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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安·宁 于 2015-6-30 14:47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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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谷夫妇是中年得子,现在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之情不必言说;清田绫子因为受不了打击,经常进行野外科考锻炼出来的强健身体,也一下子就垮了,在丧礼现场打着点滴,由几个女眷看护着;成为家中顶梁柱的新出朝美及丈夫新出智明,强忍着哀痛,主持着丧仪。

工藤新一见到了低声啜泣的白鸟澄子老师,见到了帮忙安抚清田绫子的小岛丽萨,见到了昨天通夜熬红了双眼的小岛元太……还有早早就到了的毛利兰。大概是因为对忘年交的英年早逝太过伤心,只是半个月没见,毛利兰面色憔悴,清减了许多。

除开对新出夫妇道一声“您要节哀顺变”,工藤新一要做的承诺都在新闻发布会上说了。在一身黑色丧服的灰原哀和小岛元太中间落座,远远地与毛利兰望穿秋水的目光相对,看着她唇角微动,欲言又止的神情,工藤新一暗暗叹了口气,现在的他,没有任何心情来解决自己的感情疑问。

直至告别式结束,吉田步美也没有出现。

但是工藤新一无法对此表示任何不满,他没有资格要求步美去为她的前男友做些什么。

小岛元太安顿好妻子,提议三个人去外面走走。斋场外不远处,就是一片宁静的湖湾。

“柯南,你能来参加光彦的告别式,想必他会很高兴的。”故友重逢竟然是这种场合,工藤新一听着小岛元太的话,只是沉默。

小岛元太继续说道:“我知道,小学的时候,光彦喜欢步美,步美喜欢你,可是光彦他真心实意地把你当朋友,当榜样……你今天能来,他真的会高兴,我也高兴……”曾在被工藤新一在心里笑做黑大壮的小岛元太,一时竟哽咽住了。

“那年冬天,我们一起去北之泽村滑雪,你一定记得的吧。”小岛元太擦了擦眼泪,“那时候我和光彦不懂事吵了起来,是你和灰原赶来找到我们,还告诉我们‘因为一句话的差错可能会失去一生的挚友。’——因为这句话,我们彼此珍惜,一直到现在,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元太……”工藤新一伸手按住他不住耸动的肩膀,只觉得任何言语都不足以表达自己此刻纠结的内心。

“你还说‘一次擦肩而过,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为什么啊……为什么……即便是看在朋友之情同学之情的份儿上,步美为什么不来和光彦告别!当年她一声不吭地连句解释都没有就走了,难道到今天也不愿意来面对么?!她心中有愧么?!”小岛元太为好友无限愤懑不平,双膝一屈,又禁不住泪流满面。

工藤新一扶不住他,只有任由他发泄心中悲恸,与灰原哀左右并立,各自沉思。

“光彦——”小岛元太对着渐渐西沉的太阳竭力呼号着挚友的名字。

“光彦——”一路沉默的灰原哀突然也冲着夕阳大神喊了起来,素来镇定自若的她,也禁不住红了眼圈。

“光彦——”工藤新一,不,是江户川柯南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此起彼伏的呼唤,乘着轻风,插上翅膀,伴随着思念与不舍,飞上云端,飞往天国,飞向挚友将往的地方,即便穿过岁月,化作了烟尘,变成了青烟,此刻的山,此刻的湖,也会见证他们这段胜于手足的深情厚意。

“光彦……”轻轻的啜泣声若隐若现,娇弱的身影从树后转出,也是一身黑色丧仪礼服,哭湿了眼,哭花了脸,口中呢喃着的,是再也不会回应她的旧友的名字。

吉田步美慢慢向他们靠过来,几缕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凌乱不堪,鼻头通红,手背上还留着打点滴后留下的明显的针眼:“柯南……小哀,元太……”

“你!为什么那么绝情?!”小岛元太看到吉田步美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怒火直冲头顶,从地上跳起来,却被灰原哀一把拉住,要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柯南……”吉田步美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全然不去理会愤怒的小岛元太,噙着泪说道,“其实我早就来了……可是我没有勇气去见光彦……”提到昔日情侣的名字,眼泪又倾泄了下来,“是我辜负了他……是我辜负了他……”

“步美……大家都很心痛。”工藤新一抑制住心中的悲伤,柔声宽慰这个小妹妹。

“步美,你要相信江户川的能力。”灰原哀也出声安抚她,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又曾是差点就要结婚的情侣,吉田步美此刻心中的痛苦,想必只会比他们几个更甚。

工藤新一点点头,承诺道:“是啊,步美,我一定会将杀害光彦的凶手找出来的。”

“柯南——”吉田步美闻言大恸,失控地扑进工藤新一的怀里,“柯南……你一定……一定要……抓住凶手……”

这一下来得意料之外,当着另两位好友的面,工藤新一竟不知所措,任她哭了一小会,连连向灰原哀使眼色,期盼她来解围,却见她和小岛元太都是望着别处。

顺着方向扭过头去,只见毛利兰站在不远处,目光呆滞,怔怔发直,双唇一张一合,似是想说些什么,但终是没有出声,身形微微一晃,便软倒在地。

“兰——”


* * * * * * * * * * * *


毛利兰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梦到自己的身体,轻盈地飞了起来,坐在云端上,看着小小的新一和小小的自己,一起从幼稚园淘气,到小学,到国中,到高中……然后她的新一就突然消失不见了。
她坐在原地,哪儿也不敢去,生怕她一离开,新一就回来了,然后就找不到他了。

就这样,她等了很多年……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她等到花白了头发,苍老了容颜,等到沙哑了声音,佝偻了身躯,终是再也没等到他。

她在梦里哭了很多次,真是个奇怪的梦,那么长那么长,却始终只有她和新一。

耳边,渐渐乱糟糟的响起很多声音,有爸爸的,有妈妈的,他们告诉女儿,他们已经复婚了;园子也来了,压抑着哭声呼唤了很久,好像既想让她快点从梦中醒来,又怕惊扰到她的休息。唯独没有她最期盼的新一的声音。

又不知道沉睡了多久,好像漫长得有几个世纪,她感觉到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右手始终握住一只温软有力的大手,那个坐在云端的她,依稀能看见最熟悉最想依靠的身影,正趴在她的床边。

“工藤。”一个熟悉的冷清的声音清晰地在耳边响起,“毛利小姐已经渡过危险期了,你先回去休息一会吧。”

哦,是灰原哀。

眼圈乌青的工藤新一睡得很浅,听到“毛利”“危险”这类词立刻惊醒,再听她复述了一遍,低头看着女友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沉声道:“我还是等她彻底清醒吧。”

灰原哀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毛利兰,双目微张,应当已经有了意识,床头的仪器显示,各项生命体征都很平稳,很快就会苏醒,柔声劝道:“你回去先洗个澡换套衣服吧,再把胡子刮一刮,一周都没有收拾过自己了,想把毛利小姐熏醒么?你可是……她心目中的救世主呢。”

一番话似乎将他说动,将手轻轻抽了出来,工藤新一俯身捋了捋女友额前的碎发,对着灰原哀道:“那我去去就来。”

门被轻轻地带上。灰原哀站在病床边,淡淡开口说道:“毛利小姐,我知道你已经醒了。”

毛利兰倏地张开眼睛,吃惊地看着她,纵然并没有完全恢复力气,但隔着氧气罩,还是能发出声音来:“你……”

“我现在是你的主治大夫。”穿着白大褂的灰原哀说道,“你上午其实醒过一次,虽然意识还是很模糊,打过点滴后又很快睡着了。”

“我昏迷了几天了?”气息还是弱,但交流已经不成问题。

“七天。”

“啊!”毛利兰突然想起什么,脸上涌现出焦虑不安的神情,“新一对着大众承诺过,要在一个月内破案的……”

“放心。”灰原哀解释道,“服部现在也在负责这个案子,我也相信他的能力。”

毛利兰怔怔地望着天花板,眼角默默挂下两行清泪:“你是不是觉得,我总是在拖新一的后腿?”

“为什么要这样在意我的看法呢?”灰原哀坐了下来,语气仍是一贯的淡然。

“小哀……”大概是因为睡了许久的缘故,毛利兰的体力并没有之前预想的那么糟糕,“我真正和新一在一起之后,越发觉得自己和他的距离好远。”

灰原哀只是静静地听着。

“好累啊……我真的好累啊……”毛利兰重重一叹,不知道该怎样描述自己的感受,也不知道为什么对着她,会将内心的真实想法如此平静地倾诉出来。

“毛利小姐……”灰原哀沉吟片刻,说道,“我在想,你们虽然分处两个世界,但还是选择走到一起,为什么不能在保持各自的世界的同时,对对方的世界欣赏尊重呢?而不是强行要合二为一。”

“我不知道……”毛利兰的眼泪完全抑制不住,灰原哀伸手抽出几张纸巾递给她。

“那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我觉得我配不上他……现在……这种感觉与日俱增……”几张纸巾,瞬间就被揉成了湿透了的烂纸球。

灰原哀愣怔了一会,完全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抚这样的女性,沉默片刻,说道:“不知道毛利小姐是否读过梦枕貊的《生成姬》?”

“铁轮的诅咒?丑时之女生成活鬼的故事么?”毛利兰一向对鬼神传说敬谢不敏,但对主旨为爱情悲剧的志怪小说却不会错过。

灰原哀缓缓点头道:“我记得即便到了最后,即便德子小姐已经移情别恋,生成了活鬼,变得容颜衰老恐怖,源博雅依然会抱着她说,自己爱的,就是她。”

“你是想说,新一对我,也是这样?”毛利兰止住了哭泣,瞪大了双眼,微微侧首看着她。

“他对你的好,你应该是感受最深的。”灰原哀淡淡说道,深邃的眸光闪烁着一点点睿智的蓝色。

“可是……”

“可是你总是那么在乎别人的评价。毛利小姐,我小的时候,你就特别在乎我是否喜欢你,你努力做到最好,希望人人都喜欢你,夸赞你。我并不认为这样的努力是错误的,但是……”灰原哀顿了顿,“你应该放开你自己。就算是工藤那样的人,作为朋友都认为他十全十美无可挑剔,依然会有木村诚那样的人去讨厌他。”

毛利兰合上眼,哀叹了一声。

“毛利小姐,人的心,是最难掌控的。”

“小哀,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毛利兰又缓缓睁开眼睛,问道。

“药物中毒。”

毛利兰轻轻笑了一声:“可是我昏迷之中,似乎听到有人认为我是自杀。”

“是的……京极太太和你的父母,都认为你是因为心情抑郁,选择了极端。”

“那他们没有责怪新一吧?”毛利兰急切地问道。

“施救及时,工藤主动承担了全部的治疗费用,外加上江户川代表工藤家不眠不休地陪在你身边,这份诚意已经足以抵消他在他们心中的罪过了。”灰原哀说得平静,但是毛利兰闭上眼睛也知道以自己父母和园子的个性,新一在这几天里,承受了怎样有苦不能言的责难。就这么一想,心中疼如刀绞,眼泪又簌簌落下。“那听你这样说,我爸爸妈妈和园子他们还不知道新一就是柯南的事吧?”

“暂时还没有说的必要和打算。”

毛利兰苦笑一声:“哎……真是辛苦他了。我知道,以你们的聪明,只要想瞒,什么好借口想不到。”

灰原哀不再做声,只是默然无语地坐在一旁。

“呐,小哀。”默默流了一会眼泪,毛利兰又道,“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昏迷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听到爸爸妈妈复婚了,我好高兴啊,我就想,让他们以为我是自杀,也是好事啊……我是不是……很卑鄙?”

“你现在可以和他们说明白啊。”毛利兰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应该救死扶伤之人,完全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回答,只怔怔望着她。

灰原哀轻笑道:“你不会说的,因为你觉得,这样做是为了京极太太。”

“你……你怎么知道?”毛利兰觉得这个女人心思缜密起来,简直和新一不相上下。

“为了查出使你中毒的药物究竟是什么,便于施救,我们去了你住的酒店客房。在那里,我看到了梳妆台上有一整套的铃木药妆,还有几瓶没有标签,但是瓶底写着Suzuki字样的便携式简易药瓶。我猜,药瓶里的胶囊,大概就是京极夫人上次在药妆发布会上宣布的,下一步要研发的保健品吧。”铃木药妆自问世以来,主打项目便是美肤抗衰老,市场收效相当之好,灰原哀一贯不用这个品牌,所以也不曾在意,直到这次毛利兰药物中毒,才终于将关注点,集中到这小小的胶囊上。

“其实我自己也有些怀疑,但是……”毛利兰倍觉羞愧,“药效确实不错,园子一直在说我年轻了许多。”追求青春永驻,是每个女人心中小小的愿望。

灰原哀叹了一叹:“人怎么可以违反自然规律?妄图打破时间的顺序,是要付出代价的。”

毛利兰并不清楚她话中所指,只问她是否严重。

“确实,我在检测中发现了你所服用的胶囊中,被加入了剂量十分轻微的某种药物,就是当初使工藤身体幼化的那种药物。”灰原哀并不隐瞒,“只是工藤那样的体质,万中无一,而你则经受不起那种药物微量的积累,所以才导致这次的晕倒。”

“会致命么?”

“量不多,我也一直在研制解毒剂,就是为了防止再有受害者出现。”灰原哀继续说道,“你之所以不打算说,是你怕这种还在研发中的药物一旦被暴露出有问题,京极夫人的事业将严重受挫。”稍微顿了顿,灰原哀又严肃起来:“这件事虽然不宜在此时张扬,但是,万幸的是这种保健药还没有正式投入市场,否则对京极夫人的事业,乃至铃木财团,才是毁灭性的打击。所以,我会想办法阻止这个项目继续。”

“那我能做些什么?”

“保密。”灰原哀笑了笑,“至少在我完成一件事之前。”

“对新一也要保密?”

“我相信你做得。我对外说,你是因为胃炎及药物过敏引起的晕厥。”

“所以你故意支走新一,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在毛利兰对过去良好的记忆里,即便是处在粘人的孩童年纪,灰原哀也从未单独和她说过这么多话,这孩子的冷淡疏离,一度让她很有挫败感。她觉得自己无法将她单纯的当做一个早慧的孩子去看待,如今虽然大家都已成年,但毛利兰还是觉得自己在她面前,不过是虚长了十岁而已。

“不全是,他在这里照顾你,也很久了。你再不彻底苏醒,我真怕下一个倒下的人,会是他。”

“小哀……”毛利兰突然抓住她的手,郑重说道,“如果我真的死了,你能不能,代替我……照顾……照顾……新一……”

灰原哀一愣,旋即抽出手来,淡淡回道:“毛利小姐,请你相信你的主治大夫。”

“我不是不相信,我是说……如果……”毛利兰急道。

“工藤不是谁的附属品,不能像商品一样转手送人,同样,你也是不可替代的。”灰原哀面色凝重起来,“何况……我也有自己的意愿。”

“啊……对不起……”毛利兰意识到自己的鲁莽,“是因为服部么?”

“等到了时间,护士会安排你进食。”明显在顾左右而言他,灰原哀起身打算离开了。

“小哀……那天白马探的事……”毛利兰想对她郑重道歉,可话到嘴边,竟有些迟疑,良久言道,“我也是希望你过得幸福的。”

“谢谢。我一定会幸福的。”

刚走到门边,灰原哀又回过头来:“给你个建议,吃完东西就坐起来吧,工藤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你好给他一个惊喜。”


* * * * * * * * * * * *


确定毛利兰已经没有问题之后,换好衣服,灰原哀慢慢走出西帝附属医院,捶了捶自己的肩膀,暗叹这段时间花了太多时间在解药研究上,实在是疏于锻炼了。
刚出大门,便看到服部平次等在那里。

“刷”的一声,路灯都亮了起来,天已经黑了。

“你好像很累了。”服部平次问道,“要紧么?”

“毛利小姐已醒了。”

“我是问你自己。”服部平次觉得灰原哀是不是累过头了,向来好用的头脑也变得愚钝起来。

“没事,我毕竟是24岁的身体,睡一觉就好了。”一说到睡觉,灰原哀不禁哈欠连连,活像一只慵懒的猫。

“和毛利小姐聊过了?”

“嗯。”灰原哀点点头,半是自夸的打趣道,“没想到我口才也不错。”

“喂……你这是打算摘掉西帝面瘫冷血教授的头衔么?”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灰原哀又道:“言归正传,查得怎么样了?”

“和我们之前预计的不错,要找铃木药妆研发组的问题,直接去问木村诚就行了。三分之二的人都是木村制药当初的老班底,木村诚正恨得咬牙切齿,没地下嘴呢。”服部平次掏出一张纸来递给她。

灰原哀细致地扫了一遍:“厉害,还真是网罗了不少高校顶尖的人才。不过木村有这么个报仇的机会,难保不会无中生有。”

“这点我也料到了,不过好在我也有些人脉,排查之后,但凡有问题的,我都列在最前面了,一共七个人。”

灰原哀又从头看起,果然姓名排列没有照着寻常在研发组里职位的高低或者姓氏首字母来,默念了一遍:“近藤谅、野村雄彦、山中宏夫、中岛丹九郎、井上久美子……”念完之后,将纸折好收起来,又道:“京极园子那里,你谈过了吧?”

服部平次点头道:“虽然看着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但大局观很强,保健品的批号会压着,铃木药妆下一步打算以换包装的名义,回购和销毁现在的产品。”

“京极夫人为友情,还真舍得牺牲啊。”灰原哀有些羡慕。

“如果不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这件事本应立即报警……”服部平次犹疑地说道,“工藤那边还不知道吧?”

“他这几天忙着照顾毛利小姐,光彦的案子都暂时搁置了。”灰原哀沉吟片刻,“不过我送到英国那家实验室检测的毛利小姐的样本报告,他们刚打电话告诉我,说是因为失误,直接寄到我家里去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到。”

“工藤应该不会私拆你的信件。”服部平次问道,“毛利小姐,真的会和你一样么?”

灰原哀听到这句,眉间染上一层淡淡的无奈:“工藤我不敢确定,但是毛利小姐和我同为女性……从Vermouth的例子来看……只怕……”说着又摇摇头,“万一不是呢?毕竟她服用的剂量那么少,成分又有点不同。”

“要真是那这样的话,解药还有什么意义?”服部平次叹道,“如果我是他,我宁可放弃解药,也不会让你这么冒险……”

“换做是我,我也会放弃啊。”灰原哀淡淡笑道,“可是如果你是我,你也会做和我同样的选择吧?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不再有更多的人受害。”

服部平次看着她的双眸,那抹素来被称作融化不开的冰蓝色,映出他的模样,怪怪的,但是也暖暖的。“灰原……”迟疑片刻,继道,“我要走了。”

瞬间失神,灰原哀立即整理好情绪,问道:“去哪里?”

“上海。”服部平次说道,“通过总领馆都联系好了,必须要找那个目击者当面再做一次调查。那边给我准备了可靠的翻译。”

“都安排好了?”

“今天半夜的飞机,从关西国际机场出发。顺利的话,大概一周内就可以回来。”

灰原哀笑了起来:“不过只是出个差,你的表情怎么那么差?”

服部平次望着她,沉声道:“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

“总觉得好像这次道别,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傻瓜。不要迷信。”灰原哀若无其事地笑道。

“有种不安……”

“服部,你入戏太深了吧,虽然这里是京都,但你和我又不是义经和静御前。”言毕突然觉出这个比喻的不妥,还好对方没有反应过来。

“护身符,记得带。”

“知道了。你也不要喝酒,不要抽烟,每天保证七小时睡眠。”

“麻醉枪手表,一定要定时检查。”

“知道了。”灰原哀抬手看看表,“你再不发出,就得改签明天的机票了。”

“灰原……我……”向来爽朗直率的关西腔警部,突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我可以……抱你一下么……”

话音未落,灰原哀微微踮起脚尖,轻轻拥住他——

“各自珍重。”


……
殷勤万卷书,向彼岁月说。

……
平安祝尔汝,依依少年别。




不知是谁,将手机铃声设成了《萤之光》,这首以苏格兰民歌《Auld Lang Syne》为基调的曲子,优美的和弦,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夜空中回荡。


远远的,光之所及之外,捏着一封邮件的工藤新一,望着两个熟悉的身影,退步,抽身。

* * * * * * * * * * * *

昏黄的路灯下,长椅上,工藤新一就那么随意地坐着,身边平放着一个大大的信封。

是伦敦Gloryman医学检测中心寄给灰原哀的特快加急件。

之前在照顾昏迷的毛利兰的时候,实在太累了就趴在她的床边小憩了片刻,迷迷糊糊中似乎有听到灰原哀和服部平次提过,为慎重起见,将毛利兰的部分样本寄送至国外的一家可靠的高水准检测中心进行检测,很快就会有结果。

当他今天回到住所收到邮件,看到信封上Gloryman的标识时才反应过来,那不是自己的幻听。灰原哀的邮件他无权私拆,但是事关毛利兰的健康安危,他又不由得急切地想办法先睹为快。

……Infertility……
……For some unidentified reasons
……Mutation……

扫过一项项指标正常的标注,突然有几个单词跃入眼帘。

将信封巧妙地重新封得不着痕迹,那一刻他真是痛恨自己的英语词汇储备量。

他还记得之前在王子酒店的客房里,兰和他的那场争吵,提到孩子的时候,她明明白白地说过自己已经做过全面检查,没有任何问题。

一起去兰的房间找过灰原哀所说的“过敏药物”,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拿走过一些瓶瓶罐罐去A&M送检,又因为缺乏专业知识而无法插手。如果相关毒物成分只有灰原哀的A&M可以检测出来,那么致使兰产生如此严重的“药物过敏”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灰原哀到底为什么还要瞒着他?

从伦敦到京都,邮路再畅通,算上常规的检测时间,也不会如此之快,难道是因为Gloryman早就在针对APTX4869对人体基因影响的相关检测程序上十分完善了么?
如果摄入了APTX的毛利兰已经受到了这样的影响,那么曾经摄入并长期从事过APTX研发工作的灰原哀呢?那么曾经被灌下APTX的自己呢?!
他不敢深想,但又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思绪。掏出刚从便利店随意买的烟,双手不禁微微发颤,打火机点了数次,才升起一撮明亮的火苗。

工藤新一并没有抽烟的习惯,可此时此刻,他必须做点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冉冉青烟飘起,他学着别人的样子生涩地吸上一口,浓烈的烟横冲直撞地灌进肺部,剧烈地狂咳起来,刚换过的衬衫,被冷汗浸透。

该死!

明明看着毛利小五郎吞云吐雾的样子十分享受,为什么自己就那么痛苦?!

掐灭烟头,工藤新一仰靠在椅背上,望着天上淡淡的云,只想放空大脑。

翻开手机,竟不知可以找谁来好好闲聊一番。

服部平次这时候应该在赶往机场的路上;元太夫妇前天就回了东京;步美情绪不好还在医院住着;还是不要给本堂社长夫妇添乱了……毛利夫妇?京极园子?越水七槻?赤井秀一?

他突然有些想念他真正的小朋友,远山若叶。

眼前忽地晃过那个小大人圆圆的小脸蛋,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骨子里也难以免俗,对孩子是有着天然的渴望的。

原来,灰原哀对若叶那么好,不仅仅只是因为她是远山和叶的妹妹的缘故,更不是因为服部平次的缘故。

拨通远在哥本哈根的父亲,工藤优作的电话。工藤新一一直相当独立,成年后更是与喜欢环球旅行的父母聚少离多,电话接通的一刹那,竟不知应当从何说起。

“爸爸,我是新一。”

“哦,新一啊。”电话那头,工藤优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儒雅。

“哥本哈根现在是中午两点多吧?”工藤新一问道,“没有吵到妈妈的午觉吧?”

“没有,我在书房呢。”

“爸爸……你和妈妈……最近身体还好么?”再多的心事,冲到嘴边,还是先化作了对父母的关心。

“很好啊,能吃能睡,你妈妈吵着说长胖了呢。”声音是最不容易显老的,何况拥有有希子这样永远保持良好心态的活泼妻子,时间也格外宽待工藤优作。

“那爸爸你最近忙什么呢?还被催稿么?不管怎样,都要注意身体啊。”

“新一……”工藤优作觉出儿子的异样,“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啊……不……”工藤新一连忙否认,“我自己能处理好。只是今天特别想念你和妈妈。”顿了顿,试着转移话题,“爸爸,上次你在邮件里说的,正在撰写童话寓言故事?进展如何了?”

“哈,不容易,关心起老爸的书来了。”工藤优作笑道,“应朋友之约,准确地说,是故事新编。”

“改写?”

“是的。既然新一你问起来了,那我也很想知道,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呢?世界各地的童话故事,你觉得有哪些可以作为素材?”名作家工藤优作征求起儿子的意见来。
工藤新一挠挠头,只觉得父亲问错了人,但难得的通话他又不想那么快就结束,思忖一会,说道:“哥本哈根最著名的是小人鱼铜像,丹麦的象征。”

“《海的女儿》?不错啊,是安徒生的名篇,你妈妈也很喜欢。”工藤优作对这个提议有了兴趣,“那么说说你的想法吧,把你的真实的想法、思考,提炼出来。”

工藤新一的目光投向远方,隐约可见树林的冠际线在夜风中摇曳起舞,仿佛黑夜之中翻卷的海浪。《海的女儿》是他耳熟能详的故事,少年时随着父母造访哥本哈根的时候,也参观过那尊流露着纯洁和忧伤的铜像,只是虽能倒背如流的段落,彼时还是十分懵懂,此刻想来,倒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舍弃最悦耳的声音,忍受刀割一般的疼痛,只为了守候在王子的身边,为他跳起美妙的舞蹈,给他带来视觉上的愉悦。

这样的牺牲,这样的隐忍,不过换心上人须臾轻松的笑容而已。

在灰原哀微微踮起脚尖,去拥抱服部平次的时候,他好像能看到她白皙的脸上,浮现出分明的笑意。

心中有什么东西莫名地被抽走。

他想,他是能明白她的心情的,守望着一个心有他属之人,那种心情,至少那一刻,他可以体会到。

工藤优作听到了儿子沉默中起伏的呼吸声,却也不催促。

工藤新一思虑良久后,说道:“其实……我当初看那个故事的时候,一直不明白,小人鱼为什么不能把真相,写下来告诉王子。”

“哈?”工藤优作有些意外。

“可是我现在明白了,如果小人鱼真的想让王子知道,可以有很多种办法,但是她并没有,可见她并不想让王子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那是为什么呢?我想是因为爱吧……”

工藤优作觉得不愧是自己的儿子,看个童话故事都用上了推理,饶有趣味地听他说下去。“其实王子知道不知道,也不会影响结局吧?”

“怎么说?”

“从王子的角度看,他娶邻国公主,真的只是因为一见钟情和误以为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么?”一瞬间,工藤新一又想起17岁那年的帝丹学园祭上,化身黑骑士的王子,从天而降,在万众瞩目中紧紧拥住错愕的公主,沉吟道:“因为他是王子,王子有自己的责任,他有他必须要践行的承诺。”

“新一,你这个解读不大适合儿童。”工藤优作评价道,并不断他对错。

“是啊,因为我毕竟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工藤新一淡淡低笑道,“所以,在我看来,这个故事不适合改编。”

“爸爸认为,小人鱼早就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而她的选择,也让她真正拥有了不朽的灵魂。”

“哦……”工藤新一应了一声,不再言语,虽然隐约察觉出父亲可能知道些什么,但他已经不想深究。

“新一,其实对王子来说,小人鱼是遗憾也好,是错过也好,是歉疚也好,在她纵身跃入大海的那一刻,就注定随着流水再也不能回头。”儒雅的父亲含蓄地安慰着儿子,好像只从声音中,便能洞悉他的心思,“如果你听完这个故事,想起来什么,我也希望你不要苛求自己。”

“不,爸爸,我什么都没想起来。药物造成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工藤新一说到这里,不禁又想起那份残忍的检测报告,沉默片刻,问道,“爸爸,你和妈妈……能否接受我日后组建一个丁克家庭?”

“新一,我和你妈妈,尊重一切你认为正确的选择,并会永远给予你需要的支持。”

“爸爸,谢谢你……方便的时候,我会给妈妈打电话的。”



工藤新一走进西帝附属医院,将邮件交给消化内科的当值护士,告诉她记得将东西在明天灰原哀教授来的时候转交给她。然后,他振作精神,整理好衣衫,梳理好头发,推开毛利兰所在的病房门。

昏迷了一周的女子,经过众人的努力和悉心照顾,已经可以坐起来吃东西了。

大病之中的毛利兰虽然已经恢复了不少力气,但脸色仍是苍白,看到男友过来,心中喜悦难以自禁,勉力一笑,只唤了一声“新一”,便已激动得湿润了眼眶。

不过男友并没有她之前料想的那样,为她的苏醒而表现出惊喜,只是笑了笑作为回应,步履沉稳,神色温和而淡然。

他走到她床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看了看她的输液袋,问道:“感觉怎么样?”

“已经好多了。”听到了他的声音看到了他的人,就是她最大的能量。

“呐,兰……”工藤新一认认真真地正视她的双目,“我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什么事呀?我听着呢。”毛利兰脸上慢慢有了一丝丝血色,笑的时候,近看还带了些小女儿的娇羞。

“我们,分手吧。”
松田君的MV完工,地址如下:

My Prayer(请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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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 Greed

本帖最后由 安·宁 于 2015-6-30 14:41 编辑

O. Greed

不知道是第几次在京都和东京之间奔波了。

当列车缓缓开动,驶离站台的时候,工藤新一忽然有些不舍,高楼林立的东京和历史文化沉淀之下的京都,固然各有千秋,但后者却更能抚慰住现代快节奏生活下要飞出去的心。

服部平次到了上海后,和他也保持每日一次联系,只是进度并没有之前想的那么顺利,以上海为新的出发点,将继续向内陆某地进发。那个跨越了五个时区的国家,实在是太大了。

工藤新一看看日历,果然,之前预计一周内可以结束调查回国,是有些过于乐观了。

还好,灰原哀那边临时解药进展的还算不错,只待服部平次回来,浦岛孝幸的事就能再向前推一推。

工藤新一知道,灰原哀这几天也去了东京,水无怜奈也算信守承诺,已经帮她借到了全日本最好的实验室,但也只允诺每周使用时间有限。灰原哀欣然前往,除开药物制作核心的部分,其它步骤西帝的实验室已经足够。

不过这次他们没有同行。

一月为限,他们都没有太多时间耽搁了。



“哎,你是……”坐在身边的大学生模样的青年合上杂志,望向窗外的时候看到工藤新一的侧脸,惊呼了一声,旋即又收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差点认错人了。”

“没关系。”工藤新一淡淡一笑,看着对方有些眼熟,大概又是江户川柯南被认成了工藤新一了吧。

明明他就是工藤新一,偏偏还要伪装成另一个人,这样精神分裂一般的生活,也不知还要持续多久。

在西帝的医院里,瞒过了小岛元太和吉田步美,骗过了心急如焚担忧兰的毛利夫妇和园子,但总也免不了要听到他们不断的抱怨乃至怒骂——自然都是针对工藤新一的。

自私自利,不懂珍惜,薄情寡义,为了工作罔顾兰的感受。

即便是事业型职业女性妃英里,出于护犊心切和义愤,对工藤新一的不满也升到了顶点。只是良好的素养让她抑制住了联系飘忽不定的工藤夫妇的冲动,在她看来,给工藤新一的父母打电话,倒像是自家女儿非要赖着他们工藤家似的。

难得在背后听到这么多对自己的负面评价,工藤新一现在想想,觉得也不是坏事,至少可以帮助他重新进行自我评价和定位。

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他还是看得挺开的。他自己问心无愧就好,该怎么做,该怎么补偿,他不会少。

心思重重下,不防身边的青年主动说道:“确实很像呢。请问先生怎么称呼?”

“江户川,江户川柯南。”

“哦!难怪!我在电视上见过你!”青年笑道,转而突然想到那次电视是江户川柯南的新闻发布会,表情有些讪讪的,岔去别处,“有一回我坐新干线去京都,遇到过工藤新一,应该是您的哥哥吧?”

工藤新一点点头,想起他原来是那时候在车上看医学杂志的西帝医学生。那个把灰原哀当时的住所地址透露给他的灰原哀的冲绳青年。

“我叫与那原哲也。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青年得到他的回应,感觉亲切起来。

“冲绳人?”工藤新一已然记起他的名字来,只是不露声色,指着对方手中杂志上手写的姓氏问道。

“是啊。”与那原哲也笑道,“刚刚毕业。”

“在东京行医?”工藤新一随意与他攀谈起来,至少解一解旅途的寂寞

“在神户的西之津精神疗养院。”刚走上社会的青年提到自己的工作单位,有些觉得不好意思。

“也不错啊。”听的人自然不会在意。

与那原哲也单纯地笑道:“因为鱼见财团是疗养院的大股东,疗养院待遇还是不错的。”

“哦……鱼见三郎?”工藤新一虽然还挂着笑意,但声音已现出些微的不自然。与那原哲也也听出端倪,想到鱼见三郎之子之前引起的麻烦,立即解释道:“鱼见先生只是大股东,不参与经营管理,我们的院长是金城大东,也是冲绳人。”接着又说了一大堆话,急着要撇清自己和鱼见三郎的关系。

“能尽职尽责就好了,其他的不必太在意。”工藤新一淡淡言道,似是安慰他。

“啊……”与那原哲也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也觉得自己说得太过直白,“我们灰原教授在给就业建议的时候也这么说。”

“你说的是灰原哀吧?

“是啊,江户川先生应该认识的……” 与那原哲也想起八卦媒体上刊载过的灰原教授和他,还有服部平次警部的绯闻,还好话到嘴边及时刹住车,没惹出更多尴尬来。

工藤新一不以为意,点头道:“我们是老同学,也是好朋友。”

与那原哲也见他没有发现自己心中想到的事,便展开了话题:“灰原教授真是了不起的天才,说不定不到三十岁就能拿诺贝尔奖呢,最近接连在国内几本主流期刊上发了论文,其实发到国际期刊上也绝对没问题的。”提起自己学校的教授,自是一脸的荣耀,“江户川先生肯定也知道这些事吧。”

“哦……我对她的专业不是很了解。”最近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就算灰原哀得了诺贝尔奖,只怕也没有什么合适的机会告知朋友。

若是平时,尽可大方说出来,朋友们聚到一起,为她举杯庆祝,然而现在,案子的事,APTX的事,光彦的事……这些专业上的成就,也就无足轻重了吧。

那么她自己的事呢?

作为异性朋友,她总不可能大大咧咧地拉着自己说——喂,工藤,我和你说,APTX会影响……

在心中那张淡然白皙的脸上描摹出一个不可能出现的滑稽表情,工藤新一不禁自嘲地苦笑了一下。如果兰已然如此,她肯定也不能幸免,只是不知道服部平次是否了解真相。

即便是作为兄弟,他也不可能毫无顾忌地拉着好友说——喂,服部,我和你说,灰原吃过的APTX会……

明明那天她抱住服部平次的时候,笑得那么漂亮啊。

迟疑了,迟疑了。再如何不设防的朋友,对于这样的隐私和隐痛,也无法明言吧?做一个尴尬的缄默者,倒成了无奈之余,最常见的选择。

因为这样,所以她才对他在APTX的问题上有所保留么?又或者,始终觉得这是她自己的责任?

那边与那原哲也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工藤新一也不打断他,示意能否将他手里的杂志借来看看。

封面上,可以清楚的看到灰原哀相关的标题。太专业的东西他并不了解,只是翻到相关页面,随意浏览起来。

“哦,这篇啊!”与那原哲瞥了一眼,笑着继道,“看来灰原教授最近都在研究这个课题呢,集中发表了好几篇了。内容好像是……诱导细胞程序性死亡,但同时强化端粒酶的活性,从而增加细胞的增殖能力……”

“哦?”工藤新一心中一凛,只觉得这段话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与那原哲也觉得说的太复杂大概他也不好理解,想了想,用通俗的语言解释道:“怎么说呢,主要可以应用在癌症研究方面吧。如果可以攻克这个难题,真是造福人类。不过要解决靶向性问题还是有难度。”

“那么……是否可以应用在日化产品方面?”

“理论上是可以的,如果加以改良的话,某种程度上可以促进细胞重生,达到一种旧貌换新颜的效果吧。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涉及到实际操作层面,还有很多技术性关键。” 与那原哲也继道。

“你参与过这个课题的相关研究?”工藤新一心中疑窦大起。

“不,不。我只是医学学士学位,没有那个水平……” 与那原哲也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看灰原教授的论文,估计这个课题也研究了不少年了,真是天才啊。科学没有一蹴而就的事,这个课题虽然看起来还是在理论阶段,但是比她之前所研究的那个要实用多了。”

“她之前所研究的?”

与那原哲也想了想:“是啊,我记得是和生命技术有关的吧。大约是一年前,她往校内期刊上透过稿,好像探讨的主要是某种基因突变对生殖影响的问题,她本身并不是做相关研究的,论文的结论是突变对生殖影响的不可逆性,当时负责校刊编辑的专业学生都对这篇论文嗤之以鼻,所以没给发出来。我想就算是双料博士,也不可能全能全知,更何况缺乏研究样本,那些同学太刻薄了。”

“你倒是很好学。”

与那原哲也不好意思地红了脸:“灰原教授是美女,在她手下上过课的男生,没有几个不想给她留下好印象的。不过她还是独身,就去研究这个课题的话,好像想起来哪儿怪怪的……哈哈哈……虽然也是为了探索科学……哈哈哈。”

工藤新一的心,沉了下去。

与那原哲也仍是浑然不觉,继续夸赞他心目中的才貌双全的教授:“说到好学,我可比不上灰原教授。毕业前听说她跟学校请了两年长假,好像有打算继续读一个学位,说不定是想涉足之前未知的领域,一雪前耻呢。”

工藤新一将厚厚的杂志还给他,微微一笑,便合上双目,靠在椅背上,不再言语。

上次他在服部家晕倒,重新成为江户川柯南,灰原哀是有帮他做过全面检查的,算算时间也有月余了,不知道他的样本,是否有被送到过Gloryman医学检测中心去做过检测。

可即使她已经拿到了他的检测报告,那又能怎样呢?

不可逆转的事,又怎会是她一人之力可以回天的?

恍恍惚惚的,时间好似倒流到不久之前,他和灰原哀一起去东京的那次。他的身侧,坐着的还是那个被无数人称赞过美貌与智慧的天才生化教授,在他眼里,终逃不脱自制与克制的模样,那副从不言苦的模样。

APTX4869之下,即便他,她,还有兰得以生还,但竟是无人幸免……同为受害者,要他如何张口,如何质问,如何责怪?


* * * * * * * * * * * *


到了东京,根据小岛元太之前提供的地址,工藤新一直奔位于人形町的新谷医院——新出医生和妻子朝美一起经营的私家医院。

早上就接到了江户川柯南的电话,原本在家休息陪着妻子的新出医生,今天下午也来到医院,等待着昔日小友的到访。因为圆谷光彦的意外离世,新出朝美已经停止了一切工作,身为丈夫的新出智明医生也在家陪伴,只不过不想让调查带到家里,勾起朝美的伤心,咖啡厅这类地方他觉得过于嘈杂,于是便提议在医院的办公室接受来访。工藤新一并不挑剔,便欣然同意。

虽说只是主营妇幼保健相关的专科医院,但十多年悉心经营下,规模已然不小,设备技术都是一流。这里也没有一般医院里常有的消毒水的味道,室内的墙壁多被刷成淡粉色,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感觉。

关上门,新出医生的院长办公室内,又是另一番感觉。

毕竟要谈的是圆谷光彦。

新出智明听完来人所陈的意图,在他的要求下,竭力回忆着案发前那些让他觉得蹊跷的地方。

“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很正常啊……”新出医生给杯子里续上水,坐下来又仔细想了一回,“光彦人缘一直不错,待人也真诚,从来没听他说和谁结过怨,除开……”看了工藤新一一眼,迟疑了一会,说道,“可能除开和吉田小姐的婚约吧。”

“步美?”工藤新一不由得一愣,觉得有些荒谬,“据我所知,好像当初是步美悔婚在先?”

新出医生点头道:“是的,这件事倒真的错不在光彦,虽然光彦自己从没责怪吉田小姐。”

虽然觉得探究好友隐私有些不妥,但工藤新一出于职业习惯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原因。

“光彦被悔婚后有一段时间确实情绪低落,但他不是那种痴缠的人,有些事我不大好过问,后来他和绫子小姐订婚后,自己有主动提到过,说吉田小姐心里最爱的始终是另一人,所以他觉得吉田小姐的选择是对的,否则日后对大家都是折磨。”

“光彦倒是想得通透。”工藤新一想起两位好友当日在铃木药妆的招待宴上形同陌路的情形,不由得一声叹息。

新出医生突然想到什么,又道:“不知道这件事算不算。那天铃木药妆的招待宴之后,光彦和绫子小姐,还有我和朝美,四个人又去商务酒吧喝了几杯,绫子小姐因为临时有事先回去了。”

“绫子小姐有什么事?”

“好像是一个同事第二天要出发去科考吧,有什么重要的资料和工具落在她那儿了。”新出医生继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个。那天晚上大概凌晨1点多了,绫子小姐给朝美打电话,说光彦还没到家,但是朝美和光彦聊了一会后,光彦就走了,时间大概是……12点过一点,按照车程算,也应该到家了。”

“后来光彦有说什么吗?”

“朝美第二天质问他去了哪儿,替绫子小姐说了他几句,他说自己发现手机落在酒吧里了,回去取的时候,遇到个喝醉了的朋友,不放心就照看了一会。”
工藤新一听到这里,怔住了,难道那天他遇到的人是圆谷光彦?

不对啊,虽然喝得醉醺醺的,但是他明明记得扶着他出酒吧的,是个长发女人,那种一直缠绕在他身上的浓烈妖娆、充满魅惑的香水味,绝不是一个男人会用的。

工藤新一让自己镇定下来,回忆当晚的事情,奈何实在是印象模糊,要说十分凑巧的话,也只有为什么自己迷迷糊糊之际,还能准确地把号码拨给服部平次呢?

难道是光彦替他拨出去的么?

光彦早就窥破了自己就是工藤新一的秘密,只是因为不想马上挑破才没有打给兰么?还是进到房间后发现兰不在,察觉出他们之间有过摩擦,此刻通知她,只会让他身上还没有散去的女人气息使得局面更加火上浇油?光彦不多逗留,转而将电话拨给了他在京都最好的朋友。

难道光彦是因为当时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不宜出面,不宜挑明?

他依稀记得,那天自己对着手机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然后放了一缸热水爬到浴缸里,再然后服部平次和灰原哀就来了。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手机好端端地就在床头柜上,一点没有被热水泡过的痕迹。一个喝得烂醉,常识都错乱的人居然还能如此妥善对待自己的手机?

一连串的疑问纷至沓来,工藤新一揉揉太阳穴,只后悔第二天没有立刻调取酒店的监控看。铃木药妆的新闻发布会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月,酒店的监控记录最多保留30天

新出医生不知道他在须臾之间,已经转过这么多心思,叹了一声又道:“光彦第二天才看定了结婚日期,写好的请柬还没有送完就……”

工藤新一抬起头来,正对着新出医生办公桌上的台历,问道:“那么关于日期,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选择?”

新出医生摇头道:“除去避开六曜之中不适宜结婚的日子,还有就是看他和绫子小姐的工作安排,其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考虑。”

工藤新一沉吟片刻……如此说来,被标注为“先胜”的5月13日必然和婚期的考虑没有任何关系了。

又或者自己的推断角度还是有问题?

可无论是越水七槻还是本堂真纯,看过还场景原图后都和他的看法是一样的。

“对了,江户川先生。”新出医生又道,“之前你在电话里跟我提过的……”

“哦……那件事啊。您这里可以么?”工藤新一问道。

新出医生看了看时间:“这几天我需要尽可能的在家陪着朝美,所以实在不方便,不过一会我有个朋友濑户先生,也是同行,我可以介绍您去他那里做个检查。”

“一般出结果要多久?”

“常规检测最多一周,如果全面细致的话,可能要一个月吧。”新出医生也没有把话说死了,又叹了一声,“不过你放心,濑户先生是值得信赖的人,和光彦也是很好的朋友,光彦他们的婚前健康诊断也是在他那里做的。”说着,便找出名片来递给他。

“这是,濑户先生医院的传真么?”工藤新一指着名片下面的一行小数字问道。

新出医生看了一眼:“当然是啊。”心想他总不至于FAX三个字母都看不清吧,难道近视度数又上升了?

工藤新一注视着传真号码,沉吟道:“谢谢您了,我会去找濑户先生的。”


* * * * * * * * * * * *


“工藤,你那里怎么样了?”服部平次通过LINE和工藤新一彼此交换调查进度。

“今天和那个濑户医生见面详谈了。”工藤新一在自家书房里继续整理着资料,偌大的工藤宅,只有他一个人,“我之前去过光彦的办公室,他在遇害当天上午,有收过濑户医生发给他的三通传真。”

“濑户……”服部平次迟疑了一下。

“冰亘医院的院长,和新出夫妇是同行也是朋友,好像说濑户太太是灰原读博时期的同学?服部,你认识么?”

“可能……听说过吧……你怀疑案子和这几通传真有关?”

“不是很肯定,但是光彦刚到西帝不久,和外界交流其实不多,所以既然到了东京,就顺道调查了一下。”

“那有什么发现么?”

“濑户医生的秘书,小早川小姐当天负责给光彦传真他和他未婚妻的婚前健康诊断的报告书,结果忙中出错,传错了文件,传了三次才弄对了。”一想起那个粗心大意毛毛躁躁的小秘书小早川贵江,工藤新一就直皱眉。

“传错的文件是什么呢?”

“别的客户的体检报告。那家医院是新出医生的同行,对于客户隐私保密十分重视,小早川小姐这么一个纰漏,等于违反了濑户先生的为人原则。濑户先生今天才知道这件事,发了不小的脾气,如果不是看在亲戚的面上,大概立刻就要解雇这个小秘书了吧。”

“知道她传错的是哪些人的资料么?”

“出于隐私保护,濑户先生只同意提供姓名,小早川小姐根据记忆写了一份。”工藤新一看了看自己的记事本,“不过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他们不配合我也没办法。你那边怎样了?”

“有新进展,那个字,确定是‘冰’而不是‘米’,另一点么,我先发张图给你看吧。”

工藤新一看了看服部平次传过来的照片,上面是一个手写的草体汉字:“这是‘朴’?还是‘林’?”除开赞叹一下笔迹书法漂亮外,他弄不清这图片的用意。

“目击者亲笔写的。这个我当面再和你解释吧。”服部平次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疲倦,“明天一大早上先飞广州,晚上再从广州飞大阪。”

“真是辛苦了。”

“没什么,就是把这辈子能吃的辣椒都吃了……”电话那头打了个饱嗝。

“灰原那边呢?”

“说是快完成了。”服部平次沉吟道,“工藤,对于浦岛的案子,你还是这么觉得吧?疑点绕来绕去总也解不开。好像缺了根绳子,只要找到,什么都可以串起来了。”

“嗯。”工藤新一表示同感,右手食指轻轻敲打着鼠标,看着屏幕上刚打开的邮件,那是越水七槻帮他调查和筛选过的名单——即受邀出现在木村诚的婚礼上,又身在后来的铃木药妆研发组里的人,一共13人。考虑到铃木药妆研发组组长山中宏夫因与木村诚的私人恩怨,而未在当日收到邀请前往,越水七槻首先将他排除在外。
说起来,工藤新一真是非常感谢越水七槻这个负责的后勤情报人员,这其中也少不了本堂英祐的默许,给予了他一切可能的支持,为他在期限内节省了很多时间。

服部平次又道:“不过还是以你的期限为先吧,毕竟没几天了。浦岛那边反正他跑不掉,只怕泽村的案子的关键,随着市川孝良的死,会成为无解之谜……工藤……”深吸一口气,带点无奈和自嘲地问道,“日本一向以低犯罪率享誉世界,可是你知道每年刑事案件的侦破率是多少么?”

“最新的数据显示,跌破了30%。”工藤新一道出这个让人心惊的数字。

“近十年来,刑事案件发案率是在逐年下降,但是这30%就是现实啊。”

工藤新一淡淡笑道:“其实和我比起来,这个现实,你感触更多更深吧?”

“是啊。”服部平次承认得很直接,“一开始真的无法直视,但是后来想明白了,再怎样的名侦探神推理,也终归还是人,每一次全力以赴,不留遗憾就行。”

“就好像医生一样吧?”工藤新一给出自己的解读,“再怎么高妙,也有做不到的事,救不了的人。每天在医院看着生生死死悲欢离合,却还要坚持下去,每一次全力以赴。”

“所以,工藤,对浦岛的案子,等圆谷光彦的事结束后,我们还有时间再一起去查。”

“长谷川本部长那里不会催么?”

“他当然不想节外生枝,什么事都推到浦岛和死了的市川身上是最理想的。”服部平次大概是辣椒吃多了,火气透着电话又喷了出来,“老狐狸!我要还能让他想怎样就怎样我就不叫服部平次!”

“喂,服部……”工藤新一示意他在异国他乡要注意控制情绪。

“没事,大不了就是跟你一起去SU侦探社做同事。你不欢迎么?”熟悉的关西腔笑了起来。

“哈,欢迎之至。”


* * * * * * * * * * * *


“叮咚——叮咚——”

工藤宅的门铃声大作,工藤新一看看时间,已经是晚上8点了,不知道是什么人夜间到访。下午和兰通过电话,灰原哀已经回到西帝附属医院了;这个时间,小岛元太的店还在营业,应当是走不开的;本堂英祐去北海道陪待产的妻子了……一边下楼开门,一边推测着到底是谁不请自来。

门一开,站着一个稚气未脱的圆脸姑娘。

居然是今天在冰亘医院见过的秘书小早川贵江!

“江户川先生,晚上好!”打了个招呼,小早川贵江就不请自入,不时回头看看,好像是在确定身后是否有人跟踪。

“你……”工藤新一只觉得这姑娘的性格实在不讨喜,正要请她出去,对方已经一屁股在沙发上坐定了。

“名侦探先生,请你救救我吧!”一转眼,小早川已经是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了。

“小早川小姐,你别着急,遇到什么事了?”工藤新一无可奈何地给她倒了一杯水,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摸样,又赶紧将纸巾盒递过去。

小早川贵江抽噎了一会,从自己年幼丧母开始说起,如何努力如何艰辛地完成学业当了护士,说到如何找了很多门路才在亲戚家的医院安定下来,啰里啰嗦一大堆,听得工藤新一眉头直皱,几次打断她请她直陈来意,奈何对方就是不管不顾地陶醉在自我悲情史里。

“前几天,我在地铁站外面,因为我一时的好心,给一个突发疾病的男人做了心肺复苏。”抽光了一盒面纸,小早川贵江才终于说到关键,“谁知道那个男人说我夺走了他的初吻,一定要我负责……天啊!怎么会有这么可怕偏执的人?!”

工藤新一庆幸自己没有喝着水,否则听到这么啼笑皆非的事,保不准他当场一口喷出来。

“今天快下班的时候,他居然追到我们医院来了,捧着一大束玫瑰花,当众跟我求婚!”小早川贵江捂着脸不断摇头,“天啊!他又胖又丑又秃顶!我怎么可能嫁给他!”

“小早川小姐,我认为你应该报警。”工藤新一有些无语,不知道这件事到底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真是年纪渐长性子也磨没了,才听她说了这么久的废话。

“我怕那个男人说自己一个清清白白的人,从此就在警方那里留下了案底,今后更要赖上我了,怎么办?”

“第一,您可以找个可靠的律师详细咨询一下;第二,如果他的行为对您的生活造成了影响,您可以告他性骚扰;第三,您可以向法院申请禁止令。”工藤新一慢慢走向大门,下一步就打算请她尽快离开了。

“不不不,江户川先生。”小早川的脑袋又晃了起来,“我想找你来保护我。”

“啊?”闹了半天原来是生意上门了。

“像您这样英俊潇洒智勇双全的名侦探,一定可以保护我的吧!”小早川此时此刻的样子,只让工藤新一想到十七八岁时的园子。

“我是私家侦探不是私人保镖,而且我很忙……”话音未落,那边嘟着嘴又要哭起来,工藤新一头皮一麻,“当然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给您引荐我们SU侦探社有相关业务的侦探。”

小早川贵江立刻停止了哭泣,笑着问起来:“那么费用呢?”

“这个……”做了这么久的SU侦探社成员,对于收费价目,他还真不熟悉。

“这样吧,我们来做个交换。”小早川贵江眨巴着无辜又闪亮的大眼睛,“大家都说我毛手毛脚粗心大意,其实我的耳朵很灵,记性也特别好。今天我听到您走的时候和院长说现在寄住在远房亲戚家,我就猜到是这里了!您看,我是不是很聪明?”

工藤新一木然地点点头,琢磨着怎么能把她尽快请出去,听她继道:“我知道您在跟那个叫姓服部的京都警部争夺那个什么美女教授,灰原哀对吧?”

“报纸乱写的!”

“那个灰原哀是我们医院的客户啊,我以前整理资料的时候看到过呢!”小早川贵江全然不理会他的辩解,自说自话起来,“这样吧,我可以把她的资料弄出来!您一定有兴趣吧!所以,给我打个三折怎么样?!”

工藤新一眉毛拧到了一处,礼节性的笑容也顿时消失不见,把她推出了门外。

小早川贵江在外面拼命拍打大门叫道:“江户川先生!考虑一下吧!这么互惠互利的事!关乎到您人生幸福的重大选择啊!一步错毁一生啊!考虑一下吧!” 江户川先生!
终于,在不胜其烦的工藤新一极其罕见地怒吼了一句“再不走就报警告你扰民”之后,小早川贵江才悻悻地离开。



* * * * * * * * * * * *


“‘朴’就是‘パク’这个姓氏的在中国人眼里的正确写法。” 服部平次刚到京都就和好友急着碰面交代此行结果,“可是森山一拿到线索,就排查过朴姓人士了,并没有找到和‘朴右京’有关联的可疑之人。”

“你是觉得,在那种突发情况下,目击者看到的极可能并非她之前坚持的那个字么?”工藤新一想到当初自己提出要谨慎调查但没有被采纳的建议,隐隐觉得经历阅历都远胜于自己的长谷川庆是故意为之。

服部平次指着带回来的目击者亲手书写的文字说道:“她写的这个字看上去不是很像‘林’么?如果从那位目击者倒在地上的角度、她所认识的汉字,以及纸张被凶手踩住的情况,三个方面综合看,从日本汉字里找对应的话,把‘林’当做她认识的‘朴’可能性不是极大么?我要求她亲笔书写所看到的几个汉字的时候,到了这个字,她就写得特别犹豫,而且从字形来看,她自己也无法确定到底是‘林’还是‘朴’。”

“可我记得当初李君询问的时候,她说的是‘朴’。”

“那是因为李君的询问方式本身就带了一定的主观暗示性的缘故吧,而目击者的女儿自己恰好就姓林。”原来是瓜田李下的用意,服部平次又道:“根据目击者回忆,这几个字所在的位置,应当是表格填写姓名的地方。”

“这样看起来的确是姓氏,而非你之前推测的地名了。”工藤新一思索起来,“全日本常见姓氏里带‘林’字的,林、小林、若林,三者总人口数约40万左右。”虽然范围又缩小了,但数量还是未免太过庞大。

服部平次在记事本上一笔一划写了出来,“那么现在把‘朴’换成‘林’,就是‘林右京’。”

“这还没算上使用汉字姓氏的外国人,这个嫌疑人范围可不小。”工藤新一沉吟道。

服部平次在三个字下面重重划了几道横线,皱眉沉声道:“排查不可能不需要时间,不过既然那张表格被取走了,可见‘林右京’就是破案的关键。”

江户川柯南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打断了他们的思路——

“名侦探江户川先生!”

“你是?”

“小早川!我是小早川贵江!”

工藤新一被震得手里一哆嗦,立刻就要挂断了把手机扔出去,心想这女人实在太厉害了,完全不需要私家侦探帮忙吧!

“请不要挂我电话!上次的事,您真的真的可以再考虑一下啊!”楚楚可怜的哀求声响了起来。

“对不起,我对别人的隐私没有任何兴趣。”

“你对传真给圆谷光彦的文件名单一定有兴趣对么?!”小早川贵江急道。

工藤新一正欲挂电话的手就这么停住了,问道:“上次在你们医院,你不是给过名单了么?”

“上次的并不全啊。”小早川贵江笑道,“我昨天去买眼药水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回到医院查了一下资料,发现有几份同时期的档案不翼而飞了。”

“是失窃还是工作人员失误弄丢了?”

“失窃。”小早川贵江十二万分的肯定,“怎么就那么巧,包括了当时我误传给圆谷光彦先生的传真呢?”

“什么?您能说得详细一点么?”工藤新一敏锐的警觉性一下子提了上来,突然觉得这个颠三倒四的姑娘也有脑袋灵光的时候。

“那么上次我说的事呢?您现在考虑得如何了?”小早川贵江咯咯笑了起来,俨然胜券在握。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撒谎呢?”工藤新一问道,“上次当着濑户院长的面,你可没现在这么多话,拟完了名单,你说绝对只有这些了。”

“哎,看你长得挺帅脑子却不怎么样啊。”小早川贵江失望极了,“我传错了二十份文件,我当然最多只能说我传错了八份,谁没事要往自己身上揽麻烦?”明明错在她自己,居然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工藤新一懒得和她多啰嗦,为了名单,索性告诉她,雇佣私家侦探的账,就记在他江户川柯南的名下。

“几天不见,出手又大方了。”服部平次看着好友挂了电话有点烦躁的样子,神情戏谑地打趣他。

“等她把名单发过来吧。”

“要排查的范围可能会进一步扩大。”服部平次笑道,“让这姑娘给你开张发票,找你们老板娘报销吧。”
“胡闹。”工藤新一笑了笑,不多做搭理,只是反复看着服部平次调查所得的那个汉字,再联想起所掌握与光彦相关的所有线索,忽道:“目击者看到的‘日’,会不会是‘亘’?”

“冰亘?”服部平次吃了一惊,“目击者没有说。冰亘不是濑户医生的医院么?”

“给光彦的传真,突然失踪的资料,目击者看到的表格,冰亘医院……林右京。”在记事本上写写画画的工藤新一突然抬起头来,看了看服部平次,“我突然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这种不详的预感,在服部平次打开家门的那一刻,得到了证实——

灰原哀,失踪了。
松田君的MV完工,地址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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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Step by step

本帖最后由 安·宁 于 2015-6-30 14:35 编辑

P. Step by step

服部平次的住所。

门是好端端的,寄住人为迎接室主人回家,早上特地出门采购的新鲜食材还摆在案板上等着处理;茶几上摆着半杯牛奶,几个维生素片的瓶子;沙发的一隅,随意放着几本杂志,旁边,安静的搁着刚起针的粉蓝色毛线,一个线团滚到了茶几下面。

一切看起来,好像寄住人临时有事外出,去去就回。

然而,脱水后的衣服还在洗衣机里放着,为通风透气而打开的窗户就那么大敞着,午后一场急雨,靠近窗户的墙壁和地板已经湿掉了一片。

被打湿了的,还有地上一张被撕碎的服部平次的照片,那是半年前,他指导西帝剑道社活动时所拍的纪念照。

微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带来的不是雨后初晴的清新,而是一缕难解的肃杀。

在灰原哀的房间床头柜上找到的空了的芙纱绘戒指盒,让服部平次陡然升起一阵无法抑制的慌乱——
“既然打开了盒子,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服部平次已冲到电梯口,猛力拍打电梯按钮,看着电梯缓缓从楼顶下降,却还是等不及这几秒的时间,拉开一旁的楼梯门,拨打着手机,冲了下去。

“服部!服部!”工藤新一在后面追他不及,须臾之间强迫自己必须立刻镇定下来,这个时候,绝不能两个人都乱得没了方寸。

重新折回去,工藤新一意外的发现,自己的每一步居然都走得有些颤抖,在案板前定了定神,使劲深呼吸,这才打开那些装食材的塑料袋。

购物小票显示了比较精确的时间,打开手机查询天气情况,结合现场所看到的状况,计算从购物超市到家的距离,灰原哀应当是在今天早上8点半至中午13点半之间离开这里的。工藤新一再看了看现在的时间,如果说是失踪,不过才四个小时,即便报案警方也不会立案出警。

他是侦探,服部平次是警察,这幢楼还十分新,安防保全也算得上先进,门锁没有被撬动的痕迹,室内也没有打斗过的迹象,说明——灰原哀是自己突然走出去的?
她自己走出去的?!

工藤新一猛地抬头环视四周,又突然想到,为什么服部平次就能那么快断定灰原哀是出事了而不是正常外出呢?电话不通说不定是占线,是没听见,甚至是没有电了……难道他的依据仅仅是被打开的戒指盒、被撕碎的照片、没有及时关上的窗户?

是的,生活细节的纰漏,确实不符合灰原哀滴水不漏的习惯,然而人生经常会有一些让人错愕的意外……

工藤新一望着茶几上的维生素片剂的瓶子,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在自欺欺人?

门被打开又关上,服部平次回来了。

“大楼管理员怎么说?”

服部平次略显焦躁地揉着额头,回道:“他说大概下午一点过后,看到灰原出去。”说罢看了看这个不大的住所,喉头微微动了动,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我刚给物业打过电话了,一刻钟后去调看监控。”

“给她打过电话了么?”

“关机。”

“那么服部……”工藤新一望着好友竭力抑制住不安的双眼,沉声问道,“你为什么就那么肯定,灰原是出事了呢?”

服部平次靠着墙,不去看他。

工藤新一逼进一步:“你一向好用的推理头脑,难道已经好用到不用仔细勘察现场就能断定发生了什么的地步么?”

服部平次双臂环抱,只是沉默。

“还是说,你,早就料到有一天会这样,只是没料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这样意外。”工藤新一平静的陈述完自己的推测,只等他回应。

“你是在审问我么?”服部平次抬起头,冷冷反问道。

“即便现在报警,你很笃定是失踪或者绑架,你认为特殊犯罪搜查一系会立案调查么?”工藤新一继道,“我也不喜欢这样和我的好兄弟说话,但是如果你不能把你自己完全和我放到一战线上,时间越久,对灰原越不利。”

“因为你。”

工藤新一怔住了:“我?”

“在星野胜美遇害现场出现的白色粉末,就是APTX4869。灰原经过多次检测,发现其成分和你们最初服用的相比,已经有了些微变化。至于你重新变回江户川,是被下毒还是因为解药的问题,她一直不能确定,她缺少样本缺少原始资料,毕竟在浦岛出现前,也只有你和她自己是服用APTX还能幸存至今的……”服部平次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犹豫隐瞒,将一切和盘托出,“即便组织已经是苟延残喘,但还是敌暗我明,仅靠以前积累下来的解药数据是绝对不够的……”

“所以……她以自身为诱饵……”工藤新一说出自己的推断,即便见惯了无数惊涛骇浪,此刻在这斗室之中,仍是忍不住感到紧张带来的一丝压迫感,“她这两个月,接连在国内核心期刊上发布了与APTX内容极其相似的相关论文……是不是为了引起那个组织的注意?!你回答我!”

服部平次合上眼,点了点头。

工藤新一真恨不得痛揍自己几拳,那么明显的事,他为什么偏偏就没有看出来?!

“你是她的同谋……”

“是……”服部平次的神情极为痛苦。

“不。”工藤新一苦涩道,“源头是我……如果不是我,你们还是好好地过着平静的生活……”

“虽然我不信命,但这到底是不是命运?”服部平次苦笑了一下,“工藤,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吗?因为她——”

“我不想知道!”工藤新一及时抬手将他止住,继道,“我只知道……你爱她。”

服部平次呆望着站在面前的好友,眼中的时空瞬间凝结。

而工藤新一只是取下金丝框眼镜,仔细擦了擦,言语极尽平静地道来:“能达成这一约定,是因为她相信你一定会去救她,你也自信自己有这个能力,计划之前都还算顺利,浦岛孝幸的真相让你们更加确信这个计划的必要性……你们怕的不是组织,而是会来阻挠这件事的我,甚至还有赤井秀一、水无怜奈。你们两个……”到了最后,竟有些哽住了,缓了缓,“可是当计划进行到你们预计的这一步时,服部,你慌了。”

“我……”服部平次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在惊觉她消失的那一刻,你心里是不是有什么空了?”工藤新一的手不禁攥了起来,掌心微微有些黏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对她究竟是什么,亲情?友情?爱情?我现在不想知道,我以后可能也不知道,我就是这么稀里糊涂的……可是我现在只想把她找出来,看到她安然无恙。”不同于他们初相识之际,那个十七岁的大阪少年,会因为被别人道破自己对远山和叶的情愫而害羞地急于撇清,三十三岁的服部平次,对自己的心情,再不避讳。

“在意的人……”工藤新一沉吟道。他这样的心情,自己也有过,只是这时才明白,这种在意,始终是特殊的,就如同灰原哀对于他们两个来说,无法摆在一个能准确定义的位置上,但她就是存在着。并且,他们都想让她继续存在下去。

“服部。”松开握紧的手,工藤新一按住好友的肩膀,又道,“粉红蔷薇的花语是‘我要和你过一辈子’,芙纱绘也是灰原喜欢的品牌,你连她的手指围都很清楚。她既然打开了盒子,就是对你的回应……她现在不是那种什么都不管不顾只想成就自己牺牲意愿的人,一定会留下线索的。”

服部平次用手使劲搓了搓脸,驱赶着长途旅行的疲惫,让自己镇定下来:“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看监控吧。”



然而拷贝回来的监控录像并没有给他们太多直接的线索。

除开显示在接近中午12点的时候,有一个黑衣黑纱戴着墨镜的女子,拎着包,敲开了灰原哀的房门。

当那个装扮得宛如死神一般的女子按下门铃的时候,工藤新一和服部平次的呼吸几欲停滞。

将镜头定住,再将细节最大化,能看到那女子露在黑纱外的一缕茶发。

工藤新一想起圆谷光彦一案中,目击者的描述——“她的头发是浅棕色的。”

形容词的不同,可能是因为文化差异和翻译偏差造成的,然而黑色,任谁都不会认错。

服部平次和他相视一眼,两人同时想到一事,但一时间都未开口说出来。

圆谷光彦刚遇害身亡不久,神秘女子便登门造访,一切预示着灰原哀的境况并不妙。

监控显示的时间走到了12点50分,黑衣黑纱的女子进去不到一个小时后,从容淡定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径直进了电梯。

奇怪的是,明明下行的电梯,只要按下1楼的数字即可,那女子却先按了9,在电梯到达9楼后,并不出去,又连续按了两次1。到了大厅,那女子放慢脚步,缓缓经过最近的一个不起眼的摄像头。一个戴着帽子,一身黑色,高大健壮的男子迎面走到她身侧。那女子低语了几句,他立即拿出手机,指下翻飞,似是在发送着邮件,然后扶着她出了大楼,最终消失在户外最后一个监控的视野里。

“Vodka?!”工藤新一喃喃自语道。

“谁?”

“组织的人。”工藤新一示意他在这里停下,倒回,再将音量放到最大,依稀可以听到噼噼啪啪杂乱无章的按键音。

反复了几次,服部平次忍不住问道:“这里有什么不对?”

“只是觉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工藤新一沉吟道,彼时在脑海中零星破碎的片段,不断飞旋,好像一些重要的线索将要呼之欲出,窗外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鸟叫,银铃一般的悦耳。

“《七只乌鸦》!”服部平次双眸一亮,“如果按照灰原说过的,BOSS的联系邮件以前一直是以这首歌的旋律来设置地址的……”一边哼唱,一边眸光却暗淡下去,因为很显然,画中人杂乱的按键音,和《七只乌鸦》完全无关,更何况,在被近乎彻底瓦解之后,BOSS怎么还会笨到对自己的邮件地址一尘不变呢?

“会不会是另一首歌?”工藤新一的手指跟着按键音轻轻敲打,长长短短的好像莫尔斯码,却不知到底要怎样才能找出其中的规律。

“工藤,你不是有绝对音感么?”服部平次忽然想起他这个音痴与生俱来的奇特技能,“不妨根据按键音的音频高低,来确定数字。”
工藤新一点点头,将这段音频单独切了出来,放进手机内准备反复听,又道:“很奇怪,服部。”指了指画面中一起离开的两人,“你不觉得,这个黑衣女人好像是被架出去的么?”没有得到回应,电脑前的服部平次,正盯着屏幕双眼直直地发呆,工藤新一连唤了几声,他才回过神来,神情木然的不知道好友刚才在说什么。

“服部,你是不是还没把时差倒过来?”工藤新一叹了一声,示意他不妨去休息一会。

“我们继续吧。”服部平次按下播放键,继续看着监控视频。

画面上的时间到了13点23分。茶发女子戴着墨镜和口罩,一身长衣长裙,挎着她常用的包,从服部平次的住所出来,锁好门,无名指上一道粉色的光在镜头前一晃而过,慢慢走进电梯,看起来就是一个花粉过敏的人准备出门,没有任何不妥。

“欲盖弥彰。”工藤新一沉吟道。即便接受了戒指,灰原哀也不会那么招摇过市。

“果然不是她。”服部平次也看出了端倪,冷笑一声,“难为她了,以灰原的身高,对大部分日本女人来说,要伪装实在太勉强。”

画面中的女子,所着衣衫确实是灰原哀的,但是灰原哀素来着装讲究简洁利落,除开参加宴会所必须的晚礼服,极少穿长裙,更不要说会有这样长到及地的长裙了,何况因为是寄住,不少不常穿的衣服,她并没有放在这里。

这个女子要掩饰的,是自己的真实身高。

那么,这个女子在真正的灰原哀被劫持出这个大楼之后,还在这里停留了近半个小时,想必是想毁掉自己的一些痕迹吧,譬如无意中可能留下的指纹、唇纹以及毛发。
工藤新一站起身来,准备去泡点咖啡给他,回头的时候,服部平次手中多了一本杂志。

“有发现么?”工藤新一知道这时候服部平次绝对不会有什么闲情逸致去看杂志。那么多杂志里,他独取了这一本市面上常见的手工编织杂志,可配合着沙发上的毛衣针和毛线,乍看上去,也并没与什么特别之处。

服部平次翻开一页,里面夹着一张远山若叶的照片。照片是头上脚下倒置着放进去的,大概是仓促之间随意当做书签在用。

工藤新一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远山若叶梳着心爱的高马尾,扎着喜欢的蝴蝶结,怀抱着比她个子还长的竹剑,笑得无比灿烂。

孩子天真单纯的笑脸,最是让人动容。

摊开夹着杂志的那一页,干干净净,没有什么不同。服部平次只在摩挲铜版纸内页的时候,指尖觉出一些异样。

在某两行文字下,划着浅凹下去的横线:第一行只有一横;第二行有三横,只不过这第一横和后面两个之间,隔得略远。

划痕长度有长有短,看似只是阅读文章的人,用指甲随手标注的重点而已。

服部平次将所划出的文字反复看了几遍,无论是拆字、英文、假名组合,都无法解读出一个确定的含义来。

一旁冷静沉思半晌的工藤新一吐出一句:“莫尔斯密码。”伸手指着划痕所在字行,“如果以句号代替点的话,那么……第一行的划痕前面是一个点,第二行的中间就是……”

“假名的や?”服部平次疑道,思索了一会,又觉得很是不通,“难道颠倒的照片暗示我们要倒过来看?”平日里总是自信满满的关西警部,今天莫名地不在状态。

工藤新一犹豫片刻,缓缓点点头,似是要承认一个极不愿意面对的结果:“那么,在电梯里按下的911,其实就是119……”

“泽村的暗号?里久?江户川里久?!”服部平次忽然将之前的线索联系了起来。

“Liqueur。”工藤新一念出这个酒名。

“这是什么?”

“灰原走得那么镇定,也印证了你们之前计划的顺利,而根据我所得到的情报,Liqueur极可能就是那个里久在组织里的代号。”工藤新一看着服部平次略显茫然的眼神,心知那个女人的信息,赤井秀一之前果然没有透露过,应当也未曾知晓他们的计划,否则怎会不互通信息?望着杂志的那一页,他的心又不禁沉了下去,能留下这样的暗号而没有被清理掉,如果只是因为那女人粗心疏漏,那能说明的问题就实在太多了。又道:“我现在就去联系SU侦探社,既然还没有到报案时间,目前也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工藤……”接过他递来的速溶咖啡,服部平次浅浅抿了一口,只觉得苦得难以下咽,“她在等我救她,但是我却表现得那么迟钝。”

“只要你静下心来,这些暗号对你来说,都是很简单的。”

“是她高估了我……”

“不,夹杂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个人感情,再简单的案子,也会棘手起来。”

“我佩服你的冷静。”服部平次望着好友的背影,却全然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

“我?”工藤新一涩然一笑,抑制住心中时隐时现的钝痛,平静无波地继道,“因为我和你不一样,我不爱她,从来,没有过。”


* * * * * * * * * * * *


本堂英祐接到工藤新一的电话,明白事关重大,当晚便从亲自札幌飞了过来。

本堂英祐告知他们,自己已经通知了赤井秀一,毕竟在这个世界上,他勉强能算是灰原哀的最后一个亲人了。只是赤井秀一此时并不在日本,赶过来需要时间。

“我和真纯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我亲自来比较好。”本堂英祐带了一个大箱子,里面装着一些他们缺少的设备,“现在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作为绑架案,证据不足;报失踪的话,时间不够……”工藤新一说出目前的难题。

“看起来,这些都在他们的计算之内!拖到可以报案的时间,肯定已经带着灰原走远了。”服部平次紧握着拳头,愤恨道。

“是啊,到时候再去调公共监控,又得花时间。”本堂英祐叹道,“既然可以确定是那个组织所为,我可以再向我姐姐讨个人情,毕竟……CIA在日本的能量不容小视。”
不过这个提议不出意外地被服部平次和工藤新一一致否决了。从水无怜奈上一次的表态看,显然CIA和组织残余势力之间,绝非什么单纯的正邪敌对关系,至少,某些势力还需要组织暂时继续存在一段时间。

眼前的事就已经够麻烦了,工藤新一可不想大家现在都一窝蜂地卷入分不清黑白敌友的大是非之中去。

“那我现在可以做些什么?”看着朋友陷入困境,本堂英祐既然来了,就绝不愿意袖手旁观。

工藤新一示意他先停一下,掏出正在震动的手机,走到阳台上去接电话了。

“我想组织一定很快就会有下一步动作。”服部平次沉吟道,“毕竟灰原是有一定社会地位和社会关系的人,近日还在西帝附属医院负责照看毛利小姐的病情,骤然人间蒸发势必会引起大家注意,以组织今时今日的境况来看,如果不想把事情搞大,一定会采取什么措施来掩盖她的行踪。”离发现灰原哀失踪已经过了十个小时,服部平次也逐渐冷静下来,厘清目前的关键。

“要及时掩盖一个人的真实行踪……”本堂英祐思考起来,突然想到十多年前的一些往事,“难道是用易容术么?我记得组织里曾经有个叫Vermouth的女人就精通此道。不过此人已经被证实死亡了……”

“很难说,但我认为可能性不大。”工藤新一结束通话,重新加入讨论,“易容术其实是非常复杂的技术,除开要极高的天分和表演能力,还要对人体解剖知识有极深的专业了解。如果组织里现在还有这样的人,大可以易容成灰原的样子,大摇大摆地从这里走出去,甚至更早地就将灰原带走,放个假灰原在我们身边。”
服部平次点头道:“就好像当年Vermouth假扮成新出医生在米花潜伏一样……”话音未落,工藤新一的手机邮件提示声又响了起来。
望着他专注查看着邮件的神情,服部平次不禁多问了一句:“刚才是谁?这么晚了还打电话给你。”

“是兰。”工藤新一坐下来,淡淡说道,“她说灰原说好今天下午还会来给她做一次检查的,但等到晚上都没来,电话也不通,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暂时没必要和毛利小姐说,免得她也担心,不利于康复。”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服部平次想到一些事,问道:“不过放她一个人在医院,没事么?”

“没事,毛利叔叔和她妈妈,还有我妈妈,都在医院。”工藤新一淡淡道,“何况现在和灰原比起来,兰根本不是重点,没有必要节外生枝。”

“你妈妈也来了?”服部平次很是意外,儿子的女友出事,身为准婆婆前来探望也属正常,但他担心会将好友的家人更多地牵连进来。

“昨天下午到的,她满世界跑,习惯就好。”对自己的私事工藤新一不想多说,只在记事本上写下两行字,展示给本堂英祐,“本堂社长,请你帮忙找人查一下两个名字。”
服部平次看了一眼,微一沉吟:“你果然疑心了。”

“灰原应该对兰的样本做过药物分析了吧?虽然兰的药物中毒是个意外。”

“她从客房里找到的保健品里,无一例外都检测出了APTX的相关成分,和之前在星野胜美遇害现场找到的样本是一样的。”服部平次继道,“不过即便这次的相关成分用量十分谨慎,但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是难以承受。”

“青春的诱惑真是难以抵挡……万幸的是仍在试验阶段,还没有流向市场。”工藤新一叹道,“灰原当时说兰是因为胃炎和服用相关药物引起过敏才会晕倒,也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吧。”


午夜的铃声骤然响起,尖利急促,如同扎进人心的催命符一般。

本堂英祐早已将电话录音装置装好,按下座机的免提键,电话那头只是沉默,听得到呼呼的风声,隐约传来的水浪声,以及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的汽车声。

“服部君?”

是灰原哀的声音!

本堂英祐松了口气,至少表明她还活着,但看身边二人,都是一样的神色凝重,自己倒显得比他们还要激动。

“是我。”服部平次靠上前去,急道,“你现在在哪儿?”

“大阪,阪神高速……”

“你在高速桥上?!”

“我跳车逃了。”

“受伤了没有?”

电话那头却只是沉默。

工藤新一迅速打开地图,搜寻起她可能所处的位置,打了个手势,示意本堂英祐马上联系可靠之人,对灰原哀的手机进行卫星定位。

“灰原!高速桥上很危险!”服部平次再次呼喊起来。

“是我自己来这里的。你听我说……”灰原哀平静地打断他,“谢谢你这些年来陪在我身边,给予我那么多帮助和关怀……我一度以为我自己爱上了你,能够接纳你……可是我发现……我发现,自己心中爱的,始终只有一个人。”说到后面,不禁抽噎了几声,“平次……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

服部平次竭力镇定下来:“哀……你还记得那天在西帝医院外,我们听到的《Auld Lang Syne》么?Chorus for auld lang syne,my dear?不管你怎样选择,我永远都是你的朋友,只要你愿意,也可以是你的兄弟,是你的家人……所以,请你快从桥上下来!”

“我记得……那部电影……《Waterloo Bridge》”灰原哀淡淡道,声音中染透了说不尽的感伤,“Myra辜负了Roy……”

“不!”

听到这里,所有人心中都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灰原哀却不去理他,继道:“工藤君,你在旁边对么?”

听到好友点到自己的名字,工藤新一出声应道:“是的。灰原,你不要冲动……”

“我不是冲动……新一……”灰原哀满怀柔情地诉出衷肠,“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深深地爱上了你,我一直以为,我们命中注定是要在一起的……可是……”

“只要你回来,我们的事可以慢慢说!”工藤新一劝慰道,“灰原,我和兰已经提出分手了!你知道么?!”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良久,哽咽道:“我等了十六年……我很高兴……可惜……太迟了……”

“只要活着,没有什么不可能!回头吧!”

“太迟了……如果光彦可以活过来,我再回头吧……”

“光彦?!”工藤新一愣住了。

“光彦从小就很喜欢我,即便日后有了别的女友,甚至订婚,他都对我始终不能忘情。”灰原哀道出这段情感纠葛,“他到了京都,也故意选择搬到我住所的附近。”

“所以你……你……”工藤新一不敢将下面的事说下去,怔怔地等她自己答复。

“是的……你不要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请你给我在你心目中,保留最后一点尊严,好么?”颤抖着声音,哀哀恳求,让人动容,“新一,一个女人,一生之中爱过好几个男人,她是不是对爱情不忠,道德败坏?”

“灰原……”

“回答我!好么……”

“人的心,是无法选择的。”

电话那头,灰原哀苦笑起来:“我知道离你承诺的期限还有三天的时间,我无法看着你在大众面前身败名裂,放弃你一生最爱的侦探事业……所以,我已经将自己的供述录音,寄给了长谷川本部长。”踏着高跟鞋,在午夜的寂静中传来一阵清晰而坚定的脚步声,迎着一阵嘀嘀狂响的喇叭,急速向前走去,“Myra会用自己的行动,来证明自己的爱情的。”

“灰原——”

尖剌的刹车声如同一柄利剑,骤然刺破夜空,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电话里传来巨大的水声,沙沙的电流声断断续续挣扎了几下,旋即陷入了死寂。

深深的,死寂。


* * * * * * * * * * * *


工藤新一缓步走进西帝附属医院,打开消化内科的病房门,穿着病号服的吉田步美,正陪着坐在床上仍在康复之中的毛利兰聊着天。

“兰姐姐好。”手里捧着一束淡粉色的康乃馨,工藤新一的表现没有任何破绽。

“啊……柯南……”毛利兰笑着回应,虽然在心里练习过很多遍,但一时间还是不免有些生疏。

“柯南。”吉田步美站起来接过花束,仔细地插进床头的花瓶里,“你看,小兰姐姐看起来越来越精神了。”

“真是太好了。”工藤新一略感欣慰,转头对吉田步美微笑道,“你也精神多了。”

“下周应该可以出院了吧。”吉田步美赧然一笑,“是我自己身体太差,居然隔三差五的要到医院来……”

“以后要多注意照顾自己啊。”工藤新一言语温和,如同一位兄长关心自己的妹妹一般。

“那个……新一……”毛利兰看在眼中,难以控制地泛起一点酸涩。

“新一哥跟我说过了,他说这几天会找人去家里把兰姐姐你的东西打包送到事务所。兰姐姐不用担心。”

“这是……怎么回事?”吉田步美很是意外,惊呼一声,“小兰姐姐和新一哥哥吵架了么?”

“是分手了。”工藤新一心平气和地解释道。

“嗯……对……”毛利兰的回应也证实了这个说法。

“啊?!为什么?小兰姐姐,你和新一哥哥不是青梅竹马的感情么?!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吉田步美瞪大了一双妙目,无法置信。

“步美。”工藤新一出声止住她继续追问下去,“兰姐姐和新一哥都是成年人了,做任何选择都有他们自己的考虑。”言外之意,是要她不要对别人的私事追究到底。

“哎……”吉田步美长长一叹,微垂着双眸,脸上尽是遗憾。

“步美,我看你也累了。”工藤新一起身说道,“时间也差不多了,我送你回病房休息吧。”



和毛利兰简单道别后,工藤新一和吉田步美选择走楼梯下去。

“柯南。”吉田步美说道,“你确定不要告诉兰姐姐么?”

“虽然她和灰原的关系只是一般,但是她那样容易悲天悯人,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大哭一场,不利于病情康复。”工藤新一将双手插在裤袋之中,一步一步地拾阶而下。

“可是报纸上电视上最近都有报道啊……阪神高速重大交通肇事逃逸案……”吉田步美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何况小哀和这里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认识她的人那么多……”

“新一哥已经通过家里的关系,跟这里的医护人员打过招呼了。近期不会让兰姐姐随便出去的,报纸也不会送进去。对她只会说,灰原出长差去了。”

“新一哥哥对小兰姐姐还是很好啊。”

“他们是和平分手,终究还是朋友。”工藤新一淡淡回道。

“那柯南你怎么看呢?不会觉得意外和失望么?”吉田步美抑制不住好奇,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嗫嚅又道,“连新一哥哥和小兰姐姐都……要我以后怎么相信爱情啊……”

“爱情本来就没有什么定式。不成情侣也不要做怨侣,何必那么极端?这才是成年人处理问题的方式。”顿了顿,回头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问道,“你也能认同吧?”

“嗯……”吉田步美点了点头,微微笑了笑,继道:“我觉得小兰姐姐好坚强啊,如果是我,可能会觉得人生没办法再继续了。”

“有那么严重?”

“或许只是柯南你不这么觉得……”吉田步美在他身后深深叹了口气,满是唏嘘,“你看平次哥哥……真的很可怜……”

工藤新一停了下来,静默良久,说道:“医生说他是疲劳过度。”

“他住在大阪的医院不是更方便平次哥哥家里照顾他么?”

“对他和灰原来说,京都才是现在的家。所以还是要到这里来处理后事的……”

“万幸的是平次哥哥的父亲,服部本部长在大阪可以帮上忙。”

“已经是前本部长了。”工藤新一纠正她。

“不过看新闻,好像现场还有不属于大阪的打捞队伍?”

工藤新一点头道:“白马探先生是灰原生前的朋友,得到消息后也主动动用自己的力量来帮忙。如果没有他,遗体打捞不会那么快。”

“柯南……”

两个人又同时停住了。

三日前的凌晨,西帝最年轻的教授,灰原哀,在阪神高速桥上遭遇车祸,坠海身亡。

“我很想知道,当初你和小哀一起去了伦敦,有怎样的经历啊。”吉田步美想岔开话题,但怎么绕都绕不开那个茶发好友。

“抱歉,我真的不记得了。”工藤新一眼前茫茫然,耳边响起那时候熟悉的怀旧旋律。

“柯南……你难过么?”

“嗯……”

“我听说小哀寄了一份认罪录音给长谷川本部长……”期期艾艾的问出心中疑惑。

“你怎么知道的?”

“去看望平次哥哥的时候,有听到服部先生和长谷川本部长在讨论这件事。”

“是争吵吧?”工藤新一毫不犹豫地道破真相,“长谷川本部长看服部……看平次哥不顺眼很久了,凶案嫌疑人和他扯上关系,他是求之不得。不过案子还有很多问题,不会那么快结案,服部前本部长看在儿子的面子上,也会尽力先压一压。”

“哎,那你信不信?”

“侦探只负责找出真相,不负责审判。而且现在关键不是我信不信,是大家信不信。”

“柯南,你变得和以前有点不大一样了。”

“是么?”

“以前的你,对于真相是无比执着,绝不会放任一件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下去。”

“哦……”工藤新一眼神黯然,淡淡继道,“我说过,不要用推理把人逼上绝路,过去,现在,以后都不会,可是灰原还是走上了不归路。”

“柯南,你不要这么沮丧。在我眼里,你无论怎样,都是我们的名侦探,江户川柯南!”吉田步美试着安慰他,“而且至少暂时对光彦的家人有个交代吧。”看他默不作声,她又是一叹,“是我太没用了,你们忙成那样的时候,竟然一点忙都帮不上。”

“别这么说。”工藤新一平静道,“等浦岛孝幸的案子开庭了,还需要你出庭做证。”

“那个魔鬼……”吉田步美听到这个名字,浑身不禁打了个冷战,“可是他还是未成年人,要怎样才能将他绳之以法?”

“我们有办法的。按原定计划,下周一会让他在这里做骨龄测试。”

“这里?!”吉田步美闻言一震,插在衣袋里的双手颤抖了起来。

“放心,这几天我都会在医院里,也会有专门的刑警守备的。步美,我是不希望你也有事的。”

吉田步美叹了一叹,自责道:“是我太胆小太没用……”

“一会去辨认遗体,还是需要你来。你知道,灰原相熟的几个人都是男性,她在这世上又没有血亲可以做DNA鉴定。”工藤新一柔声问道,“怕不怕?”

“只要在柯南你的身边,步美什么都不怕。”主动走上前去,与他并肩而行,牵起他的手紧紧握住,似是要从他的掌心中,得到勇气和能量。

“害怕的话,可以唱首歌,给自己鼓劲。”

“哎?那唱什么好呢?”吉田步美认真思索起来,“不如柯南你给我唱我们小学的校歌吧。”

工藤新一点点头,哼着前奏,回忆着曲调,熟悉的跑调声在楼道里轻轻的响起来……


* * * * * * * * * * * *


西帝附属医院的太平间,在地下一层。

工藤新一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内,再一次来到这扇生死相隔之门,门的另一边,躺着他的另一位好友。

吉田步美跟着鉴识课的警官进去的时候,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的望着她眼中的江户川柯南,双唇抖了抖,似是怕得要哭出来。

那个总是目光淡淡表情平静的茶发女子曾在这里对他说过——生离死别,岂是哭一场就能了结的?

“我就在这里等你。”工藤新一紧挨着太平间的大门站着,目送她进去。

短短的几分钟的煎熬而已,却如同过了几个世纪。他想知道答案,又害怕揭开那答案。他工藤新一,从来不是那种不敢直击死亡的人。

很奇怪么?

大概便如步美所说,他变了。然而过了那么多年,整个世界都在变,他又有什么理由不变?他现在不就是从工藤新一,又变成了江户川柯南么?

如果真的已经过了几个世纪,他们都将是另一种意义的面目全非不复存在。

门忽然大开,吉田步美一下子冲了出来,抓着一个垃圾桶吐了个昏天黑地。

工藤新一赶紧上前轻抚着她的背,将纸手帕递给她。

吉田步美额头上都是冷汗,青白着脸,颤声道:“是她……就是她……”

“看清了么?”工藤新一需要她镇定情绪,仔细确认一下。

“虽然脸上已经一塌糊涂了,但是……”吉田步美说道这里哇的一声又吐了出来,“手上的那枚戒指,不就是我当初陪你去挑的么?”

工藤新一只是沉默。

吉田步美呕吐了半天,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出了地下一层,踌躇半晌,红着眼圈,开口问道:“柯南,原来你想求婚的人是小哀。”

“戒指是爱着她的人送的。”工藤新一颓然一叹,沉声道,“现在都不重要了。”

吉田步美沉吟片刻,眼神不停地偷偷瞥着他,似是觉得有什么难以启齿:“柯南,有件事……”

“你说吧。”

“那个……刚才鉴识官和在场的法医说,初步判断……小哀近日有流产的痕迹,问我知不知道这件事……”

工藤新一双目直直地看着她,一瞬间,脸上闪过无数复杂的神情,意外的,酸涩的,不解的……

“我也很意外……”吉田步美神色暗沉,继道,“可是我想起以前听智美说过,一年多前小哀好像透露过有和平次哥哥结婚的打算,不知道后来为什么就不提了……所以,那孩子应该是……要不要找平次哥哥去核实一下?”

“他好像不知道这件事,就不要说了吧,免得他受不了这个打击。”

“可是……”

“步美。”工藤新一将她的话打断,不想对这个话题进行展开,“侦探社刚打电话来,有新的委托,我周日要回东京了,你可以考虑提前办理出院,跟我一起回去。”

“那平次哥哥和案子怎么办呢?”

“他有父母照顾,不用担心。案子已经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警察的事了。”

步出医院,正是阳光灿烂,刺得工藤新一的眼睛生疼。
松田君的MV完工,地址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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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 Tomorrow is the last Time

本帖最后由 安·宁 于 2015-6-30 14:03 编辑

Q. Tomorrow is the last Time

“既然都到了车站了,步美你真的不考虑和我一起回东京么?”工藤新一提着行李,看了看表,才8点多,时间还算充裕,再一次对吉田步美发出了真诚的邀请。

吉田步美摇摇头,温柔地笑道:“我还是等小兰姐姐出院了再说吧,她刚和新一哥哥分手,心情一定不好。”

“小五郎叔叔和英里阿姨都在,园子姐姐也会陪着她,她过两天就可以回家康复了。”言外之意是不用她多担心,“步美,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吉田步美犹疑片刻,又道:“还有小哀的后事啊……而且肇事车辆还没抓到。怎么就那么巧,正好是监控的盲区呢?”

“等交通课的结果吧,何况京都还有平次哥在。”工藤新一神情微动,“步美,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跟我一起回东京吧。”

“哎?”吉田步美面露欣喜,笑道,“很想现在就听到呢。”

“很多,所以我想慢慢和你说。”

吉田步美笑道:“不知道是什么事呢?”

“非常重要的事,不过不适合现在在这里说。”工藤新一语气认真,只是声音的柔和,冲淡了其中的严肃感。

“可是这里虽然有平次哥哥,但他现在身体情况那么坏,而且他还是警察……”说到后面深深一叹,无限感慨,“所以我还是等小哀的事结束了之后再回东京吧。柯南,我相信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听你慢慢说的,对不对?”吉田步美梨涡深深,明眸皓齿,眼波流转,似是能滴出水来。

工藤新一只是看着她,倒瞧得她有些不好意思。

“柯南,你是不是对小哀很失望?”

尚未来得及回答,忽然手机铃声响起,工藤新一低头回复了一个短讯。

“是侦探社的人在催了么?”

“是白马探先生,他是个编剧,最近有新的构思,想从我这里拿些素材。”

“呐,看来柯南回到东京会非常忙呢。加油啊!”吉田步美灿然笑道,如今天清晨的阳光一般,给他鼓劲。

工藤新一点点头,收好手机,说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 * * * * * * * * * * *


西帝附属医院的地下停车场,停着一辆通体漆黑的Macan。

一个一身黑衣黑裤,黑纱裹头遮面,戴着墨镜的女子,行色匆匆的走进停车场,拉开Macan的车门,坐上后排的座位。

Macan不多做停留,缓缓驶出停车场。

“Liqueur,你办个出院要这么久?太不守时了。”副驾驶座上,左眼下纹着凤尾蝶图案的女子叼着香烟吞云吐雾,很是不满地抱怨着。

“昔日组织里大名鼎鼎的神射手Chianti,不会舍不得几个停车钱吧?”名唤Liqueur的黑纱遮面的女子冷哼一声。

“小丫头横什么?!”Chianti伸指将燃着的香烟掐灭,抖了抖一手的烟灰,轻蔑道,“老娘出来杀人的时候,你还在幼稚园拖着鼻涕玩沙子。”

“现在还不是连画眼影的彩妆钱都要我来挣?”Liqueur对她的态度全不在意,冷冷回敬道,“你也是四十多岁的欧巴桑了,ALBION这类牌子更适合你。每天忙着遮眼角的鱼尾纹,你不累么?”

“你——”Chianti转过身来,如果不是被座位卡住,她真想抬手一个巴掌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闹够了么?!”驾驶座上的高大男子暴喝一声,“女人扎堆的地方就是是非多!”

“Vodka!什么时候轮到你这蠢材来教训我了?!组织真是越来越没希望了。”Chianti抱臂冷笑。

“你想背叛么?!”被称作Vodka的男子沉声喝道,“别忘了Lafite的下场!”

“是是是,被你开车撞死的。”Chianti重新点燃一支烟,自己的肺一刻都停不下来,“同样是背叛者,Sherry那个贱人的待遇也太好了。”

Vodka冷然道:“BOSS听了MOET的话,才留她一命,和Lafite比,她确实值钱多了。”

“嗤。”Chianti不以为然地笑道,“如果不是因为BOSS和MOET年纪那么大了,我真以为他们看上Sherry了。不过,Liqueur……”微微侧身看向后座的女子,眯起双眼,问道,“留Sherry一命,不知道有没有你的意思在内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Liqueur纤眉一挑,眉心间隐隐溢出怒气。

“哈,就这个意思。”Chianti回过头去,笑道,“谁知道你会不会手软心软?Sherry到底是谁你不是最近才发现的吧?居然迟迟不跟组织上报!是不是为了那个男人,对她爱屋及乌?Lafite和她肚子里的那块肉,可就是前车之鉴。”

连珠炮一样的话音尚未消停,副驾驶座上的女子一声尖叫,脖子被一束黑纱牢牢勒住,使劲固定在座椅靠背上,Chianti不及反应,憋红了脸,双手拼命挣扎了几下,尖利的指甲挠得自己脖子上几道抓痕。

“歘”的一声,一道银光闪过,纱巾嘶啦一响,应声扯裂。

Chianti 摇下车窗,大口喘息了半天,怒骂道:“Vodka!为什么不早点出手!我快被勒死了!”

Vodka只是开着车,也不去看她,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闹够了就说正事。”

Chianti冷哼一声,纵然不屑也不敢再挂在嘴上,抛过一张叠起来的图给后座的女子:“西帝附属医院的地图,不过我看你在里面住了那么久,这东西未必用得上。”

Liqueur仔细把图纸看了几遍,用红色铅笔在关键处打上记号:“浦岛孝幸今天早上已经住进了22楼的心胸外科,你们的车停在哪儿接应?”

“西帝医院的地下停车场。”Vodka回道。

“不行!一旦被发现,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只要把出口一堵,大家全部完蛋!”Liqueur立即否定了他的方案。

“那你要怎样?车又不会飞!”Chianti觉得她够异想天开。

“车……会飞……”Liqueur眸光一沉,回想起恍若昨日的陈年往事,“车当然可以飞,只不过你这辈子是看不到了。”

Vodka听得很不耐烦,示意她们好好说话“那你到底想怎样?”

“我会让浦岛孝幸乔装后跟我一起出医院。”

“他会乖乖听话?”Chianti觉得实在麻烦,奈何他们要的是活人不是死人,否则一枪一个早就解决了。

“除开那种体质,他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凡人,没有理由拒绝一条生路。”Liqueur拿出一副总指挥的口气继道,“Vodka你在医院外西侧800米处等我们,那儿是个监控盲区。那个浦岛孝幸今天到医院,是为了明天的骨龄测试做准备,错过这个机会,他要真进了监狱,就没那么好办了。”她在纸上写写画画,敲定时间,做出分工,“Chianti,你准备一架直升飞机,以备不时之需。”

“什么?!”Chianti惊呼起来,“不过是抓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而已,要这么兴师动众?被警察查到了怎么办?!”

“这些年我给你们洗的钱足够你们给我买一架空客了。”Liqueur懒得搭理她的一惊一乍,“十六年前,在东京塔上,你们不是把武装直升机都开出来了么?只是多预备一条退路。要躲避警察追捕,你们有的是办法。”

“那么地点呢?”

“就近大楼的楼顶,具体情况听我指令。”

定好方案,Liqueur不再多废话,直接在一个拐角处下车。刚打开车门,忽然想到什么,转头问道:“洋介那儿没事吧?”

“你在关心你那个弟弟?真稀奇。”Chianti桀桀笑道。

“我只是提醒你们,洋介和你们始终不是一条心,与其每天提防我这里出纰漏,不如多花点心思看着他。”Liqueur冷冷回道。

Chianti也是不甘示弱:“那我也提醒你,因为你的擅作主张,杀了那个女记者,惹得鱼见先生很不高兴;又因为你的疏忽和瞒报,已经耽误了MOET研究APTX的进程。如果这次任务你再不能完成,MOET下一次一定不会放过工藤新一那只小白鼠的。”

Liqueur听到这个名字,神色微变,眼中燃起一丝幽蓝色的恨意,盯得Chianti有些发毛:“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要再跟我提工藤新一的名字!”



“呸!”Chianti狠狠啐了一口,愤恨的握住拳头,捶打着车门,“居然要我们听她指挥?!她算什么东西?!”

“她给组织找了MOET来接手APTX的项目,她,她弟弟,MOET三个人,可是目前在日本的组织里最能赚钱的。”Vodka解释道,“尤其是MOET,到底不是两个毛孩子能比的。”

“我知道!不用你跟我重复!”Chianti烦躁起来,“Vodka,我们都老了,所以沦落到给这些个新人打杂的地步了么?!”

“那你有什么办法?!”Vodka怒道,“如果你能接手APTX的研发,BOSS一样会重视你!”

“又不是只有这一个研发组!”

“可这个研发组最能赚钱。更何况,MOET还是她发掘的。”

“钱钱钱钱钱!”Chianti满腹的牢骚,“是啊,不为了钱,谁做这些?这次的事,BOSS怎么说?”

“能怎么说?”Vodka鼻腔里哼哼着,也只能用言语发泄自己的不满,“只要有钱有药,别的事他也有心无力,现在我们这里,是MOET话事。”变了,一切都变了。身旁的Chianti依旧是十几年如一日穿习惯了的连体款紧身衣,不过Vodka深知这并不是因为这个女人多怀旧。Vodka不禁忆起曾经跟着大哥GIN四处征战的峥嵘岁月,开着保时捷肆意在城市里穿梭,再看看自己现下也日渐粗皱老去的手,如今除开枪,也只有握着钱,才能给他一丝安全感。

对Vodka心里的那类感慨,Chianti想一下都累,瞥了一眼已经远去的女子的背影,以指为枪,眯起眼做了个瞄准的手势,“早晚让她死在我手里!”

Vodka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短讯,说道:“工藤新一已经到东京了。”

“他什么可怕的?连MOET都答应帮她玩调虎离山?”Chianti对这个名字嗤之以鼻。

“人人都说我Vodka脑筋迟钝,没想到你更蠢,酒精灌多了么?手还拿得起枪么?”

“有话直说,别跟老娘绕弯子!”

Vodka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自己好好想想。”

Chianti沉吟片刻,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如此!MOET真正选中的小白鼠,怎么可能是那个浦岛孝幸?!”

黑色的Macan载着女子尖利张狂的笑声,加速驶离。


* * * * * * * * * * * *


西帝附属医院,22楼的心胸外科的单人病房内,躺着一个瘦弱苍白的少年。

“您好,我是西川百穗。”走进来一名小护士,推醒坐在门口守着的年轻刑警织田卫门。

织田卫门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哦,是西川小姐,有事么?”

“主治的室井医生刚打电话来,说要带这位出田先生再去做个体检。”西川百穗走过去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少年,“中午服过药之后,一直睡到现在了啊。”

“啊,是啊。”

“那请您帮忙把他抬到轮椅上吧。”

织田卫门挽起袖子,抱起沉睡中的少年,不禁自言自语道:“咦,怎么好像变重了呢?”

“哈哈,织田先生是错觉吧。”

织田卫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应该是吧。”


歪斜着脑袋坐在轮椅上的少年一个劲地酣睡,织田卫门跟在身后,西川百穗推着他走进电梯,喃喃念叨:“还真是比之前感觉重了呢。”看着少年垂着头的样子,心里十分疑惑,不知道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有刑警陪伴左右,不是要员就是重刑犯,想到这里,浑身微颤,只祈祷一切平平顺顺。

还好到了体检室,没有什么意外。

西川百穗刚舒口气,忽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接完电话,转身对着织田卫门歉意道:“织田先生,不好意思,我男朋友在楼下有事找我,您先在这里看一会吧,室井医生马上就到。”

“男朋友啊……”织田卫门脸上有些失落,“没问题,你去吧。”

体检室的门刚刚关上,灯就忽闪了几下,忽明忽暗之中,织田卫门突然想起了各种与医院相关的都市怪谈。

“啪”的一下,灯被人关上了。

织田卫门心神一凛,不过一想到现在是下午,外面阳光正好,立刻打开大门想让光线透进来,却不防口鼻被人捂住,立即便失去了知觉。



套着织田卫门的衣服的男子,鬼头鬼脑的左顾右盼,从体检室的另一个出口溜了出来,顺着消防楼梯飞速向下面的出口处跑去。

“浦岛先生。”一个身着护士服的女子挡住男子的去路,“还是现在应该称您——出田英树?”

“你是?”男子看她报出自己的真实姓名,不禁向后退了几步。

“一直用无线电和您联系的,江户川里久。”女系自报家门,笑意清浅,却让人莫名恐惧。

“今天中午过来给我检查的那个护士就是你!”出田英树认出来人,声音都不自觉地发颤。

“是我啊,不然你哪里来的乙醚迷晕那个警察?”江户川里久笑着打量着他,“是我疏忽,没想到Sherry居然能把解药藏起来了,应该是那些维生素瓶子吧。不过你还真是,和当年我见到你的时候一样,瘦小啊。”

出田英树不知她说的是什么,冷哼一声:“你把我害得好惨!你会好心救我?”

回应他的,是藏在女子胸前黑洞洞的枪口:“活着跟我走出去,或者永远躺在这里,你自己选吧。”

“别杀我!”出田英树第一次看到真枪,不由得举起双手,慌了神,对她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护士打扮的江户川里久,紧挨着出田英树,两个人强装镇定,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调整耳塞,江户川里久低声呼叫着同伙:“Vodka,我这里一切顺利,你在原定地点等我们。”

耳机里传来嘶啦嘶啦的电流声,过了一会,才响起Vodka的应答声:“这里突然有很多警察!Liqueur你快往住院大楼楼顶去!我通知Chianti来接应你!”

“什么?!”江户川里久低呼一声,抵在出田英树腰部的枪却没有放下,低声命令他赶紧回头往上走。

还好之前已经熟悉了这个综合医院的内部结构,江户川里久盘算着走哪条路更近,不一会,便到了楼顶。

不知道为什么都到了傍晚时分,楼顶还晒满了白色的床单,在晚风的吹拂下,好像悬挂了无数的了白旗。

江户川里久皱起眉头,举目望向染上绯色的晴空,仅靠绳索,未必可以控制两个人,风那么大,何况出田英树难保不再生出逃走的心思,可环顾四周,真不知道这样的楼顶,直升机要怎样停靠。静下来思索片刻,作为大型综合医院,在急救大楼的楼顶应当是有直升机停机坪的,暗忖自己果然应变能力还是有些欠奉,Vodka本就一副呆蠢的样子,怎么自己也被他指挥了。如果不是MOET那个老混蛋一定要她亲自出手,这种事大可让Chianti来做,说不定还比她做得更加利落。

紧紧握着枪,掌心已经攥出了冷汗,江户川里久又调试了几次耳塞,都没有再联系上Vodka。生拖硬拽地带着出田英树来到大楼西侧的矮墙边,视野之内,遍寻之下,也没有看到按照约定应该出现的漆黑的Macan。

再度抬头看看天空,不知道Chianti什么时候会出现,心念一定,决定得先赶去急救大楼的停机坪才行。

才走出几步,风忽然停了。

她猛然意识到,这一路计划都太过顺风顺水,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再回头俯视方才扫过的方位,不要说漆黑的Macan了,连刚才说的警察的踪影都没有!

兀然一阵惊悸,侧耳倾听,除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再也没有其他声音,包括她期盼着的直升机的声音。

沙沙沙,耳畔重新响了起来,是Chianti!

“你们怎么不来接应我?!”她脱口怒道,“我在为组织出生入死!你们在哪里?!”

“哦。”Chianti轻佻地笑了起来,“Vodka饿了,去买东西吃了。”

“什么情况了?!还有心情吃饭?!”江户川里久深知自己和组织这一支的老人们积怨已深,并不指望他们有多可靠,然而事关组织利益,她还是没料到他们翻脸会如此之快。

“抱歉抱歉。”冷血的女杀手罕见地道起歉来,“我刚才报警了。说有个不自量力的女人,挟持连环杀人案的嫌疑人,在住院大楼的楼顶上,准备逃跑。”

“你们不怕我把你们的事都跟警方供出来?!”江户川里语出要挟,但急促的声音,已经暴露了她的末路境况。

“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对你的工藤新一,哦,对不起。”Chianti笑了起来,“是你的江户川柯南——解释一切吧。”

“如果你们不来救我,就等着大家鱼死网破!”江户川里久怒气大盛,一把拽下耳塞,狠狠摔在地上,正欲抬脚碾碎,通向楼梯的唯一出口,忽然闪出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来——

“步美。”

女子惊呼一声,难以置信地注视着眼前之人——

“柯南!你……”

伸手捂住自己因为吃惊而大张的口,神情不住耸动:“你都看到了……这样的我,你都看到了!”

狂风顿起,风声烈烈,夕阳西下,飘扬起无数白布。

工藤新一缓步向前,一字一句地劝诫道:“步美,回头吧。”

吉田步美的双手不住颤抖,朝思暮想之人就这么站在自己的面前,可她再也无法靠近,但也永远不愿舍弃。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为什么呀?!”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工藤新一在她身前数米开外停住,平静无波地问道,似是早就猜中这样的结局。

“因为你!因为你是江户川柯南!因为我深爱着你!”汹涌的眼泪溃堤而出。

“所以你指使市川孝良,杀了泽村菜穗美?!是不是?”平静地道出案件真相,工藤新一只是陈述他所知道的事实。

“是!”吉田步美再也不去否认。

“为什么?!她只是个无辜的人,仅仅因为她在多罗碧加乐园给我做了人工呼吸?!”推断出这样的理由,工藤新一脸上不住苦笑,老同学的一念之善,却成了她被害的导火索。

“是!”吉田步美大笑起来,挟持着出田英树的手却始终没有松懈,“你还不停地夸她,说她当年在球队怎么怎么努力,怎么怎么与众不同!”

“这样的理由,你不觉得太荒谬了么?!”

“爱上你本身就很荒谬。”吉田步美唇角一扬,“我爱的,只有江户川柯南,可是你居然还要成为别人的工藤新一!”

“所以你在多罗碧加乐园的时候,你知道我不喜欢太甜的食物,就在乌龙茶里给我下了APTX4869?”

“对!”

“你发现若叶是个特别喜欢吃甜食的小孩子,所以给她准备了大量甜腻的食物,你算得好准。”

“我怕你一下子吃了有问题,所以先放了一丁点做试验。你突然晕倒后醒过来,居然没有什么事,我就知道我的试验成功了!”

“那么正式下毒,应该是在我到访京都与你偶遇后的那次晚餐了吧?”工藤新一沉吟片刻,继续道出各种关键,“药效本身就不会发作的那么快,我也从未疑心过你,以至于灰原哀没有确定我身体再次幼化的主因到底是什么。”

“别跟我提她!”吉田步美听到灰原哀的名字,满脸怒气大盛,咬牙恨道,“如果不是因为她!这世上怎么会有江户川柯南?!有了江户川柯南就算了,她偏偏还要把柯南从这个世界上带走!”

“吉田步美!”工藤新一喝道,“灰原哀一直把你当做很重要的朋友!”

“朋友?!”吉田步美凄怆地笑了起来,声音也渐趋喑哑,“我不到二十岁就加入了组织,帮他们洗钱,交换条件是送我去美国,利用他们在美国的网络帮我找出江户川柯南!可是我没有找到!我很伤心啊……为了你,我愿意涉足犯罪,我帮他们找到合适的人,继续APTX4869的研发……可当我终于看到了Sherry的档案,看到她的签名的时候……你知道被你信任的朋友欺骗的感受是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现在才会站在这里,我的朋友,我希望你回头,自首吧。”

“你想用推理将我逼上绝路么?!”

“我只希望你回头。”言辞恳切,却唤不回早已迷失的心。

“我不要回头!我才不要回头!回头做什么?!”吉田步美嘶声苦笑道,“我才不要像越水七槻那样,坐牢坐到那么老了才出来!我宁可现在就死去,还能保持年轻貌美!”

“步美!”工藤新一向前一步,又不敢再刺激她,伸出手来,“回来吧,回到你从前的样子……”

“以前的样子?”吉田步美看着他,透过他的双眸,似是想找回曾经的自己,但终归已是一片虚无,“你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子么?那个扎着粉色发带,只会跟在你后面,哭哭啼啼的小姑娘?!”

看着对方愣怔的模样,吉田步美实在觉得好笑:“说什么关心我?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么?!”

“吉田步美,23岁,11岁时父母离异,同年父亲因酗酒后意外身亡,后与改嫁的母亲前往横滨生活,改名小林右京,有一异母弟小林洋介,今年14岁……”工藤新一毫不迟疑的念出她的过往,这段她一辈子都不想再提的过往。父母离异的时间,异父弟弟的年龄,已经很能说明这是一段怎样惨痛的家庭巨变。

“你……你怎么知道的?”发颤的声音,间接承认了一切。

“光彦的死亡提示。”工藤新一取下眼镜,擦了擦,“我们一直以为他的暗示,是指日期,数字,或者是特定纪念日,但都不是,我们想得太复杂了。今年的5月13日,在六曜里就是先胜日,就是‘即吉’的意思,吉田步美……还有在木村诚的婚礼上,智美小姐跟你打招呼,开口就是‘小林’,当时我们都以为她要叫的是小林澄子老师,可是现在想想不是很奇怪么?小林澄子老师入籍白鸟家已经很多年,在她和智美小姐认识的时候,早就是白鸟夫人了。所以智美小姐当时想叫的,其实是你,她的国中好友小林右京。不过当时她突然明白过来,你很避忌这段往事,因此在你的提示下,立即就改口了。”

看着她只是沉默,工藤新一继续将事情始末道来:“你和圆谷光彦早就断了联系,纵然光彦想联系你,你也不会搭理她,那么你的杀人动机究竟是什么呢?等我们查到‘林右京’这个关键词之后,无意中,我发现冰亘医院的小护士小早川误发给圆谷光彦的婚前健康报告里,有一个名叫‘小林右京’的女性的资料,而这份资料和别的资料一起被盗,只能加重我们对这个人的怀疑。

“那么是什么让小林右京,也就是你,决定找上门去和光彦谈一谈呢?我想应该是你在给我的那副追踪眼镜里,添加了窃听设备,通过窃听,你听到了在案发前一天,我和光彦从金久村调查回来的时候的闲聊,光彦提到了你的这段家庭变故。你俩曾是决定要结婚的恋人,所以光彦知道你的过往也不足为奇,但正是他和我提提到的这段你最讳深莫测的往事,成了他麻烦的开始。

“那天,你到了光彦的住所,你知道他未婚妻外出科考了,短期内不会回来,你也知道那个时段,租住在附近的大多数教职工和学生都在学校,所以你放心大胆的去了。你大概是想和光彦谈这段过往,希望他能帮你保密。

“而真正让你动了杀机的,是光彦误拿到的你在冰亘医院的报告,光彦亮出了你的报告。虽然因为资料被盗走,光彦手里的传真件也被你拿走,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报告上写的具体是什么,但是应该和你在王子酒店对我做的事有关。你在喝得烂醉如泥的我的酒杯里下了药,你扶着我出了酒吧,打算用我的房卡进我的房间,但是你没想到这一切都被折回酒吧取手机的圆谷光彦看到了。

“光彦跟着你,你却没有注意到,光彦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大概大声说了什么,以至于你不得不放弃了原计划。我猜他不是喊了我的名字,就是喊了毛利兰或者服部平次的名字。至于计划是什么,我想,假如我是一名编剧的话,我会想起1995年的《星之金币》,结城祥子为了得到心上人,而做的交易……”

“我才没有和魔鬼做交易!当我看到我父亲为了我母亲而痛不欲生的时候,我就发誓,要一生一爱,只为你柯南身心纯洁!”吉田步美疾声将他打断,急切地想为自己做辩解。

“作为一家专科医院,每年有多少试管婴儿在冰亘医院出生?他们最富盛名的业务,并不是什么秘密。”

吉田步美脸上倏然变色,青白交织下是难掩的错愕和羞愤。

“如果你的计划没有被干扰,大概我,不,是你的江户川柯南,迫于他本身强大的道德责任感,也会娶你回家,是么?江户川里久小姐?”

听他说道这里,吉田步美才面有愧色的低下了头,紧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工藤新一继道:“你轻松地敲开了光彦的住所,你和他提到了你最敬爱的父亲——对,就是父亲,这是目击者听到的。目击者是中国人,她的女儿恰好小名就叫‘七七’,发音和日语里的‘家父’十分相似,因此她以为你们在谈论她的女儿。可能你当时希望用你敬爱的亡父,来换回光彦的同情心,甚至打算利用他对你还存在的爱意,来让他对这件事袖手旁观。但是目击者因为担心女儿,开始敲门,光彦意识到可能是有人走错房间了,起身去开门,这时候,你终于有了机会下手,即便你去之前并没有决定要杀了他,但是在被拒绝后,你动了十足的杀机。

“光彦头部遭到重击,倒在了靠近玄关的地方,恰好目击者的误入,为他争取了最后的时间,从掉落的镜子中,看到了日历,做出了最后的暗示。而你慌乱之中,去追击目击者,却又无意中将‘小林右京’的检查报告掉落了出来。而后,又因为长谷川庆在其中故意安排不熟悉情况的小警员扰乱视听,让调查走了一些弯路。只是你一开始就没料到,这个麻烦,会让江户川柯南也卷入其中,被迫对公众做出了一个月内查出真凶的承诺。

“你心急心焦,但真凶是你,你没有办法站出来。你想了个一石二鸟之计,既能除去你憎恨的灰原哀,又能保住江户川柯南的事业——没错,就是嫁祸。其实要说你杀害圆谷光彦是临时起意,倒也不全是,否则你何必故意换上茶色的假发套呢?我想,江户川里久小姐,在与鱼见议员接触合作,商谈如何为他洗钱提供政治献金的时候,也必然是以那副摸样去的,以如此假面行违法之事,或许能抵消一点你心中的罪恶感吧?”

“你究竟是什么时候看穿我的?”吉田步美颤声问道,“难道你们已经找到灰原哀了么?!”

“吉田步美,洗钱什么的或许你手段高明,但杀人绑架实在谈不上犯罪天才,你所仰赖的,不过是一直待在我们身边,消耗我们的信任。”

“我是问你,我的破绽究竟在哪里?!”

“实在太多了,不是么?”工藤新一平静无波地细数起来,“从星野胜美被害开始,到我在游乐园晕倒,泽村被杀,光彦遇害,浦岛被捕,你都或多或少在场——到我们看了灰原哀失踪当天的监控,黑衣黑纱的女子能顺利敲开灰原哀的房门,只可能是她认识的人。再想到圆谷光彦案的目击者的证词,你们俩所能共同认识的女性,除开当时在外考察的清田绫子小姐,也就只有你案发时还在京都!还有灰原哀留下的莫尔斯码暗号,Y和A,不就是你吉田步美的姓名缩写么?”

吉田步美笑了起来:“这么说,你还没有找到灰原哀。”

“遗体辨认的那天,你究竟是怎么从一枚戒指就能断定那是灰原哀呢?除非,你心里就希望那是灰原哀,也要我们相信那就是灰原哀,好让她从此成为一个已死之人,让我们放弃再找寻她的打算。”

吉田步美愣怔片刻,忽然咯咯娇笑起来,合着烈烈晚风,让人莫名战栗:“我一直在想,明明我亲眼看着工藤新一上了新干线,组织的人已经帮我在东京接到了他,怎么他还会出现在这里。我听到现在终于明白了,你,根本就不是他!”吉田步美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面色一沉,全然不见方才的惊慌失措,喝道:“身高不对,你不是服部平次!你到底是谁?!”

“他是白马探,一个编剧,今天是一个侦探。”“工藤新一”的身后,又转出一人,正是本应躺在病床上静养治疗的服部平次。

白马探撕下面具,松开领带,叹了一声:“用别人的声音说话,还真是怪怪的。”

“你们!居然联手骗我!”吉田步美紧紧揪着出田英树,这是她手里最后的王牌。

“你骗工藤难道骗得不够么?!”服部平次怒喝道,眼中燃起愤怒的火焰,“你就为了一己私欲,把他害得还不够惨么?!”

“你住口!”吉田步美冲他咆哮了起来,漂亮精致的五官也拧到了一处,“害他的只有制造出APTX的灰原哀!”

“像你这样,什么过错都往别人身上推,和你口中的恶魔浦岛孝幸,到底有什么区别?”服部平次厉声驳斥她的谬论。

“哼。”吉田步美不屑地冷笑一声,“服部警部,我真是为你可惜,你那么爱她,却从没得到过她,她的人,她的心,只给过一个人,你知道么?”

“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这个所谓的好闺蜜要了解得更清楚。”服部平次神情不变,言语坚定,“那天我故意把《萤之光》唱成了《Auld Lang Syne》,你居然顺着我的话就说了下去,自以为天衣无缝么?你用在阿笠博士家盗取的变声器,伪装成灰原的声音,真当我们听不出来么?真正的灰原,会因为工藤和毛利小姐分手,转投她的怀抱而感到十分高兴?高兴的是你自己吧!”

“和那样一个看起来貌美,内心却是老女人的怪物在一起,你居然不会觉得恶心?”

“人心变质,才会让人恶心。”服部平次正视她的双眼,毫不犹豫地回应着。侧首对着身边之人言道,“白马,你这一流的编剧二流的演员暂且靠后,剩下的交给我好了。”

“别过来!你敢过来我就打死他!”吉田步美揪着出田英树的衣领,拿枪抵住他的下颚,“如果本应被羁押在警察局的未成年嫌犯突然死在了医院的楼顶,服部平次警部,你就等着当众切腹吧!”

“真不知道为什么工藤要给你那么多机会!”

“他给我机会?!”吉田步美一个愣怔,看着白马探手中那张“江户川柯南”的面具,眼神浮现出许多茫然。

“如果他不给你机会,辨认尸体的时候就可以揭穿你;如果他不给你机会,就不会跟你说要带你回东京;如果他不给你机会,就不会让白马扮成他的样子,在这里劝你这么久!如果你愿意放弃今天的计划,跟他回东京,你还会有更多的机会!”服部平次厉声斥道,“工藤是真心把你当做朋友当做妹妹看待,可你是怎样回报他的?”

“我才不要做他的妹妹做他的朋友呢!”吉田步美嘶哑着声音竭力要甩掉这些头衔,“我只要做他的江户川步美!”

“冥顽不灵!”服部平次对她的失望无以复加,“那天他们去圆谷光彦的工作室,你应该从藏在眼镜里的窃听器听到了,圆谷光彦讲述的《道成寺钟》的故事吧?你这种不管不顾他人意愿的爱意,只会将自己和工藤,一起烧成灰烬。”

吉田步美只是冷冷一笑:“你们牵强附会的能力真是高。”

“是你自己在糟蹋他们给你的友情。你杀了圆谷光彦不够,你在他死后还要把他利用殆尽,给他污名。无论是工藤还是灰原,提到你都说你是个怎样怎样好的女孩……”

白马探听他说到这里,再看看面前这个表情狰狞的女子,不由得扼腕叹息。

“我为什么要做一个好人?”吉田步美冷笑着质问他,“从古到今,有多少好人有好下场?我父亲是好人,但是他被挚爱背叛!远山和叶不是好人么?她为你而死又被你遗忘背叛!做毛利兰那样只会哭哭啼啼的烂好人又有什么用?不一样被工藤新一抛弃?所以,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就要做一个好人?做一个你们认定了的乖乖女吉田步美?!”

“做一个好人,至少不会以爱为借口,去伤害自己所爱的人,去伤害爱着自己的人啊。”白马探实在忍不住,插了一句。

“喜欢的,就一定要得到,要攥在手里!像你服部平次这样,像灰原哀这样,喜欢却不敢说,得到了又要推出去,你们不累么?”

“累!但甘之如饴。”服部平次斩钉截铁地回答她,“我懒得和你在这里探讨人生,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放下枪过来,我算你自首。”

吉田步美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浑身紧绷,势满如弓,如同一只垂死挣扎的困兽,打算做最后一搏。

“你还那么自信?”服部平次继道,“需要我把你全部的破绽都说出来么?”

“那你说说看啊。”吉田步美环顾四周,心里忽然期待着援兵可以从天而降。或许,组织看在她这些年为他们赚到那么多钱的份儿上,认为她还有利用价值。

服部平次似是不知道她心中盘算,沉声继道:“鱼见三郎,早就对傲慢无礼的江户川里久心生不满,虽然他因为儿子的事被媒体弄得焦头烂额,但一个做社会新闻的新人泽村,能对他有多大威胁?

“直到我们前去调查,鱼见才意识到,同样对他不满的江户川里久借泽村之死,留下了陷害自己的暗示,于是顺水推舟,故意将线索反引去了江户川里久身上,也是给你警告,要你不要打他的主意。不过你一直以与灰原相似的形象示人,倒让鱼见更加厌恶阻挠过他营救儿子的计划的灰原了。

“你让你的弟弟,小林洋介帮你修复了变声器,在追踪眼镜里放了窃听器,帮你仿照侦探徽章做了无线电通讯器给浦岛。你利用无线电通讯器,指使浦岛在金久村抛尸,接着自导自演了被浦岛绑架的苦肉计——你没有在给灰原和工藤的侦探徽章里做手脚,大概也是因为现在手机太过普及,你是希望那种怀旧物可以勾起工藤的回忆吧?如果当天工藤没有把侦探徽章带在身上,你也会用藏在身上的手机和他取得联系。你还借泽村的手机,设下了引我们去找鱼见三郎的暗号。只是我一直没有明白,对你来说,苦肉计的必要何在?只是为了让工藤抓到浦岛么?”

吉田步美并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嗤道:“那么曾经和关东的救世主工藤新一齐名的高中生侦探,服部平次,现在想到答案了么?”

“模仿作案。算上星野胜美那次利用空调温度来影响尸体死亡时间的判断、利用数字显示来设置暗号、可以被追踪眼镜追踪到的绑架案——这些,都是你当年和江户川柯南所经历过的案子中的细节。还有所谓的,‘我命中注定是要和你在一起的’,就是你那时候被误以为被绑架之前,对江户川柯南说的吧?”服部平次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仿佛他自己亲眼所见一般。

吉田步美惊喜道:“这些事一定是柯南告诉你的!他……他都想起来了么?”

服部平次叹了一声:“我不知道这对你来说,到底有什么可高兴的。”

“我和他的过往,又怎是你能理解的?”吉田步美冷哼一声,“命中注定什么的,从你嘴里说出来,真让我感到恶心!”

“那么就彼此彼此。”服部平次慨然继道,“吉田步美,自首的事你考虑好了么?你再让我说下去,你自首的时候还能说些什么?”

吉田步美看着西沉的太阳,期望虽然也跟着一点点淡了下去,但总还是心有不甘:“做人要有始有终,你可以继续说下去。”

服部平次抿了抿干燥的嘴唇,也抬头望了望天空,瞥了一眼急诊大楼的楼顶,无奈地说道:“你杀光彦,你杀泽村,杀星野胜美,为什么都不用APTX呢?那种药物不是更好更不留痕迹么?杀光彦,是因为多少有临时起意,他对你已经有了戒心;杀泽村,你借市川之手,把她骗到那里就行了,不用自己亲力亲为;那么杀星野胜美,你的动机是什么?你明明选择了下毒,为什么偏偏不用APTX?”服部平次指了指她手里死死不放的王牌,出田英树,“因为你看到了这个人,浦岛孝幸,你当年在米花银行的同事。我推测,当时刚入职的你,大概是为了替组织从事什么非法交易。而他无意中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却浑然不觉,才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然而初次用药杀人,你也不能确定效力。其后你或许也有过怀疑,然而不敢多节外生枝,种种机缘凑巧下,出田英树就如同当年的工藤一般,奇迹地捡回了一条命。

“本来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的你,却在星野家的婚礼上,又遇到了这个人。你结合一些蛛丝马迹和当年的记忆,先一步认出了他。虽然浦岛孝幸看起
来并没有认出只共事了一个月的你,但是你为了进一步确认,特地留意他的行踪,接着意外发现他对胜美施暴后离开了伴娘房间。而被他误以为勒死了的星野胜美并没死,只是晕厥。你扶起苏醒后看到你的胜美,为避免被人找到,她到你的客房里休息——是的,她是自己走进去的,就像我们在监控里看到的,灰原同样是自己走出公寓的!

“星野胜美在惊魂未定中认出了施暴者,大概在你询问之时,对你吐露了她的怀疑,提到了施暴者与其姐的初恋男友少年时样貌酷似,而你则思索着应当怎样先遮掩这件事,避免浦岛被发现与智美小姐的旧爱出田英树的关联,因此你假意安抚胜美小姐,在星野太太打电话寻找女儿的时候,和她演戏假装没有发生过什么——发生那样的事,对任何女性来说都是一种奇耻大辱。方寸已乱的星野胜美成了你的棋子,也成了你有不在场证明的帮手。

“然后,她喝下了你精心研磨的掺有飞燕草种子的咖啡。我想,你本来是打算使用APTX的,但你拆开胶囊的时候,忽然意识到浦岛孝幸的存在。你比当年谨慎得多了,所以转而就地取材。真是要庆幸,智美小姐不管是真忘记了,还是出于希望婚礼不出任何差池的目的,即便提示凶手姓名的‘D’字母钥匙扣被发现后,她也并未留意到浦岛孝幸和初恋男友的联系。是啊,以常理计,谁会相信那么离奇的转折?也亏得如此,她算是逃过一劫。

“虽说浦岛孝幸能在星野一家、在那么多警察面前逃脱,多少是运气太好,可不也是托你的福么?在星野胜美毒发身亡后,你若无其事的回到主会场,在帮忙寻找胜美小姐的时候,主动引毛利小姐到客房,之后接受警方询问,你说你看到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一闪而过,凉宫茂和星野正人虽然都有动机,但离身形高大这个词还有点距离,而浦岛孝幸的落网,更加证实了你当初的证词,是在撒谎!

“那你为什么要帮一个人渣掩盖罪行呢?”服部平次迟滞片刻,却等不到她的回答,只有继道,“因为你当时还没肯定浦岛是否会想起你是谁,帮他,即是帮你自己。而在那之后,你借由去浦岛家上花道课的机会再三确认了你自己是安全的,你需要这个人渣帮你进行下一步计划,一旦事发,你可以把这些事都撇干净。你今天来劫持浦岛,也是为了怕他日后公开受审,会暴露组织的下落和目的吧?只是你没想到,任何计划都赶不上变化。可你身在组织居然没有手下可供你使唤,你还在做着等组织的人来救你的梦么?”

吉田步美听他一语道破她的盘算,惊得退后了几步,转瞬又是蔑笑了起来:“组织的目的,哪儿就那么简单?”

“吉田步美,你知道为什么工藤会选择在这里挂上这么多白布么?”

吉田步美环视四周,飘扬的白布如同飘荡的幽灵一般,将她包围在其中。

“他呀,是为了保护你啊!”

“保护我?”

“你故意要我说了那么多,你是想拖延时间等待救援,可你以为组织会这么轻易放任你被捕?你知道他们会不会安排了狙击手来灭口?”

“不!不会!他们的事,我还什么都没说!我还活着!还活着!”吉田步美惊得血色全失,慌乱地叫起来。

服部平次耐心渐失:“工藤知道你最终会选择直升机来逃跑,大楼楼顶是必经之处,如果他们决定放弃你,势必会引你到这里来,而不是这一代最高的、拥有停机坪的急救大楼!这是狙击你的最佳地点。因此他要求院方挂起这么多白布,是为了阻挠狙击视线!你到底明不明白他对你的良苦用心啊?!”

看她愣怔出神,默然不语,服部平次以为她心中有所感动,继道:“白鸟警视根据我们对‘小林右京’的调查结果,去找了你的弟弟,小林洋介。你抱怨你一无所得,你眼里除开你的江户川柯南,你执着于你得不到的、你失去的,你为什么就不能低头看看你手里有的呢?”

“我……有什么?”吉田步美垂首看了看自己的手中,只有一把黑黢黢的手枪。

“友情!你们少年侦探团的友情,什么时候背离过你?亲情,你的弟弟小林洋介,虽然早你一步被组织网罗,但他日渐懂事后,明白这些事都是错的,他想回头,但是你在组织里越陷越深,你和组织相互利用,你得到了Liqueur这个称号,他没有办法。在你要求他在追踪眼镜里安放窃听器的时候,他故意加重了眼镜的分量,并且缩减了有效窃听范围,他希望工藤可以发现眼镜有问题。他修复改良后的变声器虽然依旧可以模仿别人的声音,但对电话录音和灰原本人的讲课视频做技术对比后,就会发现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他做了这么多,是希望你不要越走越远。但是你和他好好的聊过么?你知道你这个弟弟要的是什么吗?”

“洋介那个蠢材!连他也背叛我!”

服部平次从怀中掏出手机,播放一条录音:
“姐姐,放手吧,如果妈妈还在,她一定会心痛的,不是么?这些年我过得太很压抑了,我每天都提心吊胆,我被人监视,我没有朋友……我无数次都想像泽田弘树一样,从东京塔上跳下去,但是我死了,你对组织还有多少价值?你过得也很不快乐吧……我不相信他们的任何承诺,我也不想你再活在虚假的幻想之中……姐姐,这是我第一次叫你姐姐,我不希望是最后一次……”

“你弟弟的话,你都听明白了么?”服部平次将手机放进西装内袋,顺手手悄悄按在藏在衣内的枪柄上。

吉田步美瞪大眼睛,眼前闪过无数不可思议。那个和她冷冷相对,名义上相依为命,实质上形同陌路的弟弟,难道只是因为她的敌意,而不敢表达对姐姐的关心?

不可能!不可能!一定全是假的!

利用变声技术制作伪证,当年他们在豪华游轮“阿芙萝蒂号”上,为了引出犯人,江户川柯南就曾经做过!

她才不会上当呢。

紧紧揪住出田英树的衣领,吉田步美一会枪指着服部平次一会又紧张地抵着人质的下颚,嘶吼着:“你敢过来,我就开枪了!”

“吉田步美!”服部平次喝道,“如果不是因为工藤的缘故,我绝不会和你啰嗦到现在!”

“那难道你就不管灰原哀的死活了么?!”

服部平次逼近她的脚步没有分毫迟疑,沉声道:“你已经被组织放弃了,你觉得我们还能指望你带我们找到灰原的下落么?”

话音未落,吉田步美只觉得手下一轻,尚不及反应,扣在手里的人质便一扭身退出一步,单手顺势一推,就要将她手里的枪给拧落。

电光火石之际,吉田步美脑中一个激灵,保命的枪绝不能失!这个念头略一转过,前所未有的应变力瞬时迸发出来,向上轻抛,枪交左手,让对手扑了个空,打开保险,仍是枪口对着敌人。

“吉田步美,你现在是放弃自首的机会,要持枪拒捕了么?”和工藤新一不同,虽然同样具有追求正义的热血,秉持同为侦探的原则,但现在身为一名警察,服部平次更多的还肩负着两害相权则其轻的选择。更何况工藤新一对这个昔日伙伴多少还念着旧情,而他则没有那么多顾忌,一旦对方铁了心要负隅顽抗,不惜开枪牵连他人,他服部平次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吉田步美瞥了一眼身手突然如此敏捷的出田英树,见他一脸镇定,全无惧意,心知其中有诈,喝道:“你又是谁?!”

“本堂英祐。”摘下简单的伪装,露出本来面目,出田英树瞬间化身为SU侦探社的社长,本堂英祐。

本堂英祐本就不高,作为男子,气质上与其说他是温和,倒不如说是文弱,以他来假扮出田英树,确实合适。见此情状,吉田步美再一深想,便能料到这几天回到日本的工藤有希子,绝不是探望毛利兰那么简单。

那么,由本堂英祐弄出来的这一幕桃代李僵,也不难猜出原因,大概是想跟着她回到组织所在,探明灰原哀的所在吧。

真是环环相扣!

只是组织的接应迟迟不到,他们这才瞬间改变方案,决定她先行逮捕。

“你找SU侦探社调查灰原哀的事,是想揭她过往,让执着于正义的工藤对她心生厌恶吧?你不敢直接给他们宫野志保的资料,以免引起工藤的怀疑。没有选择直接找媒体对社会公布,也是你高明之处,否则那般刻意的声势浩大,只会让失去那段记忆的工藤觉得是有人在捏造事实陷害灰原。你相信SU侦探社的能力,且……”服部平次重重一叹,又满是不屑,“你以己度人,以为当初恋慕过工藤的本堂真纯会和你一般心思,一定会在这件事上全力以赴。”

服部平次见她沉声不语,只是死死盯着自己,又道:“看来你的心思全被我说中了。所以那天我在米花站收到的神秘短信,也是一样的想法吧?最好我能赶到米花中央大厦,为了灰原和工藤吵一架,才合你意。你对我们兄弟情的了解,也太过肤浅了。”

“我只是没想到,本堂英祐也会是你们的人。”吉田步美冷哼一声。

“你没想到的事多着呢。”本堂英祐侯在她身侧,准备随时出手擒下她。

“那越水七槻一定也与你们有交情吧?”吉田步美笑了起来。在这群人面前,她向来自恃年轻为最大的资本,却没料到,最后还是吃了年轻的亏。她突然就想到,那天跟着毛利兰还有灰原哀去泰国占卜馆抽得的塔罗牌。

命运之轮。

挫折,障碍,恶性循环。

原来是这个意思。

错还错在,他们和她自己,都高估了她对组织的意义。

那这场局的主谋是谁?柯南么?吉田步美已经流不出眼泪,连番激动之下,脸色也在绯红与苍白间不停转换,凄厉地叫道:“柯南呢?他能如此用心地为我设局,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我说他不敢见你,你信么?”

“不信!他那么勇往无情无所畏惧!”吉田步美忽然扶住疼得要裂开的额头,喃喃道,“难道……难道他是不想再看到我了?”一边自语,一边缓缓举起枪,向太阳穴的位置指去。

“步美!不要!”——众人尚不及反应,身边蹿出一个女子的身影,疾声阻止。

竟然是毛利兰!

怎么会是她?!

所有人都怔住了。

按照之前的安排,毛利兰应该已经办理了出院手续,被毛利夫妇带到安全的地方了。

怎么会……怎么会……

服部平次深知她对好友工藤新一的重要性,也从来不赞同把她这样单纯天真的女子牵连进来。可她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毛利小姐!请你退后!”

毛利兰不及解释自己出现的缘由,只微一侧身,回看了白马探一眼,瞅到他手中的易容面具,神色稍松,柔声对身后有些错愕的服部平次说道:“服部君,请让我和步美说几句,好么?”

服部平次和白马探、本堂英祐交换了个眼色,退出几步给她们,按住枪柄的手,却握得更紧了。

“步美……”毛利兰大病初愈,脸上血色本不多,只是此刻情绪激动,反倒是容颜娇艳了起来,双目噙着泪花,一句话未说完,已经红了眼圈。

吉田步美咬着嘴唇,枪口已经调转对着眼前的女子,恨道:“你也来和我啰嗦?!”

“不……步美……”毛利兰看着黑幽幽的枪口,似是一条黑色毒蛇,不时便会突出毒信来,捂住心口的手微微颤抖,但仍是继道,“步美,我听到了,我知道你这些年心里很苦……”

“所以你也来同情我?”吉田步美秀眉一轩,怒极反笑,“小兰姐姐,你到底认为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普度众生?”

“我……”毛利兰被她问住,一时语塞。

“你呀,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经历!你见识过着个世界的恶意么?没有吧?你当然可以侃侃而谈你高贵完美的道德。”吉田步美望着她和她身后几步外的服部平次,笑得更加畅快,“毛利兰,我真觉得你可笑,他最爱的人不是你,你偏偏还能霸占他那么久!还有你,服部平次,你这可怜虫,你也是被他们骗得团团转的傻瓜。”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毛利兰本打算对这个昔日小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服她自首,却没想到被她三两句就带到自己一直以来所疑心的事上,双目怔怔发直,眼泪不经意间就落了下来。

“毛利小姐,不要听她胡说八道!”服部平次始终不为她的胡言乱语所动,保持清醒,及时出言喝道。

吉田步美微微侧首,那让人熟悉的甜甜的微笑挂在唇边:“服部平次,你真以为组织要浦岛孝幸,是因为怕APTX的事暴露么?我呀,知道你们想知道但不知道的事,但是现在还不想告诉你们。”


* * * * * * * * * * * *


数日前。

京都,服部寓所。

一身黑衣黑纱的吉田步美,按下了门铃。

“小哀,方便让我进来么?”看着玄关口有些意外的灰原哀,吉田步美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的推门进去。

“你……怎么穿成这样?”

“工作需要啊。”吉田步美并不急着落座,只是环顾了一下住所,好像在确定这里是不是真的只有她一个人。

“什么工作?还是你皈依了什么宗教?”灰原哀给她泡了一杯红茶,放在茶几上。

“这么说的话,也不算错。”

“可以染发?”看着她取下头纱,露出茶色的头发,灰原哀不禁问道。

“换个心情。”

灰原哀听出她话语中有所保留,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蹙起来,却又不好多说什么。吉田步美随手翻看起她搁在茶几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照片,拿起一张放在最上面的服部平次的单人照来,问道:“小哀一个人在家很寂寞么?怎么想起来整理照片了?”

“这些还是智美结婚前,回剑道社最后一次活动的时候大家拍的了。”灰原哀坐在沙发上,开始将摊了一桌的照片聚拢起来,“早就该洗了给她了,可是星野家发生那么多事……”

吉田步美笑了笑,拿着照片走到窗前,借着阳光看了个清楚:“平次哥哥虽然已经三十多了,但看起来比以前更成熟帅气了呢!你说是么,小哀?”

“有么?”灰原哀继续整着照片,“好像以前一直没注意呢。”

“那实在是太可惜了——”吉田步美低声轻叹。

“有什么可惜的?”灰原哀侧首微笑,但心中只觉得步美今天有些说不出的怪异,“容貌这种东西,不同的年纪有不同的气质,比也比不出结果。”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维生素瓶。

“哦……那真是太可惜了。”吉田步美将照片递到她眼前,看着她伸手接住,却紧捏着照片的一角不松手,笑道,“你现在不仔细看,以后可能也没有机会了。”

使劲将照片从灰原哀手中抽回,吉田步美看着诧异之中故作镇定的昔日好友,一点一点地将照片撕碎:“我是叫你灰原哀呢,还是叫你宫野志保呢?”笑容依旧,言语却是极尽冷然,“Sherry,你喜欢哪个?”

灰原哀再度抬起头来看着她,脸上依旧是一池静水,但眼神中流动的神情,已经出卖了她此刻惊涛骇浪的内心。

“别那么吃惊。”吉田步美走到窗前,将照片的碎屑散落一地。窗外阳光正好,和风阵阵,她的声音又是那样悦耳动听,闲闲道来,似是闺蜜之间随意聊聊而已。

“你到底是不是步美?”灰原哀旋好药瓶盖,捻起放在沙发上的毛衣针继续织着。

“Liqueur,我的代号。当然如果你觉得拗口,我也不介意你继续叫我吉田步美,我自己也很喜欢原来的名字。”

“你更喜欢的名字,应该是江户川里久吧?”灰原哀手中不停,沉声问道。

吉田步美看着她强装平静的样子,笑了起来:“我还真是很佩服你,明明心里怕得要死,脸上还这么能装腔作势。织毛衣么?哎,当年那个傲娇女王哪儿去了?被服部平次改造成家庭主妇了么?还是因为工藤新一喜欢这种居家小女人?”

“这么说,工藤新一的事,你也知道了?”灰原哀淡淡问道,翻开手边的编织书,拿着毛衣针比比划划。

“你真是傻,现在这个世上,哪儿还有什么工藤新一?以后,只有江户川柯南。”吉田步美倚着窗,只觉得今天的一切都让自己觉得舒爽,“我呀,最恨对我撒谎的人了,比如你。但我就是无法恨他。”

“这么说,是你给他下了APTX……”

“我还给他下过Damiana。”

“在王子酒店的商务酒吧?”灰原哀想起那天发生的事,脸上忽红忽白。

吉田步美点头道:“放心,纯天然,无毒无害。”

“那么光彦……”看着她一身黑衣黑纱,灰原哀突然醒悟过来。

“对,我做的。”

“为什么?”灰原哀指下一滑,毛衣针戳到了指尖,生疼生疼。

“他话太多,又不听劝,只好让他永远闭嘴。”吉田步美提到昔日恋人,眉心微动,脸上笑意消减,眼中现出一抹复杂的颜色。

灰原哀猜到圆谷光彦必然是知道了一些妨碍到她的事,想出言劝她,却是半晌无言,不知应该再说些什么,“步美……”

“大道理就别说了。”吉田步美笑吟吟地打断她,“被朋友背叛的滋味怎么样?别跟我说心痛,这是你应得的。关心我的话也都收起来吧,那些年我在横滨煎熬的时候,你灰原哀在哪儿?口口声声爱我的圆谷光彦又在哪儿?”

“光彦那时候也只是个孩子。”

“那你呢?柯南是失忆了,你没有失忆吧?!”吉田步美的声音不自觉地转为阴沉,扶着窗棂的指节掐得发白,怒不可遏地怨恨道,“你不想在米花的阿笠宅天天看着隔壁的心上人和毛利兰恩爱甜蜜,你就躲到京都来勾引他最好的兄弟服部平次!即便他已经忘记你了,虚伪的你还幻想着让他嫉妒,让他心痛!我说对了么?!”

灰原哀听她以最大的恶意揣度自己,心知此时一切辩解只是徒劳,默然不语的低头继续整理茶几上的事物。

“想知道我做一切的理由么?”吉田步美对自己神情狰狞的变化毫无察觉,只是笑笑。

“为了你的江户川柯南。”

吉田步美轻击掌心,赞道:“不愧是西帝最年轻的美女教授。”

“可他是无法容忍任何罪行!”灰原哀极为罕见地激动起来,想以她心中所系之人,劝她回头。

“他不是挺能容忍你的么?你,宫野志保所研发的APTX系列药物,害死了多少人?你还数得过来么?和警察做过了,就以为自己可以被救赎了被洗干净了?”吉田步美哂笑道,“所以呢,我觉得这些事,也算到你头上好了。”

“你……”灰原哀见她脸上神情愈发诡异,渐渐与一身黑色混为一体,自己心中彻底坠入冰渊。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现在就死的。”看着灰原哀左手略抬,吉田步美抢先一步扣住她的手腕,按下机关让里面的麻醉针一击射空,“手表型麻醉枪,一次只能注一针的量啊。现在只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手表了。”

“组织派你来接我?”灰原哀却也不慌,淡定地问道。

吉田步美微微一愣,笑道:“你还真是聪明啊。虽然,每一个阻挡我的人,我都要除掉,但是暂且只能放你一马。”

“那你下一步要除掉谁?”

“在套我的话么?”吉田步美捋了捋额前被风吹乱的细发,“告诉你也没关系。当然是,毛利兰。”

“哈,因为她是工藤新一所爱之人?”灰原哀听完,反而出人意料地笑了起来。

“难道还有别人?不会是他的另一个青梅竹马,京极园子吧?”吉田步美也是笑道,“其实我不出手也没关系啊,就算他为了责任,现在还是接受了毛利兰,可没有你给他解药,过个三五年,他们还是毛利兰和江户川柯南,走出去像什么?像姐弟。再过个七八年,就像母子了。嗤,我就不信柯南受得了。”

“他在你眼里,就是这样一个人?”

“男人嘛,哪有不爱青春貌美的?你以为服部平次看上你什么?其实女人不也一样么?你不就是因为眷恋年轻的容颜,才没有吃下解药变回三十四岁的老女人么?”

“我笑你还真是傻。”灰原哀合上编织书,抢先一步站起身来,吉田步美生怕她弄出什么事来,急匆匆地跟着她走进了卧室。只见灰原哀的左手无名指上,正戴着一枚粉钻戒指。

那是她帮忙试过的,芙纱绘的粉色蔷薇花戒指!

“这……怎么会在你手上!”吉田步美看着美丽的粉色光华,眼中几欲喷出火来。

“是啊,你说的没错,哪儿有人不爱年轻貌美的?所以他向我求婚了。”灰原哀注视着手上的戒指,轻轻摩挲着微凉的宝石。

“你以为我会信?你是想保护毛利兰吧?没用的。”吉田步美冷冷道,“别忘了,我们毕竟做了好几年同学。”

“你也把我看的太伟大了吧,忘记我也是组织出来的人了么?”灰原哀走出卧室,重新坐了下来,“我可不是毛利兰那种,什么人都不管不顾地会去救的烂好人。”

“那你给我一个可以说服我的理由啊。”吉田步美玩味地盯着她,看她能翻出怎样的花样来。

“作为情敌,我乐见你将她杀了,这点上我和你没有任何不同。但是,作为工藤最爱的女人,我可不愿把这个头衔莫名其妙地让给旁人。”灰原哀双臂抱胸,缓缓道来。
吉田步美忍不住哈哈笑起来:“灰原哀,你离开组织太久了吧,撒谎的能力也太差了,你是想激我么?”

“那你看看这个好了。”灰原哀递给她一张单子。

“这是什么……”吉田步美接过来细细看了一遍,脸色先是倏然转白,骤然又笑道,“柯南从美国回来才两个月,你这产检报告上写的是孕10周,麻烦你专业一点行么?”

“孕2产0,表格最上方的字,你不认识么?”

吉田步美的笑意戛然而止,猛然忆起他们曾经在伦敦有过出双入对的两年,神色变得比刚才更冷更白:“你……你……你真不要脸!”

“啪”的一声脆响,灰原哀脸颊红肿了起来。

“真是意外,没想到总是高高在上难以接近的灰原哀,竟然是这么不知廉耻的女人!”吉田步美将手中的报告揉成团,无情的嘲讽一句接着一句,“你的道德呢?你的高贵呢?十四岁的灰原哀就做了别人的第三者,啧,我真是对你刮目相看。”眼中恨意燃得更盛,将她的身影渐渐和自己曾经最爱的母亲重叠,双手紧紧攥起来,在掌心掐出深深的甲痕。

看着灰原哀红肿着脸颊,一声不吭地靠在沙发上,吉田步美扫了一眼茶几上的维生素瓶,不由得更信了几分,展开手中的纸团,自言自语道:“如果服部平次知道的话……你觉得他会有什么反应?”想了想,又将纸团扯碎了扔到垃圾桶里,继道,“还是算了,柯南好不容易把你们的过往都忘了,我可不想他对你有什么歉疚。”说罢,要灰原哀自己站起来,换上这一身黑衣:“我不想和你多啰嗦了,你的老朋友Vodka,正在楼下等你。”



看着按她要求穿戴整齐的灰原哀自己走出房门,只在玄关处的照片墙前稍作停留,吉田步美望过去,正中一张是十五六岁的她和远山和叶、服部平次,还有许多她不认识的人的合影。

“也对,多看几眼,好好记住他的样子。以后也没有机会了。”吉田步美冷笑道,“真不知道你这样的女人到底是怎样想的,同时爱着两个男人?你放心,你的遗言,我一定会让他们俩都满意。”

“哈。”灰原哀只是轻声一笑,并不作答,快步走出寓所。

吉田步美并不急着离去,思索着要尽快将她来过的痕迹抹去。简单收拾了一下,手机便响了起来,原来是Vodka。

指下翻飞,给Vodka发了一封回讯:
【今晚计划改变,先处决背叛者Lafite,用车撞。】


* * * * * * * * * * * *


娇小的吉田步美,站在飘扬着白布的顶楼平台,看着眼前的毛利兰和服部平次这两个情感上的可怜人,不禁带出一种自上而下的悲悯。

她尤其同情服部平次,但是一想到那样大的秘密,可以刺激得他从此半生颓废,又油然生出许多报复的快意来。

她本来就不喜欢这个人,倒不仅仅是因为他把自己逼到了这个境地,看破了她所有的关键。什么一生一爱,海誓山盟,对这个服部平次来说,只是说说而已吧。她无意为远山和叶抱不平,只觉得他不仅不为自己的不忠而忏悔,居然还对灰原哀那个不贞不洁的女人那样好。果然负心薄情!比那个勾引了自己母亲的男人更可恶!

但是她又有些羡慕他,羡慕他是个男人,可以堂而皇之地和柯南同进同出,一起查案。她在那些寻找江户川柯南最无助最寂寞的日子里,甚至幻想过假如自己也是个男子,至少可以心甘情愿地退居朋友的位置。

毛利兰不知道吉田步美在一瞬间竟转过那么多念头,也全然未曾在意她盯着服部平次的眼神有多少诡异,先一步打破僵持的静谧:“步美……”

“你闭嘴!”吉田步美喝断她。

“毛利小姐,不用和她废话了。”服部平次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毛利兰回身挡住他的去路,伸开双臂护住吉田步美,拦在二人中间,好像当年那个不顾一切也要护住小妹妹的大姐姐:“服部君!如果新一在,他一定不会让人死在他面前的!更何况这个人还是步美!”

众人愕然,一时间尽是失语。

“你……”服部平次欲拔枪的手就这么被她一句话堵住,心中气闷不已,“毛利小姐,请你不要阻拦警方办案。”

咯咯的娇笑声又响了起来:“平次哥哥,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秘密?

“关于灰原么?”服部平次不禁一愣,夕阳西下,猛然看到对面大楼的一间窗户里,反射出异样的光来。

难怪组织的狙击手能容忍她废话了那么久!

组织的事,必然是她和警方周旋的王牌,不会轻易使出,所以吉田步美把自己如何犯案的关键都交代清了,她就是死在此刻,那她的死,也就是普通刑案的句号!

“秘密就是,组织……”

“趴下!”

“砰——嘭”两声紧挨着的清响,如同晚风中吹奏的乐曲,伴着飞溅而起的鲜血,在洁白的布上,喷洒出惊心动魄的图画来。

毛利兰坚持不肯离去的身体,成了吉田步美最好的掩体。

推开了毛利兰,却没有躲过子弹,服部平次一言不发地俯身倒下,汩汩鲜血从头部的位置流出。

另一边,双目微睁的吉田步美裹着白布倒在毛利兰的脚下,直直地盯着这个她曾经仰为大姐姐的女子,这个她当年视为榜样的女子,瞳孔渐渐散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含着血,吐出两个字:
“天……使……”

气若游丝,声音渐不可闻。


倦容舒展,目光涣散中,恍惚看到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少年,颠着足球,向她走来,伸出手,要带她开始新的冒险。

身上的白布,在风中将她较小的身躯掩盖,仿佛新娘的白无垢一般。

披上华丽绫罗,我的美只给你欣赏,但是我爱的人啊!你已不在世间。
松田君的MV完工,地址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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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Revive

本帖最后由 安·宁 于 2015-6-30 14:18 编辑

R.Revive

出了米花站,委托人派来接他的司机已早早在指定地点等候。核对好身份后,司机便请SU侦探社的江户川柯南坐上车,向委托人的所在进发。

那是委托电话里明确提过的,要SU侦探社的江户川柯南亲自前往,以便当面了解事情的具体始末。而由司机亲手交付与他的委托函又显示,真正的会面地点已临时改变,

委托人起初是直接打电话先同本堂英祐联系的,自称伊川弥生的年轻女子直接钦点本堂麾下的江户川柯南来解决他们的困惑。委托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他们正在大阪,在灰原哀出事的阪神高速桥上等待打捞结果,介于当时情况,本堂英祐直接替工藤新一婉拒了这一单。伊川弥生再次打来委托电话时,工藤新一正在西帝地下一层的太平间外,等着吉田步美出来。伊川小姐话虽不多,但言辞恳切,其中提到了销声匿迹多年的怪盗基德发了通告函,言明将染指他们家传钻石“水月之华”。擒住怪盗基德并将其绳之以法,这本是任何一名侦探都无法拒绝的,可工藤新一却并没有立即接下案子。而后,吉田步美从太平间冲了出来,在吐了个昏天黑地之后,告诉他,死者就是灰原哀。

的确,无论是从发色肤色还是到身高体型,那具尸体与灰原哀都十分相似。在容貌损毁严重的情况下,结合初步判断的死因和死亡时间,推测死者身份已经没有任何问题。纵然之前也知道真正的灰原哀不会在电话里说那些话,更不会亲昵地称呼他为新一,唤着服部为平次,然而在尸体被打捞出水的那一刻,他还是能感觉到自己和好友都在清晨的凉风里冷得发抖。

即便心知是假象,但摆在眼前的,也是实实在在的死亡。

然而吉田步美不知道,工藤新一在她到太平间辨认遗体之前,事先已经以判断死因的名义去了一次。

踏过那一道他视为生死之界的门槛,彻骨的寒意袭来,长驱直入地刺进他的心里。

粉钻戒指紧紧箍住被浸泡后肿胀的手指,看起来没有无法解释的地方。然而揭盖白色的尸布,在医生的帮助下翻过女子的尸体后,他便能确定这个人绝不是灰原哀。

在杯户饭店的酒窖里,在发生密室命案的温泉度假村里,在那些尚可以模糊性别的独属于他们的第二个童年中,他无意中瞥见过她身体的某处,有一枚淡紫色的胎记。

重新盖上尸布的那一刻,他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假如以后有那么一天,他一定不要死在爱他的人前面。


* * * * * * * * * * * *


虽然拒绝了同行邀请,但吉田步美执意起大早要送工藤新一去车站,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路的童年趣事。他只是笑笑,心中充盈着不可言说的凄凉。应下伊川弥生的委托,踏上返回东京的列车,当站台越来越远时,他知道大家都已经不能回头。

定计当日,服部平次看出他的为难和迟疑,主动提出自己留在京都的现场,而工藤新一按照原计划前往东京赴约。

“不过东京的委托是不是来得太巧了?”本堂英祐已经迅速调查了伊川弥生的信息,没有任何疑点,但在他提出是否可以换别的探员的时候,伊川小姐却坚定地拒绝了。工藤新一请白鸟任三郎问过小林洋介,有关这个女子的信息,小林洋介只是摇头说不知道。他倒不认为小林洋介会在这里撒谎。身为一个不世出的计算机天才,这个少年如果诚心诚意归顺组织,那么他们的智能手机、电脑、警方数据库,早就被组织看了个干干净净了。

“委托人有事才会来,并不会刻意挑选时间。”工藤新一搁下手里写着计划的笔,决定将一切信任交托给三位同伴。委托电话里定下的会面地点是在他们最熟悉的米花,也看不出什么不妥。

不过,伊川小姐亲自跟工藤新一联系时到过基德的信息,他对他们,尤其是对义务前来支援的白马探,始终选择了三箴其口。

他们也不会知道,伊川小姐把给江户川柯南的委托电话,打到了工藤新一的号码上。

对方的用意究竟是什么呢?单纯的引开他,还是另有目的?他也只能不动声色地装做不明就里。如果情况未明就惊动众人,不按要求孤身前往,只会对营救灰原更加不利。

如果这场调虎离山,是吉田步美的意思,那么他就最后满足她一次吧。


* * * * * * * * * * * *


车行半日,已过了正午。

路虽然还是平坦宽敞,但往深山里行,还是越发人烟稀少了起来。

看向车窗外,极目之处,尽是望不到头的苍天大树。

车忽然拐上一条小路,开了不一会,就停了下来。

“哎,到了呢。”

“宽德寺?”工藤新一站在山门外,念出匾额上的字。

“雇佣我的人只要求我将您送到这里。他们说之后会来接您,请您在寺里用过午饭后稍等片刻。”司机客客气气地鞠了个躬,任务完成,不再多做停留,开着车走了。
宽德寺不知建于何时,规模不大,虽然身处深山之中,但打理得干干净净,透着幽静的古意。寺内除开老主持外,还有两个僧人,远离首都圈的喧嚣,倒也十分适合修行。

一个名唤阿仁的小僧人和难得来访的客人热情地攀谈起来:“其实宽德寺以前不是这样的,十多年前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不远的地方有个主题乐园。”

“在这里建主题乐园?不是太偏僻了么?”工藤新一放下茶杯,远眺了一会,四面环山,并没有看到什么游乐园的影子。

“是啊,毕竟不是美秀美术馆那种建筑,所以热闹了几年后,渐渐就不行了。”阿仁忆起当初繁华过的时光,今昔对比之下,不由得满是唏嘘,“前几年还因为成为了废弃的游乐园,有不少人在周末会来探险,后来好像换了主人,探险的人也不来了。”

“阿仁啊,你又在说天使之馆了。”一个年长些的僧人走了过来,眯眼笑道,“让江户川先生见笑了,这小子就是个话唠。”

“阿倍师父言重了。”工藤新一淡淡应道,觉得不用太苛责,又问,“刚才您说的天使之馆,是什么?”

阿倍回道:“就是阿仁说的已经废弃了的游乐园的名字啊。”

工藤新一猛然站起身来,奔到山门口,回望来路。他记起来,那是很多年前他们一起走过路!不同于那时孩子们最喜爱的周末露营,那是一次没有阿笠博士参与的神奇冒险。

那一次同行的,除开天真活泼的元太、光彦、步美,还有那个目光冷淡总是哈欠不断的家伙。

哦,还有一个他印象极淡的小姑娘,七岁的松中百合子。

一想到松中百合子,想起不久之前在铃木药妆的新闻发布会上的浅浅一面,工藤新一心头大石压得更重。

拿出手机,才发现居然没有信号了。

两位僧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看着他神情恹恹走了回来,不知究竟所为何事。

“手机没电了,我又忘记带充电器了。”工藤新一悄悄关了机,“你们可以借我打个电话么?”

阿倍面露难色:“啊……这个啊……前天山里突然没有信号了,说是发射塔出了故障。”

“那么座机应该是有的吧?”

“因为现在都用手机,所以座机坏了很久都没有修了。如果有急事的话,可以去三公里外的村子。”说完阿倍尴尬地笑笑,很是抱歉的样子。

工藤新一听出他语气中不尽详实,看来对方是有意让自己和外界断掉联系,于是佯装不知,继续坐在廊下品茶,掏出两张一万日元的纸币,递给阿仁。“可以的话,不知道能否劳驾小师父帮我去山下的村子买一些黑巧克力?”

“啊,这种事,还是我这个做师兄的去吧。”阿倍涎着脸抢先一步接过钱来,眼中突然有了光彩,“不知道江户川先生要买多少?什么口味的?”

“纯度越高越好,两三盒吧,找的钱就当酬劳好了。”工藤新一倒是出手大方,“不过请尽快。”

看着阿倍连声应了,跑得飞快,工藤新一只是笑笑,站起来四处走动。阿仁却如临大敌,神情紧张地跟着他。

“阿仁师父怕我乱跑么?”

“啊……不……”阿仁紧张得满头是汗,忙不迭地摇头。

“放心,午餐招待太丰盛,我只是散散步看风景,不会跑的。”工藤新一窥破他的心思,淡淡笑道。

“不……您误会了……”虽然说是误会,但阿仁到底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不出几步,就是后堂,只听一阵诵经之声传来——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眼前跪坐一名老僧,对着堂中如来像虔诚颂祷。

“这是主持济时法师。”阿仁对工藤新一介绍道,“师父,这是路过的江户川先生。”

待老僧念完,工藤新一合掌见礼,道:“主持念的是《往生咒》?”

“江户川先生也信佛?”济时法师戴上眼镜,仔细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读过几本书而已。”工藤新一如实回答。

济时法师颔首微笑:“年轻人很好学啊。”

工藤新一走进殿内,望着正中摆着的如来像,问道:“不知道法师能否为我念一段《往生咒》?”

“为你?”

“其实是我一个朋友……他……上个月过世了……”工藤新一眸光一黯。尽管光彦的葬礼上,也已有过这样的仪式,但毕竟这里是他们曾经一同踏足过的山林。一想到光彦,又不禁忆起那些他们几个在一起无忧无虑的纯真岁月。

日头略偏,工藤新一和外界无法联系,也不知道服部他们在京都,现在怎样了。

步美的事,迟早也需要个了结。

难道他的潜意识里,是不敢,也是极不愿意看到隐藏在那张纯美的笑脸后的吉田步美的!?纵然他从未亏欠过她,可是她要的,他终究给不了,不是不愿给,而是给不出。

既然从未存在,又要怎么给?

然而,如果她愿意,她可以在他心里,依旧还是那副纯真的模样,那个侦探团的小公主,他和灰原的小妹妹。

那个会甜甜的叫着柯南,黏糊糊的缠着小哀的小姑娘,究竟躲到哪里去了呢?

光彦,灰原,步美……工藤新一曾经也以为,这世上,只有兰的生死安危可以牵动自己的神经,而现在他骤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并没有以前想的那般心如铁石,面对罪恶永远心无所动,可以不被别的感情所左右。

或许,因为这一切的开始,都是因为他。

“请问主持,要为人消减罪业,该念什么咒呢?”工藤新一并没有宗教信仰,只是听济时法师念完一段,心系步美,便这么问了出来。

“《准提咒》。”济时法师再度抬头看着这个年轻人,“江户川先生是否有什么难解的心事?”

“唔……”工藤新一沉吟道,“是我另一个朋友。”

“我的朋友……”他加重声音重复了一句,苦笑了一声。曾经的那个小姑娘,那样的曾经啊……抬眼望向悲悯世人的如来像——

可死在那个人手上的,那些人也会有各自的曾经!

“只是你的朋友?那就与你无关咯?”济时法师看出他神情飘忽,似是想从如来像上寻得指点,便出言问道。半是询问,半是开解。

工藤新一半晌哑然。

只是,无关,却不忍。

已有些昏黄的记忆,与眼前突然闪过的一抹新鲜到让人颤栗的血色,莫名就在脑中交织到一起,象一团理不出头尾的乱麻。

那么,还是……去做吧。

他叹了一声,默默对自己说。

钟声闷闷,阇黎饭后钟的滋味,他和她,还有那些小伙伴们,都曾经品味过。而少年们的意气风发,也都留在了远去的过去。

要求服部在住院大楼楼顶挂满白布的时候,他竟是茫然不觉,到底是因为内疚呢,还是纯粹是因为那是要遮住无法直视的恶与罪?

他认真想了想,又莫名想到还是小柯南时,和服部平次曾一同在和歌山破解了一桩悬案后,顺道参观道成寺,就提到了那个著名的故事,然后不知怎地又说去了别的故事,便有了几句有些模糊了的对话。

“工藤,提婆达多出佛身血,为什么仍能作未来佛?”

“为其共我诤胜,现作怨家,得显如来无量功德故。”

“喂喂,你又不是和尚!说人话。”

“因为爱,所以杀人,要被杀的人因为恐惧,去敬慕能阻杀人者的那个人。”

“爱不是为恶的借口,这样也能成佛,佛陀的门也开得太轻易了吧?”

“可是,服部,不是这样的毁灭,如何从阻止中得到真正的敬慕呢?又或者,你认为这是被敬羡者的罪?”

“不!被敬慕者没有罪,但从知道的那一刻起,他有义务去阻止。”

“哦?因为,终究还是有着情爱么?”

“为什么一定要是情爱呢?义务需要理由么?因缘的第一因落在他的身上,是个男子汉的话,就该勇敢地直视,大声让那个懦弱到只敢用杀来表达爱的犯罪者知道,生命是可贵的,她伤害的人,以及,她自己——”

“唉……昔日佛家为五百条性命而杀一人,可他终究救不了那一人啊。”

“工藤,救人虽然不需要理由,但此种情况,两害相权总取其轻,一人是命,五百人更是命,更何况故事中的那人和你我一样,都还不是神佛。”

……


这是多久前的玩笑话了呢?犹如昨日,却莫名地句句成谶。但既然这样,那么,该做男子汉的人,除了自己外还有别的人么?

有警察,有法律,但男子汉,也许仍是需要的。

因为终究是,曾经爱过的,那些爱过的曾经。

即便那不是他的爱,从来不是。

可如今是他的义务了不是么?



“主持,请教我一起持诵《准提咒》吧。”


* * * * * * * * * * * *


从宽德寺出来,委托人伊川小姐安排来接他的居然是一辆牛车。

工藤新一为了办案吃得起任何苦,但是如此西装革履地坐在一辆牛车上,吱吱嘎嘎,慢悠悠地前行,实在违和得很。

虽然从牛车上看过去,风景会和坐在汽车上看大不一样,可委托人总不会只是想让他返璞归真欣赏古意吧?

牛车七拐八拐的走上山间岔路,宛若在迷宫中穿行一般,又走了半日,日影西斜,树木掩映下的林间小道上更显昏暗,回头看去,也不见一个路人。

看起来,倒好像存心不让他能记得来路一样。问起雇主的情况,赶车的村民也是说不出个究竟来,只知道拿了报酬,负责把工藤新一送到目的地就行。

直到上了一段稍微宽阔些的大路,才有一辆车在等着他。一辆十分普通的铃木轿车,半新不旧,要说哪里不一样,也就是车牌被卸了下来。

核对好身份,工藤新一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按照委托人要求的,坐上车去,终于在晚餐时分,赶到了指定会面的地点。

纵然几度改造过的旧日游乐园已不复存在,大型游艺设备也被拆除殆尽,但作为这处庄园的守护神的四方大天使雕塑,还在四个角落静静耸立,守护着作为主体建筑的天使之馆。

工藤新一想起当日松中百合子所言,松中家继承来的很多不动产因为不善经营,状况并不好,由吉田步美代为打理过,或卖或租。看委托人这样神神秘秘的架势,总不至于说是他的老同学松中百合子邀请江户川柯南来此叙旧吧?

之前也查过吉田步美有经手过的地产项目,工藤新一是怀疑过其中有为组织使用而购置或租赁的房产。然而数量太多一时间实在无法彻底查清,且不清楚当时看起来纯洁无害的松中百合子,是否有被牵连在内。现在再看看天使之馆的规模,大概也是租用,虽然地处深山老林,交通不便,很适合藏匿,可也不能立即确定灰原哀是不是被他们囚禁在此。

步入天使之馆,故地重游,工藤新一一派波澜不惊,心中却是感慨无线,昔日同行数人,如今只他一个。

自称是此处主管的伊川弥生出来接待了他。

伊川弥生,自他想起天使之馆与自己曾经的关联后,就知道绝对是个假名了。天使之馆的前主人,便是松中百合子的外曾祖父,名为伊势川刚三的战后豪富商人。

伊川弥生看起来三十不到的样子,举止言行都很礼貌得体,一身深蓝色的职业装,长长的头发绾在脑后,与工藤新一印象中的组织的成员形象大相径庭,乍一看倒更像是酒店主管。

简单自我介绍后,伊川弥生也坦白告知他,其实真正的委托人另有其人,她也不过是受人雇佣而已,按照雇主的要求,暂时不便透露其姓名。

“雇主希望江户川先生在这里小住几日。”伊川弥生用服务行业的标准微笑礼貌温和地对他解释道,“您放心,这里前身是五星级酒店,您的洗漱用品和衣物一应俱全。如果不满意我们准备的,可以把需要的品牌写下来,我们立即会安排专人为您采购。”接着便以雇主的名义,请他交出身上所有的通讯工具,由己方代为妥善保管。其实从靠近宽德寺开始,工藤新一就发现自己身上的各种通讯已被技术手段切断,除非带了卫星电话,别的都已经成累赘的摆设。

从到东京开始,这点工藤新一也早就猜到了,就好像买了一套精装的和果子,拆了几层包装才发现里面还没见到点心的真容。

既然现在已经费了这么多周折把他带到这里,准备的衣物都不用问他的尺码,那雇主的目的,就绝非简单地帮吉田步美把他从京都调开。

然而伊川弥生对他的称呼依旧是江户川而非工藤,他已经孤身一人在此了,也没有必要再装腔作势地试探,这么一推断,看来这个伊川小姐确实也不知内情。

交出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和手机,工藤新一笑道:“不过我总要和我的家人通电话报平安吧?你们之前可没有和我说,还要在这里留宿。”

伊川弥生做了个请的手势,把他带至一处座机,未待他开口,就帮他拨好了号码,将听筒递给他:“雇主交代过,这次委托十分保密,也希望江户川先生不要透露所在,方便大家行事,避免牵涉更多的人。”伊川弥生只做转述,工藤新一却听到了话中暗示的威胁。

她拨的是毛利兰的手机号。接通的瞬间,自动切换至了语音信箱。

简单留言,只说自己一切安好不日便回,工藤新一便直接挂断。即使留下什么暗号给兰,她只要听到他平安,便不会多想什么,多说了,除开害她反复心焦,也都是徒劳。

“江户川先生如果还有什么人想联系的话,我可以帮您请示雇主。”伊川弥生客套地问道,脸上的标准笑容一丝不苟,手却始终控制住电话键盘。

“哈。”工藤新一轻笑一声,“你们差不多都把我与世隔绝了,我联系再多的人,有什么用?”停了一会,又问道:“刚才的号码,你怎么知道的?”

“雇主给的,说是您的女朋友。”

工藤新一觉得有点意思,看她说得认认真真毫无迟疑,也确实不像撒谎:“雇主就不怕我报警么?我可以怀疑你们非法限制人身自由。”

伊川弥生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继而又迅速恢复常态,笑道:“雇主有雇主的理由,我们只按要求做事。雇主还要我转达一句话给您,他说,既然江户川先生现在来了,就肯定不想空手而归。”

工藤新一神情一凛,细细品味这句话的弦外之意,心中所猜疑之事似是从这里可以得到印证。

“那么期限呢,不会无休止的让我等下去吧?”工藤新一无奈地笑道。

“不会。雇主说他的时间也很紧张,但有些事不能赶。他会按照你们侦探社的价目表的三倍支付酬劳,这点请您放心,至于他什么时候能见您,恐怕要等两三天吧。具体的时间我们暂时也不知道。”伊川弥生带着工藤新一到了他的客房,从走廊上过去,每个房间好像没有什么不一样,又道“这几天江户川先生可以安心在这里当做度假。”
伊川弥生捧着他的公务包,打量着他手里的塑料袋,问道:“这各需要寄存么?”

“黑巧克力,零食,没有装无线电发报器,来之前让宽德寺的阿倍师父去村子里买的。”

伊川弥生尴尬地笑笑:“江户川先生太幽默了。客房里有冰箱。”

工藤新一问道:“你们雇主还有什么奇怪的要求,一起说清楚吧?”

伊川弥生的笑容僵了僵,继道:“晚餐在晚上7点开始,到时候我们会有人来叫您。在这之前请您可以去泡个温泉,您的客房外面有个单人露天温泉池,不过雇主的要求是从头到脚都要清洗干净。”

“哈,有意思,晚餐不会打算吃我吧?”

“呃……呵呵,江户川先生实在太会说笑了。”

“那客房和浴室,都没有装摄像头吧?”

“如果江户川先生不放心,可以亲自检查一遍。”

“那就好,我可不想被人偷窥。”工藤新一虽然也只是说笑,但语气也已经失了客气。

“雇主也许是有洁癖的人,所以,也请您体谅我们的工作。谢谢您的配合。”伊川弥生笑着鞠躬致意。



晚餐倒算不上丰盛,但菜品搭配十分营养合理,量也科学,虽然工藤新一之前说话很不客气,透着对这里的怀疑,不过这一餐倒是吃得放心大胆。

与世隔绝的深山别墅,神秘莫测的屋主……如果雇主真要杀他,有一千个一万个机会动手。

夜已经完全黑了,拉开窗帘,外面也是黑柒柒一片,大概是考虑到用电的问题,曾经在夜间会自动开启照亮四方大天使雕塑的彩灯也都关闭了,静谧之下,倒是少了几分阴森恐怖。

这种事他从小到大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了。

只不过,以前再多么惊心动魄,身边有服部平次,有毛利兰和小五郎大叔,有少年侦探团的孩子们和阿笠博士……还有,灰原哀。

想到这个名字,他的心跳明显一滞。

他不能确定灰原哀到底是不是在这里,但自他发现这里与吉田步美与组织有极高的联系后,他就莫名的预感,她至少曾经在这里停留过。

然而从委托人指名道姓要他孤身前来开始,他就清楚绝对不能打草惊蛇,人质在手,他不得不投鼠忌器。

他心里有很明白,他本没有资格撇开服部平次到这里来。仅以朋友的立场来说,对灰原哀的过度关心,只会显得超越了友情的界限,太过暧昧,更何况,她所交托信任所等待的人,是服部平次,而不是他工藤新一。那一刻,他的心中不免有着说不出的失落,她不愿意再将他牵连进组织的麻烦中,然而他就能坐视她被组织挟持么?

如今的灰原哀对组织最大的价值应当还是系于APTX系列的研发,可即便是为了制作解药,她也绝不会再真正重新开始这项罪恶的研究。那么她若取得了相关资料,又要如何传递出来?

以她的智慧和能为,自然有万全之策,可如果对手太过狡猾,如果她挣脱不能,她是不是做过最坏的打算,存过有去无回的决心呢?!

工藤新一摘下掩饰身份的眼镜,窗户的玻璃上映出他颀长的身影,夜色为底,让他将自己看得更清楚。

他绝不会辜负服部平次交付的信任。

不只是为了正义,不只是为了朋友,更是为了深藏在他心中,曾被他尘封的那个人。


* * * * * * * * * * * *


可接下来的三天,根本就与惊心动魄无关,工藤新一的生活就是吃吃睡睡,作息饮食都极其健康,只是和外界无法联络,获得信息的唯一渠道就是看他们送过来的报纸。
伊川弥生和几个服务生也都只按照雇主的要求行事,不多话也问不出什么来。

天使之馆外部并没有彻底修整,看来组织租用这里,更多地是要利用馆舍。如果说单纯是为了软禁他和灰原哀而花如此大的手笔,也实在没有必要,何况之前他们也彻查过吉田步美所操纵的汇丰银行开的对公账号,如今的组织,哪儿有这么多闲钱可以浪费?

还有专人来打扫房间,除开时间上不大固定,正常得和任何一家酒店客房服务没有任何区别。

用过入住后第三顿午餐的工藤新一,在楼梯口听到一个服务员和伊川弥生的对话:

“神谷,三楼那位小姐住过的客房,可以派人去整理了。”

“你们都检查过了?没什么东西损坏吧?”听得出这个叫神谷的服务员有些忐忑。

“没什么。怎么了?”

“早苗说她昨天看过,好像厕所水箱有点问题。伊川主管,需要现在就报修么?”

“先算了,人工费可不便宜,反正客房不少,等问题攒多了一起修吧。”

简简单单的对话,也看得出来这里对运营成本算得还是非常精的。

不过倒夸下海口,愿意支付三倍的酬金,看来他工藤新一在他们眼里,真是相当有价值。

出于好奇,也是出于想多了解这里的情况,工藤新一当做散步来到三楼,一间客房的门开着,佣人正在里面收拾打扫。

果然内部设施没有太大的区别,只不过和一楼他所住的那间比起来,少了露天单人温泉。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种熟悉的淡香。

“您用了香水?”工藤新一问了一句。

“我们每天都需要干活,用那个不是很浪费么?”佣人反问道。

“看来这里不止我一个客人?”

“那当然,虽然主题乐园关闭后,作为配套的星级酒店就没有正儿八经的客人来过了,但这两年偶尔还是有人来留宿的。”佣人一边换着床上用品,一边回复他。

“什么人呢?来度假的么?”

“我们不会多问客人的事。”佣人显示出十分过硬的职业素养,“这里环境这么好,来度假疗养或者开科研会议,都是再正常不过了吧?”

“那么你们的老板是姓松中还是姓吉田?”

“对不起,不知道。我们是保洁公司派过来常驻的。”佣人回答得十分干脆,也看不出有隐瞒的必要,“不过刚和伊川主管一起从这房间出去的,那个身材高大魁梧、看起来很像俄国人的男人,不知道您瞧见没?他偶尔过来,说不定就是老板吧。外国人来日本收购一些不良不动产,不是很多么?”

“俄国人?是不是穿着一身黑色西服,带着帽子呢?”

“是啊,不怎么说话,总板着脸有些可怕,挺神秘的。当然我也只是瞎猜猜。”

Vodka?!

工藤新一心中一凛,又问道:“那么之前住在这个房间里的人,是不是一个混血女人?!茶色短发,看起来个头比我矮不了多少?”

佣人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看他:“先生您一定见过她了吧?她昨天早上才离开的。”

什么?!就在他入住后的第二个早上么?

工藤新一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但脸上只能装作若无其事:“我没有见过……所以才问问。她一个人走的?”

“不清楚。”佣人思索了一会,“她出来走动的时候,身边常跟着一个中年女人,很凶的样子,我可不敢多看。”

“那她……去哪里了?”

佣人摇摇头:“可能回家了吧。”

工藤新一觉得自己实在太蠢,问这个佣人能问出什么结果来?

冲到窗口,一把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直射进来。

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花园,他这几天每天早上吃过早饭,都会在那里散步。

那么她是不是也在这里看到了他呢?

或许他放下心中的沉思,只要一个抬头,便能看到她在窗前的身影……

就这样错过了么?

工藤新一指尖发凉,微一低头,原来是碰到了一个放在飘窗上的玻璃花瓶。

那是一个不大的阔口玻璃瓶,里面粉绿色的水晶泥已经被晒干,萎缩成了深绿色的小颗粒。而瓶中插着的向日葵,也开始枯萎。

一支向日葵的茎秆尾部,插着一片银白色金属片,此时少了水晶泥的遮挡,在日光下反射出点点光芒,似是刻意彰显着它的存在。

工藤新一伸手将那碎片取出来,在手中反复掂量了几次,才确定这是手铐的碎片。略一沉吟,便看出这碎片就是当年服部平次的护身符中的物件。

这样重要的东西,不到关键时刻,她是不会轻易拿出来的。

那么到底是要暗示什么呢?!

工藤新一额头上渗出冷汗,向来引以为傲的自控力,也止不住心中溢出一丝慌乱。

碎片,玻璃瓶,水晶泥……还有,正在枯萎的向日葵……

“据说一直凝望着你,总有一天会后悔呢。”

她站在这里凝望什么都不知道的他的时候,是否心中就后悔了呢?

沉默的向日葵,静静立在瓶中,似是代替她继续凝望一般。


“啊,原来放在这里啊,真是可惜了这些向日葵,就这么暴晒着。可都是那位小姐前天特地要我们买来的呢。”佣人打扫完后,抬眼瞥见躲在飘窗一隅的花瓶,走过来想收拾,却被工藤新一抬手制止了:“放着吧,我会和你们伊川主管要求换到这间来的。”

“哦……可是……”

“这么合理的要求,她不会拒绝的。”


* * * * * * * * * * * *


大堂的时钟响过九下,天使之馆又一个平凡无奇的夜晚已经来临。

工藤新一下楼找到伊川弥生:“我觉得时间差不多了,雇主今天应该到了吧,可以见我了么?”

“啊?”伊川弥生倍觉意外,自从上午给他换了房间之后,这个私家侦探的表情就有些不大一样,现在这个时间,居然换上了正装。

工藤新一笑道:“站在三楼那个房间,可以看到有一束光线由远及近的往这里过来,应该是车灯不是鬼火吧。”顿了一顿,继道,“何况山中宏夫教授从箱根参加国际学术会议,不过就是三天,算上来去的时间,今天也该回来了。”

伊川弥生听到他报出雇主的名字,不由得愣住了,常见的标准微笑倏然消失,紧张地后腿了几步:“你……你怎么……”

“因为他是我请来的侦探啊。”大门一开,一个学者摸样的人提着公文箱,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挂着最谦和的微笑,和工藤新一握了握手,寒暄了几句,不过是问他这几天过得怎样,招待不周请多见谅之类的客套话。

平常得跟雇主会客没有任何区别。

会客的地点换到了一楼的书房,伊川弥生给他们上好茶之后,就乖觉地退了出去。

“啊,不好意思,会议提前了,又不得不去。”山中宏夫坐在书桌前,只是笑笑,在只剩他们两人的情况下,也不露出一点组织成员的样子,“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就是雇主呢?”

“这几天的报纸。送过来的报纸都是和医学相关的,最近的新闻,也就是山中教授在箱根大出风头的研讨会。”

“原来是这样,这个会本来是灰原教授去的,但是你也知道,她出车祸了嘛,所以我就争取到了这个机会。”山中宏夫喝了一口热茶,说得平淡自然。

“山中教授不会因为一个会议机会,就把灰原哀给弄得人间蒸发了吧?”

“哈。”山中宏夫轻笑一声,“工藤新一还真是直接。”

“那么要怎么山中教授好呢?组织里的人都有代号吧?”自己的身份被戳破,工藤新一完全不意外。

“MOET。”山中宏夫没有半点隐瞒,拔出钢笔在便签上写下四个字母,下面再工工整整写上自己的本名,递给工藤新一,“不过我不喜欢这个代号,我年纪大了,搞这么多名字跟网名一样,我自己也记不住。”

“这可是被拿破仑誉为皇室香槟的酒,看来BOSS很器重你。”虽然是这么说,但直觉告诉工藤新一,这个被称为MOET的人,和以往他打过交道的任何一个组织成员,都大不一样。

“谬赞了。这个组织的BOSS的个人习惯而已,也不管别人喜欢不喜欢,就给你个封号,可能是在过皇帝的瘾吧。”山中宏夫说的轻描淡写,身为科学家,对这种枪口上舔血的行为很是不屑。

“既然山中教授那么坦诚,可以跟我聊聊么?”

山中宏夫抽出一根烟,问他:“抽烟么?”

“不,谢了。”

“好习惯。”

“这托您的福,几天都过的很健康。”

山中宏夫抽了一口,平静地笑道:“你很笃定我会愿意和你聊啊。”

“即便立场对立,但你到现在只是软禁我,并未伤害我的人身安全。在这个由你控制的与世隔绝的别墅里,有什么话不能说呢?”

“哎,要和名侦探对话,还真有点不适应。那么……要从哪里说起呢?”山中宏夫弹了弹烟灰,“不如我先来问吧,也请帮我解惑。”

“请讲。”工藤新一看着面前的科学家淡定从容,和组织的人比,真是不按章出牌。

“光看报纸未必就能确定是我雇佣的你,还有别的什么破绽吧?”

工藤新一点点头:“您的手机。”

“哦?”

“和您在东山区灰原的住所外相遇的那次。”工藤新一据实以告,“身为科学家,如果说是因为智能手机不好用而放弃,有些不可思议。那个手机,应当是专门用来和什么人联络的。”

“虽然也能成立,但是这个推断很平常啊。”

“是啊,当时我也没多注意。直到灰原失踪,我调看大楼监控的时候,Vodka用自己的手机跟某个人联络。我开始一直以为,联络的人是Vodka的上级。我有绝对音感,根据按键音的频率高低,写出了正确的邮件地址。之后我发现,那是一首歌。”

山中宏夫说道:“我也听Vodka说过,BOSS以前是喜欢用《七只乌鸦》的旋律来设置邮箱地址的。”

“那不是BOSS的邮箱。”工藤新一继道,“那是邮箱主人从《七只乌鸦》这个设置方式得到的灵感,专门为自己设置的,《帝丹小学校歌》。”

山中宏夫笑着默念了一遍烂熟于胸的旋律,说道:“虽然的确一直是靠旋律来记忆的,但完全不像一首正常的歌啊。”

“因为那是我唱的旋律,我拥有绝对音感,但唱歌跑调。”工藤新一几不可闻地一叹。吉田步美对江户川柯南的执念之深,远超他的想象。在他最后一次为她唱起这首歌的时候,他便心中了然了。

他想,这首歌,他从今往后,都不会再唱了。

“哦。原来是这样。”山中宏夫恍然大悟。

“Vodka之所以会留下按键音的录像,应该是灰原的杰作,以通报信息的名义,要他去联系步美。灰原是听不出其中的关键,不过是想多留一条线索。”

“仅凭一条邮件地址,你还不至于怀疑我到这个程度吧?”山中宏夫又问道。

“铃木药妆的配套保健品。因为我女友的失误,误服了还在试验阶段的保健品而药物中毒,其成分可以被灰原的实验室检测出来。”

山中宏夫点头赞道:“不愧是APTX相关系列最初的研发者,也只有她有这个能力检测出来了吧。确实很天才。”

“是,因为有灰原设计的检测方式,星野胜美遇害的现场发现的白色粉末才可以被确定是APTX4869。不过我得知这一线索后的判断是,现场的宾客和铃木保健品的研发者里,必然有组织的人,因此筛选出了一批名单,因为您没有受邀参加过那场婚礼,所以我和我的同事第一时间将您排除了。直到明确了邮件地址之后,我们才将注意力转到您身上。”

“查过我的银行账户了?”

工藤新一点头继道:“干净得很。除开正常的收入外,没有任何问题。不过,之后我又查了您女儿的账户。果然,作为一个一直在接受治疗没有工作能力的人,却会不定期收到大笔资金,不是很奇怪么?”

“所以就确定委托人是我?”

“没有那么快。毕竟你们在暗处,我来此之前尚不清楚你是主谋还是和小林洋介一样,是被胁迫的从犯,又是否会和灰原哀的失踪有关。而且值得怀疑的账户并不止你一人,短期内在一定程度上也扰乱了我们的视线。现在想想,你这故意隔了几天才到这里来,也是为了让委托在第一时间,看起来和你无关吧。”

“然后你们就顺着资金来源查了下去,查到了Liqueur在汇丰银行开设的账户。”山中宏夫笑着替他说了出来。

“不知道步美现在怎么样了?”工藤新一沉吟道,“既然你安然无恙的来到这里和我说这些,如果步美逃脱了,应该也会到这里来;也可能她并不知道这里,所以即便被捕……”

“吉田步美,也就是Liqueur,已经死了。”山中宏夫淡定地透露出这个消息,平常得完全是在交代一个无关人的生死而已。

工藤新一惊得站了起来,瞬间的失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是你们做的么?!”

“是你的警察朋友,服部平次。”山中宏夫又抽了几口烟,“你这样机智的侦探,愿意接受带点可疑的委托到我这里来,就意味着你已经放弃吉田步美了,所以她的生死,和你还有什么关系?”

两害相权取其轻,服部从来不是不知分寸的人,他开枪定然有其必要……可是念及步美,工藤新一心中还是止不住的冰冷,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既然你还是挺关心她的,我可以跟你说说我所知道的,她的事。”山中宏夫将烟头按灭,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用他惯常的语气说道,“吉田步美加入组织,比我早,她在日本这支呢,主要是负责洗钱,工藤先生应该知道,做科研是离不开钱的。说起来好像和高尚的科学相悖,但是这就是事实,仅凭理想是走不远的。

“吉田当初呢,只是在她认识的朋友里为组织筛选可以接替药物研发的人,相中的是我的女儿夏实。但是夏实因为遇到木村诚那个混蛋……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她在来看望夏实的时候,发现她已经不可能再为她所用,于是找上了我。而我,则需要大笔的钱来给夏实做后续治疗,吉田需要为组织招募新人研发药物,所以合作就这么谈成了。”

“为了钱,你就甘愿为犯罪组织卖命?!”工藤新一想到这么多年来,被组织害死的人,想到自己的遭遇,心中愤懑难以遏制。

“别说得那么难听,洗钱的杀人的都是吉田步美,还有Vodka,Chianti这几个,我只负责搞研发然后想着怎么商业化变现。组织的这个研究其实非常天才,但是思路不对,所以耗费多少钱却没有产出,下面的人怨声载道,所以当年会被击溃有其必然性。山口组都懂借壳上市洗白自己,BOSS确实脑子太死板。”

山中宏夫不去理会他眼中的怒火,继道:“别那么生气,工藤先生。诚然您女友的遭遇我表示十二万分的遗憾,但是试验阶段的药物没有通过临床试验,本身就存在很多缺陷。如果您对此表示不忿,日后要起诉我,我觉得您女友首先是过错方,赢面不大。”

居然如此淡定地和他讨论起法律层面的问题来!

“因为你比步美更能赚钱,所以你的地位才升得如此之快?”

山中宏夫承认道:“可以这么理解吧,组织本身就是苟延残喘了,没有钱的话,彻底散掉就是时间问题,所以BOSS也很感激我。”

“但是你差点坑了铃木财团!”

“药妆系列我们是通过了各项检测的,有正规批号,临床试验也相当成熟,市场反应也很好,保健品的问题我们可以再做调整。”山中宏夫推了推眼镜,继道,“而且APTX4869的相关内容,我修改之后已经去申请专利了。这种药物的价值都被你们低估了,包括BOSS。”

山中宏夫淡定态度几欲让工藤新一喷出血来。镇定了一下心神,问出了一个萦绕在自己心头许久的困惑:“BOSS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Revive。”

“复活谁?”

“爱人,朋友,亲人,只要还存在肉体,理论上来说谁都可以。”山中宏夫解释道,“不过也只是理论上的。而灰原哀的主动出现,让我突然有了别的思路。”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的?”

“其实在我没加入组织之前,就在国内期刊上看过一个署名为‘藤宫绘里’的学者发表的论文,很多人都打听过,但是发现是个笔名。可见当时灰原教授是相当低调的,发表论文的目的并不是要引人注意,当然,当时的论文内容也不大引得起组织的兴趣。”山中宏夫又点燃一根烟,继道,“她近期集中密集的发布的署名论文,就让我们不注意都难了。”说完看了看工藤新一,“不过呢,其实我注意到你,比注意她更早一些。”

“我并不从事相关研究。”

“这个嘛,要多谢你的朋友吉田步美,她对她的江户川柯南志在必得。虽然他们常说,现在和以前不同了,但组织成员还是会人手一粒APTX用来防身。可木村的婚礼后,吉田又从这儿的实验室偷拿了一粒新样品,被我发现后一直不肯说明用途。”

工藤新一听到这里,推测吉田步美应当也是发现了浦岛孝幸的真实身份后,才联想到江户川柯南和自己的关系的。

山中宏夫继道:“后来她擅作主张杀了那个叫泽村的女记者,鱼见三郎找上门来,据说大家吵了一架。”

“鱼见三郎?他和组织果然有关系!”

“大概是吧,组织里一直分工还是很明确的,财务组和研发组是完全不同的存在。如果要说有关系,也只可能是因为钱。吉田步美可是一个洗钱理财方面的天才,在组织
里大小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虽然说还是夸赞,但这样的话,反而确定了步美的犯罪事实,“之后BOSS就让我们多留意她,不要让她擅自行动,以免节外生枝

Chianti和Vodka发现了她对你有异常的关注,而后我追问过吉田步美那一粒APTX的用途,她说漏了嘴,因此我才有了这个意外的发现——江户川柯南,和工藤新一,其实是同一个人。”

“这么说,步美并没有跟你们透露灰原哀就是宫野志保?她应该知道的。”

“这里面的原因只有问她本人了。或许是因为发现得太晚,也或许是因为根本不想让组织发现她。一旦组织知道sherry的存在,吉田就不好下手杀她了。而且……”

“而且,组织还是会要利用她的头脑,回来继续帮你们为恶?”工藤新一毫不犹豫地将他打断。

“她真的非常有价值。我想吉田也不乐意有人回来压制她的地位吧。”山中宏夫眯起眼睛,仔细盯着他看,衬着巨大的落地窗透来的黑色夜幕,生出莫名的诡异感,“我非常高兴,你们俩的出现,让我关于APTX的研究,有了一个新的方向。”

“我?!”

山中宏夫并不急于把自己的目的说出来,又道:“侦探先生,你知道为什么吉田步美会选择在阪神高速的大阪段制造让灰原哀假死的车祸呢?”

“因为那是服部平次的故乡。”工藤新一不用多想,便说出了原因,“以服部家在大阪的能力,要打捞遗体不是难事,要确定灰原哀已死,当然是越快越好。”

“没错。”

“那么你们既然软禁了我,打算什么时候制造我的死亡假象?”

山中宏夫望着他,只是笑笑,依旧是那副温和的学者摸样:“不需要。我找人调查过了,工藤新一十七岁时消失过六年,对外一直宣称自己是在国外调查案件。但是对于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来说,就算才能顶了天,又有多少特别复杂的国际案件需要他放下学业去侦破?这不是抢ICPO的饭碗吗?所以你那个阶段,应当是第一次幼化成了幼童江户川柯南。”

“因此这一次,你打算如法炮制?”

“灰原哀在组织手里,你如果完全不顾忌她,就不会放弃京都那里,按委托要求孤身一人断掉联系来这儿了。所以我有信心你会配合我们,给你的亲友一个完美的解释。”
工藤新一冷然一笑:“在西帝附属医院,步美有意无意地在跟我打探浦岛孝幸的事,我断定浦岛孝幸必然会成为你们的目标,是因为他本身是APTX幼化后的受害者,一旦他公开受审,追查下去,必将暴露组织的所在,所以你们会选择尽快下手。而要时机的话,在他进医院做骨龄测试前是最合适的。”

“灭口?没想到名侦探工藤新一的逻辑,可比我们还心狠手辣。”山中宏夫哂笑道。

“每一种可能都值得推敲。委托的时机那么凑巧,应该是步美在确定浦岛入院具体时间后马上就给你们发了短讯吧?”

“一切都得速战速决,如果点不掐好,会增加计划暴露的风险。”山中宏夫虽然还是笑着,言语声调依旧温和平缓,却透着一种理性精密的诡谲,“还是真佩服您啊。在接到我们的委托电话时,能装得什么都没猜到一样。”

“没能完全猜到你们的用意。”工藤新一也毫不避讳,“虽然怀疑过,但我当时更多地还是认为,你们不过是帮吉田步美将我调开现场。组织当年杀人,若非绝对必要,习惯都是神不知鬼不觉,医院来去人多,监控又全,看起来还是把他先带走再说为好。”

“那想必在京都的现场,你们也准备了几种应变方案咯?您考虑得倒是全面啊。”

“彼此彼此。泡温泉的时候,我才明白,你们也怕我是别人易容的吧——这么看,我的确也是被列入你们计划中的一环。”

“不过,名侦探的推理并不全对。对于我从事的APTX研究来说,浦岛孝幸确实是珍贵的试验对象。你可以理解为,小白鼠。”山中宏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起身开窗,“所以吉田步美要怨只能怨她自作聪明,擅作主张,把浦岛这只小白鼠的事弄得那么复杂,亲自把他送到警察手里,还得大费周章的把他弄出来。”

“所以这几天你对我一直好吃好喝地招待,也是把我当小白鼠在饲养?”

“对啊。”回答得非常简单,但却让人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那么现在说说你的真实目的吧。”

山中宏夫笑了笑,取下眼镜仔细擦拭,平静无波地说道:“太复杂的科学原理我不想和你多解释。不过我想,你读过的高中生物课教材里,应该有孟德尔豌豆实验吧?”
基因分离……工藤新一迅速想到这个词,震惊地望着这个科学怪人。

“当然那是植物的试验,我只是举个最基本的例子,你应该可以明白吧?”山中宏夫笑容中满是愉悦,“我很高兴,在APTX不断的人体试验里,终于发现了你和灰原哀,你们俩可以成为父本和母本——当然,一开始吉田步美替灰原哀选择的是浦岛孝幸,理论上来说,他和你一样都是合适的人选。不过吉田在这里是有私心的,所以当她知道我的真正目的时,主动供出了浦岛孝幸的存在,以期可以替代你,并选择去擒获难度更高的他,因而让自己进了你们的局。据说她死之前好像想供出我们的所在,还好没有说完。”

“那么你……”

“我一开始选择的人就是你。和一个被警察羁押的嫌疑犯比,身为自由人的你,不是更好用么?何况我看你对灰原教授,不止是朋友之情那么简单。而如果父本是浦岛孝幸,我看灰原哀大概宁可去死吧。”

一股腥咸冲到喉咙里,工藤新一强忍住胃部的不适:“你究竟把她当成了什么?!”

“优秀的科学家,应该有献身科学的精神。如果你们的孩子拥有可以接受APTX幼化的优良性状,那这种研究的意义,对人类进化来说,是突破性的。一旦成功,攻克癌症和衰老将不再是梦想,你们俩的名字也将被铭刻在历史上。而我的女儿,也可从中受益,尽快康复起来。”山中宏夫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语速加快,将刚才拿出来的文件递到他面前,“您看我这么坦诚,您想知道的也都告诉您了。这是自愿参加试验的协议书,麻烦您看完之后签个字,按个手印。”

“这是卖身契?”工藤新一冷笑着推开,心知他与灰原,无论日后与谁结合,都不可能再拥有自己的孩子,可眼前这个疯狂的教授还在心心念念做着这样可怕的白日梦。

“我也希望我们能够合作愉快。但为了防备您万一反咬一口,我至少有个法律保障。”山中宏夫摊开文件,直接翻到签字确认的一页,“其实对您并没有什么损害,怀胎十月虽然辛苦,但是这份辛苦又不用您来承受。”

呵!

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工藤新一千算万算,绝没有算到,他的目的居然是这样!

不可以,这绝对不可以!

即便他们并没有因为APTX的副作用而失去拥有后代的能力,出于道义出于责任出于尊重……甚至是出于爱,他工藤新一也绝不会这样做。

山中宏夫以为他只是犹豫,劝道:“您不用太担心灰原哀那里的事。您和她同被APTX幼化,又同在帝丹小学好几年,会没有半点感情?再说你们还有八个多月的时间可以继续增进感情。我是从事生命科学研究的,孕育新生命,现在有很多药物和技术手段,但是只有在父母自愿身心愉快的情况下,自然到来的孩子,才会是健康合格的。”
一席话说得极尽厚颜无耻之能事,让工藤新一心中作呕。

“灰原哀在哪里?”

“您放心,她在我们这里的地下实验室待了一段日子就走了,现在在一个很安全可靠的地方待产。”山中宏夫将文件向他面前推了推。

“待产?”

“原来您不知道?”山中宏夫颇为意外了,“虽然她自己不肯说,但是我粗略查过了,她两个月前在纽约进行学术交流,待过一段时间,至于服部平次么,则一直在京都。结合妊娠时间判断,他是孩子父亲的可能性几乎为0。如果我得到的信息无误,当时您正好也在纽约吧?考虑到灰原教授简单谨慎的个人社交风格的话……”山中宏夫打量着神情错愕的他,微笑着不再说下去。

工藤新一默然无语,深想片刻,又大笑起来,这才明白原来他们善待灰原哀,竟然还有这层缘故。

山中宏夫揣度他此刻心情,以为他是骤然得知自己将为人父而喜不自禁,适时地劝他尽快签字。签字之后,便会安排他与灰原哀见面。

“那这个孩子,想必你也不打算放过了?”

山中宏夫以为他这就是间接承认自己与孩子的关系了。眯起眼,笑意满得盛不住:“尽管现在不能肯定,但是您和她的每一个孩子出生后,我们会给他们做详细检查。珍贵的试验对象,怎么可以错过?”



灯突然闪了几下,山中宏夫抬头看了看,房间内骤然陷入黑暗。

“砰”的一声,门被踹开。点起打火机的时候,山中宏夫赫然发现自己的太阳穴旁边,是一把枪。

“工藤,这份协议你不能签。” 执枪之人冷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工藤新一拿过山中宏夫手里的打火机,将文件焚化,沉声道:“赤井你放心,这种事我做不出来,灰原也不会答应。”

山中宏夫从惊愕之余回过神来,镇定道:“你敢一个人来,果然不是那么简单。”

“简单的不是我,是你。”火光的映衬下,工藤新一,赤井秀一,山中宏夫三个人都是面无表情,各怀心思。

“赤井,你来得有些慢了。”

“谁让这家伙今天才来?这里并不好找。”

山中宏夫恍然大悟,自己是被跟踪了。略一思索,便知道能在与外界信息不通,突破基本安防而不惊动别人的情况下进到这里,这个拿枪的赤井,绝非泛泛之辈。因此也不打算顽抗,毕竟他只是做科研的科学家而已:“赤井先生,如果你愿意保证我的安全,帮我在法庭上免罪,我可以告诉你们,灰原哀的下落。”赤井秀一一瞬间迟疑的表情落入他的眼中,看来灰原哀的生死果然是他手里保命的底牌。

“还有别人么?”工藤新一似是不为所动,只和赤井秀一说道,“Vodka说不定也在这里。”

“除开三个组织的人有枪,其余的不过是几个做研究的科研人员和别墅本来就配备的服务人员,都已经被我控制了。”

工藤新一并未听他提到Vodka,心中反而有些狐疑:“不用和他废话了,将这个疯子交给警方吧。他应该还能交代一些和组织有关的事,说不定可以将组织的残余势力连根拔起。他刚才那些话你都有录音吧?定罪是足够了。”

山中宏夫看着赤井秀一点点头,这才慌张起来:“工藤新一!你就不怕上了法庭会暴露你的秘密么?!你想让自己变成世人眼里的怪物和猴子么?!”

“我和你这个疯子没有什么话好多说的了。”工藤新一冷然回道,

“那么灰原哀呢?!你就不管她的生死了?你也想让她和你一样,变成怪物么?!”

工藤新一欲离去的身躯猛然一怔,沉默良久,说道:“她会理解我的,一定会。”

“你这样绝情,你这辈子都不会找到她了!”恶毒的诅咒灌入耳朵,工藤新一却是头也不回:“我并不指望你能说出她的所在,我和你啰嗦了那么久,只是想问清一些疑惑和组织的事。她留在房间里的暗号,已经告诉我她在哪里了。”


向日葵。


工藤新一还记得,他们第一次在服部平次家吃饭的时候,聊过各自的密码设置。


“你们俩,就不要妄想破解我的密码了。”灰原哀笑道。

“总得有个提示吧。”服部平次觉得太不公平了。

“Scientific name。”


向日葵的学名,Helianthus annuus。

待水晶泥因为日晒带来的高温干燥后,茎杆下的金属碎片会因为日光的照耀更加醒目,而所提示的,便是要后来人注意这个花瓶里的东西。
自然只能是她特地要人买来的向日葵。

如果按照她在服部平次住所最后留下的暗号的解读方式,应当是从颠倒的顺序来挑选字母。

4869……

n,u,a,h

なは——那霸。


4869,他最喜欢的一个暗号,果然,她在被软禁的时候,是看到了他的到来的。

在被监视的沉默之中,于隐身窗帘之后的花瓶里留下了这样的暗号。她一定不会放弃自己的,所以,他也不能放弃。


* * * * * * * * * * * *


“工藤。”

刚到房间的工藤新一,应声回头,原来赤井秀一也跟了过来。看他孤身一人,心中有些疑惑:“赤井,山中宏夫呢?”

“楼下书房。”赤井秀一一边说一边走上前来,在门口停下了,倚着门,点起一支烟,似是有意无意地正好将出口的位置堵住。

“你就不怕他跑了?”工藤新一一句脱口而出,立刻觉得太过多余,以赤井秀一当年在码头对付Calvados的手段,没有担心的必要。

“他捏着宫野的下落要和我们交换,所以什么都没说。”赤井秀一冷然道。

忽然一声枪响,打破了天使之馆的寂静!

工藤新一骤然转过念头,拔足向门口奔去,却只能在赤井秀一几步开外处停了下来,那没有表情的脸,让一股寒意充斥他的四肢百骸。

“山中宏夫知道自己是逃不掉的,所以自杀了。”赤井秀一语速平稳,仿佛早就预料到一切。

“你真的是跟在他后面刚到的么?”工藤新一心念电转,这才反应过来,今日前来的,绝非他一人。能不动声色的潜入这里,对易容高手赤井秀一而言,没有太多的难度,“Vodka是不是早就被你们杀了?你再易容成Vodka的样子……”

“工藤新一,推理这种东西,要用对地方。”赤井秀一弹了弹烟灰,他一向话不多,此刻也没有多解释的意思。

“我真不知道究竟谁才是组织的人了!”工藤新一冷笑起来,“为了不让日本警方插手这件事,为了掩盖BOSS的行踪,你们的枪口,下一步是打算对准我么?!”

“我是FBI。”赤井秀一正视昔日搭档的怒目,毫不退缩,“而你,是美国公民,江户川柯南。”

工藤新一心中气结:“那你们就将正义的底线放得这么低?!你们放过这个机会,BOSS今后还会继续犯罪作恶!”

“抓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因为美国需要?”工藤新一放声大笑起来,少年时最后一丝幻想,如今破灭得彻底,“是不是下届美国大选,可以再来一场直播击毙跨国犯罪集团BOSS,来换取支持率?!”

“这不仅美国需要,也是日本的需要。”

“掌握那些与组织相关的日本政要的底细,日后无论首相如何组阁,都能在关键之处成为你们的筹码,好一步可进可退的棋!”战后的日本,本就对美国依赖极深,不仅需要美国的驻军来保证国防安全,保证自身在远东的地位,增强话语权,今后,更需要仰仗美国的力量来控制国内的局势,而类似黑衣组织这样为美国实际掌控,让他们可生可死的犯罪组织,到底又有多少呢?!

工藤新一紧握着双拳,只笑自己白活了三十年。

“工藤。”赤井秀一并不去理会他的愤怒,继道,“你与其在这里心忧天下,不如先考虑一下你的朋友。”

“什么?”

“你的好友,服部平次,因为头部中了流弹,定于后天接受第二次开颅手术。”赤井秀一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如果你合作,服部平次将得到全世界最好的脑外科医生主刀,并保证后期复健,还你们一个活蹦乱跳的服部警部。如果你坚持你的正义……”

“怎样?!”工藤新一心中震颤,彻骨的寒意再次灌顶而来。

“开颅手术的危险性你知道。家属签字后,即便死在手术台上,也不是院方的过错,更何况……”赤井秀一顿了顿,迎上他眼中的怒火,继道,“最坏的打算可能是脑死亡,也可能是变成植物人,还有终身瘫痪。”

“你在威胁我?!”工藤新一冷笑一声,心知自己其实并没有太多选择。

“我是给你们机会。”赤井秀一冷冷道,“你一个人无法改变日本,我也不可能扭转现状。如果你再执着下去,陪葬的甚至不止服部平次。”

“还有灰原么?”

“即便你现在找到了她,我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下她作为普通人‘灰原哀’今后的生活。”提到灰原哀,赤井秀一的神情一滞,继而微微一动,却也不再多说什么。

“赤井……你……”工藤新一望着他,心情愈加复杂,口气不自觉地缓和了一些,“你是不是一开始就和CIA做了交易……早在她能真正成为灰原哀的那一刻开始。”

沉默中,烟头的火星忽明忽暗,很快燃到了尽头,良久,只听赤井秀一沉声道:“她,毕竟是明美的妹妹。”

工藤新一看着他,一张冰脸似是跌入已被时间遗忘的往事,那是属于Rye的,不可碰触的时光。原来,无论世事人生如何变化,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保护她的心情,他们是殊途同归的。

“甚至还有你。你的失忆,虽然是药物带来的意外,却也是时机正好。”

“当年灰原带我去伦敦进行治疗,难道也是你们的安排?”

“她不知道。当时我们给她提供了这样的机会,让你们离开日本,远离和组织的决战,这是对你们最好的保护。”

“我治疗了两年进展缓慢,错过了决战,想必灰原在伦敦合作的解药研发团队,也有你们的人吧?”

赤井秀一不再做声,只是默认。

“那要我做什么?”紧握的双拳还是慢慢松开,无可奈何中,他也无法看着两位至交好友成为他们手里的棋子。

“我去过这里的地下实验室。宫野在离开前,启动了延时计算装置,只要有人想复制或者传送数据,病毒便会开始运作。”

“她是想彻底消除APTX的可怕痕迹么?”

赤井秀一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件,递给工藤新一,竟是山中宏夫之前极力劝他签订的自愿试验协议书,最后一页,赫然签着他熟悉的隽永的字迹——灰原哀!

“她用自己作为交换,为了取得接触APTX原始数据的机会,连这样的东西都签了。”赤井秀一沉声道,“你之前说过,她和服部平次的计划,本来就是要取得那些数据。”
“所以呢?!”

“她不会白白牺牲自己而放弃解药的研制,在设置计算机自毁程序之前,一定有备份。”赤井秀一的言下之意,就是要工藤新一将备份文件交出来。

山中宏夫虽然没有逻辑完美的犯罪头脑,但也十分谨慎。他事先并不告知工藤新一需要在这里常驻,是为了让他减少随身行李的数目;没收他的手机,是为了不让他与外界联系;要求他彻底清洗自己,换上他们准备的衣物,更是为了确认他不是别人易容而来——这样的防备之下,要转移灰原哀,又怎么会准许她带走备份文件?

工藤新一略一沉吟,便猜出赤井秀一到现在才现身的真正缘故。天使之馆隐于深山之中,初来乍到,的确不易找寻,但对他这样经验丰富的FBI探员来说,也不是什么天大的困难,左右多花上一两天而已。那么赤井秀一来此之后,并不是因为忙于控制人员,或者为了收集所谓的罪证录音,才故意留出时间让工藤新一和山中宏夫摊牌,更多的精力,被他花在寻找相关资料文件上了!

也难怪他会笃定,备份文件会通过别的形式,交付到先他几日来到这里的工藤新一手里。

“哈,这么天才的研究,美国政府果然不会放过。”工藤新一冷冷哂笑道,“凡人工藤新一何德何能?值得你们在伦敦的解药研发团队安插自己人针对我?水无怜奈能同意帮灰原借到日本最好实验室,也都只是为了她头脑中的ATPX数据吧?”

“不是最原始完整的数据,对我们来说,其意义微乎其微。工藤,事到如今,你我都没有更好的选择。”

工藤新一心中明了。即便他们可以开诚布公的和BOSS谈APTX的问题,那位顽固古板的黑暗组织的领导者,未必就甘心合作。更何况,除开顾忌与组织合作一旦暴露带来的巨大负面影响,更重要的是,那样强势的世界第一大国,如何肯低下高贵的头,让自己想要的东西,成为他人手里要挟自己的砝码?

赤井秀一这样迂回,并非有求于他,非他不可。直陈利害,只是想他明晓现状,自寻台阶。

“你一开始就在利用我……”

“作为凡人,我们都只能被利用。你应该庆幸,我们还有被利用的价值,才能借助更强大的力量,去守护我们想守护的人。”赤井秀一的声音依旧冷静平稳,但带出的些许不易察觉的微动中,又饱含了三十年FBI生涯的无奈,“珍惜吧,至少,你想守护的人,都还在。”或许,他这些年来的郁郁不得志,赔上了前途,也只为守护住心上人留在这世间最后的牵挂。

工藤新一怔了怔,转过僵直的身体,却不带迟疑地走进浴室。不多时,手中已经拿着一块小小的SD卡。

赤井秀一接过来,放在掌心看了看:“藏在哪里?”

“水箱盖。”

“你和她倒是好默契。”

工藤新一唇边慢慢扬起一抹微笑,眼神却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不,是她们姐妹的默契。”

“明美?”赤井秀一出了回神,却听他问道:“赤井先生,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您后悔当初的选择么?”

“对已经发生的事,我不会把时间花在假设上。”转瞬之间,赤井秀一已经恢复了冷然如常的神色,将SD卡妥帖地收好,“走吧,宫野还在等你。”


* * * * * * * * * * * *


从天使之馆直接搭乘直升飞机,再从神户换车上了高速。这一路上,工藤新一大多时间都在闭目养神。

赤井秀一握着方向盘,不时通过后视镜观察着他的动向。

“即便是睡不着,也需要休整精神。”后视镜中的人依旧双目微阖,双臂环抱,脸色虽有些疲惫,但端正的衣衫显不出分毫颓势。

“你确定在神户么?”

“要适合关押人质,又要顾及到孕妇的身体,没有什么比精神病院更好的所在了。”工藤新一缓缓睁开眼睛,平静无波地说道,“西之津精神疗养院,鱼见财团控股,院长金城大东就是冲绳那霸人。山中宏夫要选择稳妥可靠的地方,首先会考虑那里。”

赤井秀一单手驾车,拿出手机搜索了起来,要确认他的推理。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她怀孕了?”

“如果不是真的有了身孕,步美不会用一个刚小产的女人来骗我们。”

推测虽然是这样,但APTX的副作用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工藤新一迷惘不解之中带了些迟疑,然而又会联想起这次重逢之后,许许多多的细节:指挥他对需要急救的人实施海姆立克急救法;她一直喜欢喝的咖啡改成了牛奶;不穿高跟鞋也不只是因为身高问题;各类维生素片;所谓的不是每个女人的妊娠反应都是呕吐……更早的甚至是在星野胜美命案当日,她就显出的腹部不适……更何况山中宏夫本身就是从事生命科学研究的,天使之馆的研发团队也并不缺少医学人才,灰原哀仅凭言语绝对难以欺骗他们……此刻细细厘清一切,工藤新一暗暗握拳,只恨自己太过粗心,竟然让她拖着这样的身体,为自己奔波。

事实明晰之后,心中疑云反而堆得更多。

“原来如此。让胎儿流掉,也是怕你做DNA比对?”赤井秀一并非八卦之人,但事关明美的胞妹,他不由得会多问一句。

“你别拿那种眼神看我。”工藤新一目光一暗,忆起那一日在西帝医院外,望见好友相拥的那一幕,“孩子不姓工藤。她不是随便的人。”

余光之中,他瞥见赤井秀一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混合着复杂的难以置信,转而是更深的沉默。

良久,赤井秀一沉声道:“我以为只会是你。”

“你会同时爱两个人么?”工藤新一仰面靠上椅背,深深一叹,心中无比疲累。

“You can't have the best of both worlds。”

“你,我,她,都一样。”微一侧首,看见映在玻璃窗上的自己的影子。当年他在伦敦初初苏醒,镜子里的自己也就是这副二十三岁的模样,殊不知,这一次的二十三岁,他的世界已经又变了。

没有不变的人生,也没有可握住的心。也只有四岁时,在幼稚园初见兰的他,才会无知无畏地认为自己的一切,都在他和兰的掌心之中。

时间的洪流,裹挟着所有人,不管不顾地继续向前。


* * * * * * * * * * * *


西之津精神疗养院,靠山傍水,以大片的森林为依托,看得出建造者斥了巨资。如果与那原哲也那天所言属实,工藤新一真要庆幸了,至少鱼见三郎不会知道灰原哀在这儿,而做出一些泄私愤的事。

与那原哲也当天休息,当值的大夫竹内接待了以寻亲为名匆匆到来的他们,查遍记录后也没有发现有一个姓灰原的孕妇。茶发混血是灰原哀最明显的外貌特征,但她对组织那么重要,组织绝不会允许别人轻易将她发现。

“孕妇么……”竹内大夫亲自查阅着入院记录,“我们疗养院非常大,最近入住的疗养的孕妇确实有好几个。”

“宫野,您搜一下这个姓氏。”赤井秀一已经开始怀疑工藤新一的判断,但最后还是想试一试这个名字。

“没有。”搜索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走吧。”赤井秀一不愿意在这里浪费时间,转身欲走。

“藤宫!大夫您再搜一下这个名字!藤宫绘里!”工藤新一仍不死心,忽然想到他们重逢之时,她所用的假名。

“那个……请问您到底是谁……”一直站在一旁的护士长突然出声了,快速眨着的眼睛,暗示着她知道些什么。

“我是……”工藤新一话到嘴边,强行改口,“我是她未婚夫,京都府警本部的工藤柯南!他是她哥哥藤宫秀一。”

“原来是警察!”护士长惊呼一声,又看了看冷冰冰的赤井秀一,喃喃自语,“确实……很像……”

“带我去找她!”

“藤宫小姐是三天前送到我们院来的,送她来的人确实说过她有了身孕,所以要求安排在特护病房。”护士长说道。

竹内医生又仔细查了一遍记录,很是不悦:“为什么记录里没有?”

“这个……送她来的人,拿着鱼见先生的朋友,江户川里久小姐的信函。”护士长明知此事有违医院规章制度,心虚之下,抬出大股东鱼见三郎的名字。

工藤新一听到江户川里久的名字,胸中一涩,原来步美在带走灰原的那天起,就已经做了这样的安排。

“你这样做是违法的!”竹内医生十分愠怒,厉声斥道,“你们没有对藤宫小姐做什么吧?!”

“没有没有!”护士长急着为自己开脱,“送她来的人早就关照过了,只要她不吵不闹,就不要对她做什么,一日三餐按时供给。”

“快带这两位先生去找她!”

“这……”

工藤新一看着护士长踌躇的样子,大概知道情况不妙。

犹豫僵持之中,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不知道是哪个精神病人将电视的声音调到了最高——

“昨晚在东京西郊天使之馆发生的特大火灾,经警方现场勘查,初步认定为人为纵火。嫌疑人西日本帝国大学教授山中宏夫疑因无法接受女儿脑死亡的事实而自杀。火灾共造成5人死亡,无人受伤……”

真是天衣无缝!

如今网络信息何等发达,废弃乐园的冲天大火,最迟在午夜新闻已经紧急插播过了吧!工藤新一回身死死盯着赤井秀一,口中依旧是问着护士长:“她是不是被人接走了?!”

“您知道了?”护士长很是意外,嗫嚅道,“就在你们来之前一个半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

“什么样的人?往哪个方向去了?”工藤新一步步紧逼,浑身散发出让人紧张的压迫感,把护士长吓得颤着退了数步。

“黑色的Macan,往……好像是往穿山隧道那里去了。”护士长对着最近的一座大山遥遥一指,“一个左眼下有纹身的女人接她走的。那个女人很凶的样子,我也觉得奇怪呢……”

“Chianti。”赤井秀一沉声道。

“你觉得奇怪为什么不拦着?!”竹内医生愤怒了起来,滔滔不绝地开始训斥她,“你做了多少违法的事?我必须报警!”护士长垂着头涨红了脸,低声啜泣不已。

工藤新一没有时间听他们多啰嗦,和赤井秀一双双冲出疗养院,飞也似地驾着车向穿山隧道的方向驶去。
松田君的MV完工,地址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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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appy end

本帖最后由 安·宁 于 2015-6-30 14:29 编辑

T.Happy end

呼啸的风灌了进来,工藤新一探出大半个身子,紧张地沿路搜寻,除开黑灰色的路面,到处都是青的绿的树。

“砰——”

山林间激荡起巨大的回响,远远地,能看到被惊起的鸟鹊拼命四散开来。

“停车!”

“光听声音无法判断准确的位置。”赤井秀一只稍微减了速度。

“我叫你停车!”副驾驶座上的工藤新一拍打着驾驶台喊道。

“这里都是森林,没有指南针没有地图没有向导,怎么找?”赤井秀一不是没有听到枪声,然而丰富的户外经验让他不想看到昔日搭档枉送性命。

“那你的装备呢?!”

“留给在天使之馆善后的同伴了。”

工藤新一胸中气结,又呼号几声“停车”,见他并不理会,安全带一松,车门大开,跳车而下,顺着土石的边坡滚了下去。

倏的一下踩住刹车,赤井秀一也是怒了,吼道:“不要命了么?!”

工藤新一撑着身子站了起来,黑色的西装上已经满是尘土,稍微检视了一下自己,虽然是一时冲动,但所幸边坡较缓,也不算高,只有掌心和脸上有一些轻微擦伤:“赤井!我没事!”向身后遥遥一指,“那儿好像有人!”

十来米之外的大树下,一个女子横卧在地上。

“是Chianti。”赤井秀一下了车,赶过来看情况,女子左眼下的纹身是Chianti最明显的标志。

纵然出过无数次现场,也出入过法医解剖室,然而面前的女子的状况,还是让两个成年男子不禁掩目。

Chianti惯穿的便于行动的黑色连体紧身衣被割得一道一道的,内衣内裤也均被割破,只是恰好尚能蔽体而已,双手被撕下的布条反绑着,最关键的是鞋袜都已不知去向,赤着双足倒在地上。

工藤新一俯身探了探她的鼻息,摸了一下颈部动脉,脖子上有一个不起眼的针眼:“被麻醉了。”看了看Chianti身上,已经被蚊虫叮咬出不少肿块,仍是沉睡不已,心知灰原哀这次配置的麻醉剂药力当真十分惊人。

“宫野是怕她醒过来后继续追杀自己,才会把她弄成这样。”赤井秀一环顾四周,不见有路,沉吟片刻道,“说不定她已经开着车走了。”

“那刚才的枪声是怎么回事?”

“山林那么大,有人打猎也不足为奇。”赤井秀一掏出手机就要报警。

“那你去前面看,我往那儿去。”工藤新一仍是不放心枪响之处,。

赤井秀一暗忖是没办法说服他了,而前面的情况到底还不能放心,微一皱眉,将身上的手持卫星电话交给他:“如果没找到,一小时后在这里集合!”

工藤新一对着赤井秀一微一颔首,心中粗略计算了一下距离,头也不回地朝音源之处进发。

然而,进到树林里,才发现自己确实对这里的地形状况过于乐观,满眼都是绿的,绿的,绿的……还是绿的。

苍天大树遮天蔽日,到处都差不多,没有路,脚下不时会踩到湿滑的青苔,更糟糕的是,他还穿着皮鞋。

摔了几个跟头,工藤新一暗骂自己太急太蠢,小时候还知道做好户外准备,今天就这么什么都不管地冲了进来。

如果灰原哀也进来了,以这样的路况,她那样的身体,不会走太远吧?

可再一深想,又觉得不对,回想Chianti倒下的具体情形,极有可能是她在看到天使之馆大火、山中宏夫死亡的新闻报道后,才临时起意决定从西之津带走灰原的。可带着一个麻烦的孕妇穿山越岭走公路,早晚会被警察发现,所以她的打算难道是带着灰原先到山林里躲上一阵么?像Chianti那样的杀手,应当不缺乏野外求生的基本技能,只是她没料到,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灰原哀到底还留了一招。

手表型麻醉枪,阿笠博士的馈赠。

那么,枪声是不是灰原哀,发出的信号呢?

兜兜转转一个小时,工藤新一仍是没有头绪,正欲按照约定折回,却听又一声枪响,比之前那一声距离更近了一些。

Chianti常用的手枪Desert Eagle,上满膛最多也就8发子弹,惯用的狙击步枪AWP十分沉重,灰原哀如果一起背着,也一定走不太远,子弹再多,扣去必须留着要防身的,也终归有限。要是一小时响一发来示意所在,也不知道究竟还能撑多久。

工藤新一念及此处,握着卫星电话,决定向山林深处探去。



枪响之后又是更深更长的沉寂。

茫茫然在山林中前行,工藤新一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那一年的群马县冬名山,他一个人独行山间,呼唤着灰原的名字,寻找那个服用临时解药变回了宫野志保的她。
或许再向前一步,就能被她伸出的足给绊倒,抬起头,就能再看到她满是戏谑的脸。

贴身的衬衣,已被汗水浸透,来时用双手开辟的路,也重新被荒草掩映,这样不冷静不理智,浑身狼狈的他,她看到了,一定会觉得可笑吧。

“灰原——灰原——”他提起全部力量,冲着深邃的前方呐喊,穿林而过的山风,仿佛把他的魂魄带回那一年的杯户饭店……那一年的米花车站……


“一次擦肩而过,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


可是……可是……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对她究竟是什么,亲情?友情?爱情?我现在不想知道,我以后可能也不知道,我就是这么稀里糊涂的……可是我现在只想把她找出来,看到她安然无恙。”

服部平次的话在耳边回响起来,渐渐变成了他自己心渊深处迸发出来的,最清晰的声音。


“砰——砰——砰——”山谷中回荡着连发的三声枪响,似是对他呼喊的回应。


* * * * * * * * * * * *


“大侦探……”


工藤新一找到灰原哀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

山林之中大树苍天,暗得比外面要快。

灰原哀穿着宽大滑稽的白睡裙,蹬着一双不合脚的运动靴,屈起修长光洁的双腿倚树而坐。一手搂着狙击步枪为支撑,另一手握着开了保险的Desert Eagle,轻轻护在小腹之上。

“大侦探……你也……迷路了么?”茶色的碎发凌乱的贴在额前,苍白的脸上仍是挂着他最熟悉的浅笑,声音淡而不冷,裸露在外的皮肤,或多或少有一些轻微的擦伤。

“你没事吧?!”工藤新一看到她,一颗高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一边问,一边解开外套罩在她身上。

看到他的一瞬,她浑身松懈下来,眼波中流转着激动和喜悦,对视的瞬间,仿佛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还好……”她垂首避开他目光中的热切,只是护着小腹,柔声道,“就是饿的厉害。”

工藤新一仓促而来,并没有想到这一茬,翻遍全身口袋,在外套的衣袋里掏出半块已经热化了的黑巧克力。

那是他在去天使之馆的路上,让宽德寺的师父买的,原本只是为了试探僧人是否受人指使收了昧心钱。从东京赶过来的路上,和赤井秀一分而食之补充体力,只这半块剩下,就随意揣在了兜里。

冥冥之中,天无绝人之路吧。

打开包裹的锡纸,巧克力已经成了黑糊糊,工藤新一捧到灰原哀的嘴边,示意她吃一点,好有力气等待救援。

灰原哀大清早被拖出来,到现在滴水未进,闻到巧克力的香气,不由得精神大振,忽然又问道:“工藤,你饿不饿?”

“我体力好,刚用卫星电话和外面联系了,赤井很快就会来救我们的。”工藤新一强打精神笑道,并没有告诉她,第一通电话都没打完,手持卫星电话就没有电了。

灰原哀伸手蘸了一点巧克力糊,正要往嘴边送,猛地被工藤新一抓住手腕,见他略带歉意地说道:“是我疏忽,不知道你现在不能吃含咖啡因的东西……”

转瞬间,便明白了他话中所指。没有躲闪没有错愕,灰原哀只是微笑着低下头去看着小腹:“就一点点,没关系……”

“可是……”

“不用担心。我是个有分寸的大夫。”灰原哀抬起头来,眸中带笑地迎上他的目光,“而且,他也是个坚强的孩子。”

工藤新一迟疑之中,缓缓松开手,见她将手指送入口中,使劲吮了几下,脸上的表情淡然而满足。

“我在天使之馆,看到来的人是你,我就知道服部可能出事了……”

工藤新一听得出她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现在这个状况,保存体力才是上选,心中忍不住生疼:“他是受伤了,不过你放心。”

“嗯……”灰原哀听他这么说,似是安心多了,长长一叹,倦容之中还挂着淡淡的笑意,“工藤,一直站着你不累么?坐下来休息吧。”

傍晚的山林中,蚊虫最为猖獗,裹着如血的残阳,成群结队地肆虐而出,所过之处,黑压压一片。

工藤新一半跪在灰原哀身边,挥舞着双手,拼命为她驱赶蚊虫,掏出来时在路上采的野艾草,揉出汁液涂在她的脸上和手上。

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要是能有更多的艾草就好了……不知道有没有野生的香茅。

工藤新一瞥见她手边的匕首和打火机,知道那是从Chianti取得的,略一沉吟,解开她的麻醉枪手表,套在自己腕上,站起身来:“灰原,我去去就回。”

却没有等到她的回应。

咕咚一声,他再回头时,她已经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

“灰原——”



第二个十四岁之后,她一直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只能以光年来计算。他是照亮她的太阳,她却是只能遥望他的冥王星。

而此刻,她已经在他怀里,鼻息间,都是她曾经渴望过的,熟悉的又陌生了的,干净的香气。

那种让她安心踏实的香气。

她在沉睡,她的唇角微微上扬,她知道自己定是做了一场好梦。

肆虐的蚊虫终于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山林夜晚骤降的气温。

工藤新一紧紧拥抱着怀中的女子,感受着她的温度。黑夜里,彼此靠近却只能听到心跳声,灿烂的星空洒下微弱的荧光,升起用于报信的袅袅轻烟,也在夜幕中那么的不起眼。

他不曾想过,此生还会带着这样的心跳,去拥抱这样一个女子。

“工藤……”怀抱里的喃喃自语中,不知道是不是梦魇。

“我在。”及时的应答后,却得不到回应,他不忍心打搅她的梦,可也不忍心不去应她。

“……服部……”灰原哀一声嘤咛。

他的手背上,骤然滴到什么凉凉的液体。怀中的人,气息微弱。

“灰原,你醒醒。”轻轻拍了拍她微温的脸,“你看,是银河!”

“唔……”

“你还记得么?我们……不,是你和工藤一起去鸟取的山里看彗星。”

“嗯……”

“那次,他还欠你一个芙纱绘的包,这么大的。”他伸手在她掌心之中比划了一下。

“嗯……”

“等我们出去了,我带你找他去要债,好不好?”

“……好……”

“你们一起出海,那个独角岩的传说,庇护孩子的传说。”

“……”

“你想着龙神,龙神也会庇护你的孩子。”

“……”

“灰原,我给你唱歌吧。”

I stand alone in the darkness
我独自站在黑夜中,
the winter of my life came so fast
生命之冬来得如此之快,
memories go back to childhood
记忆回到童年,
to days i still recall
时至今日仍不能忘却
oh, how happy i was then
那时的我多么快乐
there was no sorrow, there was no pain
没有悲伤与痛苦
walking through the green fields
徜徉在绿野间
sunshine in my eyes
灿烂的阳光洒在我眼中.
i’m still there everywhere
我还留在那里无处不在,
i’m the dust in the wind
如同风中的尘埃
i’m the star in the northern sky
如同北方天空中的星辰,
I never stayed anywhere
我从不在任何地方停留,
i’m the wind in the trees
如同穿过树枝的清风,
……


他的下颚温柔地抵着她的头发,特有的跑调声在她耳边轻轻响起。最后几句特地以哼吟代替,再重头循环唱起。那是时至今日,他再也无法出口的话语。太残忍,也太自私。

Would you wait for me forever ? Will you wait for me forever ?


握在掌心中纤细的手,却要渐渐抽离:

“……工藤,再见……”


他的世界开始微微震颤起来。



是地震!

他打开手表上的照明灯,四周的高大的树影如同百鬼乱舞,咯咯作响,一段胳膊粗细的枯枝从十多米高的树上砸落下来。

工藤新一怀抱灰原哀,将她的头埋在自己胸前,下意识伸手护住。

“咔嘣”一声脆响。

他想自己的腕骨可能断了。

腕上唯一的光源,也在瞬间陨落。

大地晃动了几下,又彻底安静下来。

他摸到砸中自己的那节枯枝,单手搂住灰原哀,忍着剧痛,掏出打火机,点着自己的西装外套盖在枯枝上。拾起被窜起的火苗裹挟着的枯枝,投向不远处一株缠绕着藤蔓的独生大树。

手表被砸中前,他瞥了一眼时间,才晚上8点多,应当会很快就会有人发现山林起火……

他紧紧抱着灰原哀,退出数十米。工藤新一心知,自己不过是绝境求生,如果山火没有被及时发现,他俩极可能就要葬身火海,甚至还会连累到在山中露营之人。

热烈舞动的火光映着灰原哀惨白的满是冷汗的侧脸,她软软地依在他怀里,双膝微屈,就要滑落下去。

工藤新一单手一抄,却觉手中有些黏腻的温热,借着火光垂首一看,掌心之中,竟是殷红的血!

顾不得手腕的剧痛,工藤新一将她打横抱起,不知向何处冲出数步,终又被黑暗逼回。足下一软,似是被什么绊住,他反应极快,抢在她摔落之前垫在她身下,重重砸在泥地上。

工藤新一只觉得后脑发疼,双目眩晕,耗尽了体力再也爬不起来。


也许人在跌到谷底之时,都会想过,与其痛苦地生,不如就这样在烈火中燃烧自己,灿烂地死去。

然而他绝不能,也从不会——他是工藤新一,他珍惜一切生命,包括他怀中之人和她腹中之子,还有他自己。


流泪和喊救命,这是工藤新一一直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做的事。


此时此刻,他仰天扣动扳机,直到子弹打尽,只希望山风更大一些,可以把他的呼救声送得更远。



火夹杂着越来越近的巨大轰鸣声,越烧越旺。


* * * * * * * * * * * *


赤井秀一站在病床边上,看着已经苏醒了的工藤新一。

“山火没有造成别的伤亡和损失;你手腕骨折需要好好静养;服部平次的手术很成功;施救及时,宫野母子平安,已经转院回京都了。”赤井秀一极难得的一口气说了一串话,留下工藤新一目瞪口呆地坐在病床上。

“那么我妈妈呢?”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工藤新一问起了别的事。

“大概是被你问烦了吧。”赤井秀一也有些无奈,这一周来,工藤新一只要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要问这些人的情况,好像一场火把他后来的记忆都给烧掉了一样。“虽然医生说这只是暂时的,不过工藤,有必要的话,我看你还是看看心理医生吧。”

“放心,和你约定的事我不会忘的。”工藤新一伸手看看掌心,好像殷虹的血还会随时涌出来一样,又问道:“灰原……她真的没事么?”

“没事。”赤井秀一说得平静无波,心中记得灰原哀叮嘱过他,既然已经安然度过,就千万不要告知他,她是因为劳累过度引起的先兆性流产。

“他那个人啊,总是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戴上眼镜就是超人么?”赤井秀一忆起她隔着玻璃窗,看着沉睡中的工藤新一,脸上淡淡的戏谑的笑容。

工藤新一扶着还有痛感的后脑勺,望着赤井秀一,本打算问问Chianti的事,转念一想,估计和Vodka差不多,硬生生转了话题:“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道别。”赤井秀一回道,“真纯前天在北海道生了一男孩,我下午的飞机过去。下周结束休假,回美国。”

工藤新一道了一声贺,问道:“以后还回日本么?”

“我本来就是美国籍。你希望我再到日本来么?”

“哈。”工藤新一一声轻笑,“工藤新一永远欢迎朋友。”



“秀。”坐在病房区外的朱蒂看到赤井秀一出来,起身打了个招呼,“工藤的情况怎么样?”

“在好转。”赤井秀一言简意赅,“不进去看看么?”

“那么多年没见了,我想还是等他妈妈过来了再去看比较好。”朱蒂浅浅一笑。年逾不惑的前FBI搜查官如今早已移居德国,说起话来,也不自觉地带出点德国口音,“没想到居然会在神户遇到你们。”

“Jane没事了吧?难得来日本修学旅行……”

“她天性活泼好动,伤筋动骨家常便饭,不用担心。”朱蒂说的是自己11岁的大女儿,“她昨天还说想像她外公那样做一名外交官,今天又嚷着要像她爸爸一样进BND,小孩子没长性。”

赤井秀一哂笑一声:“呵,做我们这行有什么好?”

朱蒂笑容一滞,一时间也答不上来,左眼极不自然地微微动了动,如果凑近了细看,就能发觉这不过是只义眼。十数年FBI的生涯,带给她的固然有快乐,但更多的是失去的痛苦——战友,爱人,健康……

“哎,灰原小姐那样机警的人,怎么会跑到深山里去呢?”之前也听他简单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这个时候正好拿来岔开话题。

“Chianti把车藏了起来。宫野怕上了公路车来车往太危险,说是听到有露营的人在唱歌,就想过去求助。”赤井秀一说道,“她本来早上就有低血糖,进了山林难免晕头转向。”

“还好有惊无险。”朱蒂长吁一口气,“不过我早上来看Jane的时候,看到你陪着灰原小姐在工藤的病房外徘徊了很久啊……”

赤井秀一沉声道:“毕竟是被工藤救出来的,就算走,也是要道声谢的。”

“那工藤知道么?”

“他当时还睡着。”

朱蒂忆起十多年前,那个坚定拒绝FBI证人保护计划的小姑娘。作为过来人,她窥得出她的心思,良久,叹道:“秀,其实虽然我在FBI失去了很多,但偶尔想想,也会觉得自己是很幸运的,毕竟曾经得到过……”

身侧沉默的FBI探员眉心微动,想到的是工藤新一这几日在睡梦中经常梦魇缠绵。虽然他依旧克制自己的情绪,但仍会在喃喃低语中,唤出灰原的名字。赤井秀一更难忘那一天在山林之中发现他们时,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掰开工藤新一紧紧搂住灰原哀的胳膊。“朱蒂,你现在幸福么?”

朱蒂低头看看手机屏保上全家福的照片,金发碧眼的一家四口,脸上溢出满满的笑意:“是啊。我很幸福。”

“没有过去的你,就不会有现在的你,但是,过去的毕竟就是过去了。”赤井秀一平静无波地说道,“宫野也不会执着于有没有得到过。”

“哈,也是。”


* * * * * * * * * * * *


送走朱蒂之后,工藤有希子又叽叽喳喳地在儿子耳边聒噪开来,好像是要报复儿子这几天来反复用同样的问题来折磨她一般。

“小新你可实在走运啊。还好地震震级不大,只是伤了手腕而已。”工藤有希子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心情愉悦。她与工藤优作夫妻恩爱,明明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保养得跟三十七八岁一样,岁月没有留下一点点斧凿痕迹。她伸手捏捏儿子的脸蛋,笑得更是欢畅:“看着二十多岁的小新,我觉得自己也更加年轻了呢。”

工藤新一无奈地任她挫揉着自己的脸,温顺得就像一只宠物猫,等她捏够了,才问道:“妈妈,你刚才和谁打了那么久的电话?”

“小兰还有她的父母啊。”工藤有希子眨眨漂亮的眼睛,笑着说道,“他们一家都非常关心你的情况,小兰担心得夜不能寐,经常在哭。”

“兰啊……”工藤新一长吁一声。

“小兰知道小哀今天转院回京都,说服部君那边也不需要她照看了,她这段时间围着干着急完全帮不上忙,所以想过来照顾你。”

“不是昨天晚上和她通过电话了么?要她不用担心……”

“所以我也跟小兰的父母说了,让她先把身体养好,你这里还有案子要扫尾,她来了反而分你的心。”

简简单单,就把哀愁忧心中的毛利兰给说服了。工藤有希子不缺这方面的口才,何况是新一的母亲所说,对她来说自然比什么都管用。

工藤新一只是盯着自己的母亲,沉默不语,反倒看得她浑身不自在,起身去给他倒水。

纵然是演技一流的名演员,在自己儿子面前,总还是有些露怯。

作为工藤新一的母亲,也作为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又有这些日子的照料,工藤有希子知道的绝不比赤井秀一少。

新一可以语气纠结但无顾忌地唤出兰的名字,却只能在疼到咧嘴的时候才会压抑地呢喃着灰原。

然而那样惊心动魄的真相,在如今的状况下,又要谁去开口,又能怎么开口?

就如同十年前在伦敦那般。命运既然已经替选择了解药的新一安排了遗忘,那么大家又何必要再把他推进光与暗的纠葛之中呢?

小兰也好,小哀也罢,各有千秋,就算只是要她来分个高低,天平上也总只能是平的。

而且,她毕竟更爱自己的儿子。他愿意怎样做,她与优作必定支持到底,但永远不会以他们自己的喜好,去影响他,苛求他。

更何况,在灰原哀腼腆地带着幸福的微笑告诉她,自己也即将为人母的时候,她就只会尊重她的选择。

工藤有希子将水杯递给儿子,笑道:“小哀走之前特地来跟你道谢,可惜你这懒虫还睡着。”

“怎么不叫醒我呢?”捏在手中的杯子,微微荡起丝丝涟漪。

“她说反正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就让你多睡一会咯。”工藤有希子想起灰原哀起初的徘徊,和道别后离去的决然,心中一跳。

也大概只有尚有余温的爱,才有被伤害的能力吧……

“她可……真见外啊……”

工藤有希子看着儿子苦笑的样子,脑海中灵光一闪,提议道:“既然你也不可能让她以身相许来报恩,那不如,让她给我做女儿吧!这样大家就都不用见外了,你说是不是?”

工藤新一一个愣怔,继而笑了起来:“好啊好啊,反正灰原不久就要做妈妈了,你不介意现在就升级做有希子外婆,我肯定没有意见啊。”

“哎?!那不可以不可以!她还是给我做妹妹吧,我就是她永远的有希子姐姐了!”

“喂喂!妈妈你可不可以考虑一下你儿子的感受!”


* * * * * * * * * * * *


京都的初夏。

蓝的白的紫阳花,开了一团又一团。

这寓意希望与圆满的花朵,遍植西帝附属医院外,是再适合不过的夏季风物诗。


“看起来越来越好了呢。”工藤新一站在一旁,看着躺在床上陷入沉睡中的服部平次。想到赤井秀一和水无怜奈果然兑现了诺言,心中也稍感宽慰。

距服部平次第二次脑部手术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星期。因为手术的缘故,他已被剃光了头发,被白色的纱布裹了个严实。

“脑外科手术就是这样,不会一下子好得那么快。”灰原哀不时拿棉签蘸了水,点在服部平次的嘴唇上,淡淡笑道,“看起来瘦多了,但是确实在康复。”

“肋骨呢?”

“近距离枪伤,肋骨断了一根,还好没伤到要害,就是醒过来的时候会觉得疼。”

不用她多说,工藤新一也知道这一枪是谁开的。

对于吉田步美的事,灰原哀自然已经知道得完整,良久,她只是一叹:“我永远会记得,七岁的她,笑着叫着我‘小哀’的样子。”



一缕午后阳光正好斜射进来,许是怕光线影响病人的休息,灰原哀坐的位置正好将阳光挡住。侧面看去,浅浅的金色将她的身形勾勒得十分柔美,灰原哀这一个月来调养得不错,白皙的脸上有了些血色,人也圆润了一点。

赤井秀一已经告诉过她,组织的残余势力已经不足为据,至于他们用的是什么方法,就不得而知了。

眼中满满落着她恬淡平和的样子,工藤新一觉得,一切至少还是有意义的。

掏出一块银白色的手表,递给她:“这个,我找能人修了一下。”

灰原哀接过来一看,原来是麻醉枪手表,笑道:“我以为掉在西之津的山林里了。”对了对时间,分秒不差。

“麻醉枪的功能也修复了。不过,你可不要再配那么霸道的麻醉剂了。”

“没办法啊,天使之馆的地下实验室里,我能用的原料不多。”

“这块表,对你很重要么?”

“嗯。”灰原哀点点头,眼中闪烁着温暖的笑意。

“因为是博士做的么?”

“也是我们大家的回忆。”灰原哀反复摩挲着表面,轻轻擦了擦,放进衣袋里收好。

工藤新一望见她脖子上挂着的一根绛红色的线,又道:“可惜……服部的护身符里那块碎片,我放在西服兜里,一起烧掉了。”

“没关系。”她的回答干脆利落,一手握着藏在胸前的护身符,一手轻抚隐约可现的小腹,“虽然我也觉得非常可惜……不过应当是替他挡灾了吧。”

低首垂眸间,是与他无关却又是他最想看到的幸福与期翼。

“这是……我妈妈去水天宫替你求的安产平安符。”

灰原哀连声道谢:“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请有希子姐姐来给他起名字。”

送出平安符,工藤新一哑然失笑:“你还真是不客气。”看着她笑意盈盈的模样,愣怔了一会,又问道:“孩子……姓什么?”

“服部。”灰原哀握住昏睡中的男子的手,眼中盛满了柔和,“或许以前我还想过别的姓氏……但是……”

工藤新一刹那间,脸上笑意更浓。

原来……吉田步美那时候在医院里告诉他的话,并非都是假话。

在他工藤新一缺席的十年里,在远山和叶走后的七年里,在服部平次从游轮上下来后的五年里……

在这个京都,就注定会发生许许多多他们意料之外的事,还有,他不知道的事。


Would you wait for me forever ?
Will you wait for him forever ?


“我……好感动……”

不经意间,服部平次已然转醒,睁开眼睛静静的不知道看了他们多久,只是伤后初遇,说起话来中气不足。

“工藤……”服部平次勉力笑了笑,想和好友打个招呼,却是使不上劲。

工藤新一闻声靠上前去,将受伤的手腕别在背后,尽量不让他看到,只示意他好好躺着休养。

服部平次大概是睡得久了,缓了缓,话开始多了起来:“玛利亚……我真感动……我一直以为你只要孩子……”

“你再不好好休息,啰里啰嗦,我就改主意了。”灰原哀板起一张医生脸,严肃道,“远山、工藤、毛利、赤井,轮着姓。”

“还可以姓灰原、宫野、藤宫、江户川。”工藤新一也嬉笑着附和道。

“怎么办?我突然觉得阿笠、池波、藤峰都不错呢,选择困难了。”

“你们俩改行说漫才去了么?!”服部平次翻掌扣住灰原哀的手,涨红了脸,像个孩子一样着急了起来,“我的孩子自然只能跟我姓服部!”

“看样子还有使不完的劲儿呢。”灰原哀握紧他的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灰原,手表型麻醉枪现在可以派上用场了。你不是研制了新的强力麻醉剂么?”工藤新一竭力忍住笑,一本正经地打趣着。

“你们俩啊……真是……一样的不可爱……”服部平次也松快地笑了起来,奈何身上还插着管子,不能乱动。


到底还在康复之中,虽然仗着身体底子好,但说笑一阵后,吃了药,服部平次再度睡去。

日影斜了斜,灰原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冰蓝的双眸中,是柔柔的暖。

良久,伸出手来,轻轻拂上他的脸,淡淡说道:
“以前都没有好好看过你呢。”


工藤新一悄然退出。

在关上门的一刹那,他突然发觉,自己以前,也没有好好看过她。


* * * * * * * * * * * *


“工藤柯南!”

欢脱地笑着扑到工藤新一的怀里,小小的远山若叶甜甜地黏着他。

刚才在楼下和服部平藏夫妇打过招呼后,工藤新一就猜到远山一家应该也来了。

“怎么就你一个呢?不跟服部叔叔他们进去?”工藤新一笑着把若叶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上。

“爸爸去找车位了,妈妈在那边和你女朋友说话。”远山若叶对着身后努努嘴,工藤新一侧首一看,远山太太正拉着毛利兰在聊着什么。

“你女朋友认识我姐姐对么?”远山若叶望着不时朝他们看过来的毛利兰,问道。

“嗯。你姐姐读高中的时候,就和兰是很好的朋友。”工藤新一笑道。

“有多好?”远山若叶仰头又问,“有灰原姐姐和我姐姐那么好么?”

“不一样吧……我不清楚。”

“应该没有和灰原姐姐那么好。”远山若叶捧着脸想了会,“不然为什么是灰原姐姐生我姐姐的孩子呢。”

工藤新一怔得合不拢嘴。

“啊!”

脑海中无数片段瞬间串联起来——

听说他们一年多前有结婚的打算,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提了。

服部,冰亘医院的濑户医生,你认识么?

那个灰原哀是我们医院的客户啊……

灰原哀两个多月前在纽约参加一个学术会议……


“工藤柯南,平次哥哥说你很博学。”远山若叶却未留意到他的震惊,自顾自地说道,“你告诉我,子宫是什么?”

见他半晌不语,远山若叶捏了捏他的脸,扑闪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告诉我嘛,子宫是什么?”

“是……肚子。”

“你也有么?”

工藤新一涩然道:“只有女孩子有。”

“哦……这样啊。”远山若叶揉揉自己的肚子,喃喃道,“妈妈昨天在医院里偷偷拉着灰原姐姐的手,哭哭笑笑地说了很多话呢。”

“哦?”

“好像说姐姐以前肚子坏了,所以现在托梦拜托灰原姐姐把她的孩子解除封印。”远山若叶挠挠头,一席话说得有些颠来倒去,“妈妈很高兴,要灰原姐姐这次一定要多多保重。”顿了顿,得不到他的回应,仰头继道,“工藤,我不明白,我姐姐会魔法么?”

工藤新一却听明白了。他知道,日本并不支持代孕,代孕母亲和她所生之子,也不被法律承认为亲子关系,而美国就不同了。又想到服部平次方才唤灰原哀“玛利亚”,原来并不是为了打趣她而随手取的绰号。轻声道:“若叶,她们在聊神话故事呢,你一定是听错了吧。”

“是么?”远山若叶歪着头想了想,“可能是吧,我也只是偷偷听到的。妈妈说过,偷听别人说话是不礼貌的。”

“所以若叶啊,这些话,以后不要对别人说了,人家听到会笑话的。我可不想我们可爱的小若叶,被人笑话。”工藤新一笑着伸手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子,“虽然我们都很怀念你姐姐,但是灰原姐姐的孩子,就是灰原姐姐的孩子,知道么?”

“哦……知道了。”远山若叶虽然还是不大明白,但也不想让人看笑话,懵懵懂懂地应道。揪着他的西装扣子玩了一会,又道:“我看过我姐姐的照片,灰原姐姐和她一点都不像呢。”

“是啊。”工藤新一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那么,工藤柯南……”远山若叶又认真地问道,“我妈妈和平次哥哥有我这个替代品就够了,为什么现在又要找上灰原姐姐呢?”

“你觉得你自己是替代品?”工藤新一一愣,才觉出这个小姑娘的心事。

“你们不都这么看我的么?所以妈妈和平次哥哥对灰原姐姐好,也是一样的原因吧。”远山若也盘着扣子的手没有片刻安宁,躲避的目光里,却看得出心结所在。

工藤新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才不是呢。”

才不是呢。

他清楚地看得到服部平次对灰原哀的感情,也许不如初恋那般纯粹,也许不似青梅竹马那般淳厚,也许杂糅了亲情友情爱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存在,但是灰原哀就是灰原哀,是对他们每个人来说,无可取代的灰原哀。

再者……如果灰原哀自己不愿意,服部平次不愿意,他们怎么会去孕育一个如此特殊的孩子?

他想起第二个十岁生日时,灰原哀想成为贤妻的愿望。

普通人灰原哀。

好像也很好啊。

这不是报恩,更谈不上代替,这只是灰原哀心底长久以来的愿望。

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么?

口中却突然一苦,原来是远山若叶塞了一块黑巧克力给他,笑嘻嘻地看着他:“好吃么?开始是有点苦,但是含一会就甜了。”

工藤新一细细品着她的馈赠,柔声又道:“若叶,你就是你。你叫若叶,你姐姐叫和叶,你看,你们的名字就不一样。而且,若叶会给工藤柯南送巧克力吃,你和叶姐姐可不会。对工藤柯南来说,你是独一无二的,对你的爸爸妈妈,对你平次哥哥灰原姐姐,你都是独一无二的。”

“真的么?!”远山若叶欣喜起来。

“你不相信工藤柯南么?”

远山若叶抽了抽鼻子,笑着打开小背包:“那我一会把这些糖果都分给他们吃。”掏了半天,把一根最大的波板糖塞到他手里,“最大最甜的给工藤柯南!”剥开糖纸,将波板糖送到他的嘴边,却迟迟不见他张口,似又神游天外。“工藤柯南,你有心事么?”

“唔……没有……”

“那是在想女朋友么?”远山若叶回头望向自己的母亲,皱起眉头,“老太太一说起话来就没完。”

“不是她。”工藤新一将她抱紧,不让她去打扰远山太太和毛利兰的对话。想着远山太太这么关心服部平次的终身幸福,那些彼此心知肚明的隐秘,她也只会对外人藏着。

“我在想另一个人。”

“女的?”

“嗯。”

“工藤柯南你不喜欢你女朋友了么?”

“不是。只是……想想。”

“哦。想想也没关系啊。想想又不害人。”远山若叶自顾自地舔起那块波板糖来,“就像平次哥哥,他会记着我姐姐,但是他不会因为我姐姐去伤灰原姐姐的心。”

“你呀……”工藤新一有些无奈地笑了,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她的童言无忌。

“别你呀我呀的,这话是昨天平次哥哥对我妈妈说的。”

工藤新一怔了怔:“其实他应该亲口对灰原说。”

“腼腆的老男人呗。”远山若叶又努力多舔了几口波板糖,含含糊糊地说道。

“他们有一辈子可以说。”好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工藤新一顿了顿,轻声问道,“若叶,你还喜欢你平次哥哥么?”

“若叶也喜欢你啊。”

“我是问,你还喜欢他么?”

“喜欢啊……”小姑娘有些茫然不解。

“那么,就更喜欢他一些吧,因为他值得。”



毛利兰被远山太太拉在一边说话。少年时代因为远山和叶的缘故,也曾到大阪的远山家做过几次客,远山太太对这个温柔贤惠的姑娘印象极佳,常拿自家女儿做比对,也惹得和叶抗议连连。

往事俱如昨日,但眼前也已经开始模糊了。

毛利兰听远山太太说着昔日好友,也不禁红了眼圈,拭着眼角,余光却投向不远处的工藤新一。

她看着男友抱着小小的远山若叶,说说笑笑,心中钝痛不已。

那一天,工藤新一在西帝附属医院的病房里,郑重其事地和她提出分手。

那一瞬,她只觉得天塌地陷,一生的付出变成了荒谬。

他看着泪雨滂沱的她,冷静地说出缘由——

他患有先天性不育症。

因为不想拖累她,因为不想阻碍她的幸福,他选择放手。

不是不爱,是因为深爱。

半个月前,她看到新一拿来的冰亘医院的检测报告,更加坚定了自己不离不弃的心。

毛利兰如是想,倘若她和新一彼此处境互换,她也会做同样的选择。然后……然后……随随便便了此残生罢了。

三十年相知相伴,所以她是明白他的。

竟然就想起前段时间网上新闻说的那些新一和小哀的事,如今看来,果然都是胡说八道,她暗嘲自己居然会在心里苦闷纠结了很久。

念及灰原哀,毛利兰不禁又泛起自责,但万幸的是服部君手术后康复情况良好,何况新一在神户那样奋不顾身地替服部君救回了小哀,应当足以两相抵过了吧?

她又仔细回忆了一遍,从幼稚园开始,新一虽然被大家仰望欣赏,却极少有知己好友。

后来,服部平次算一个。

可服部平次是个男人,总要成家立业,称兄道弟一辈子,也不可能在一起生活。

这么多年来,新一已经习惯了她在生活上的照顾,在工作上的陪伴,如果没有她,他一定会非常孤独吧。

她甚至有些庆幸,这世上,最爱新一的人,是她。


* * * * * * * * * * * *


远山太太结束了和毛利兰的对话,和匆匆赶来的丈夫走到工藤新一的身边,和他们认识的这个江户川柯南打了个招呼,带着远山若叶往医院里去了。

“工藤。”

不知道什么时候,灰原哀已经站在他旁边。

“怎么不在上面陪着呢?”工藤新一看了一眼在不远处等着的毛利兰,示意她再等一会就好。

“呐,你的手机落下了。”灰原哀递过来一个全新的iphone,“不喜欢我们给你买的这个新的么?”

工藤新一满含歉意地接过来,笑道:“只是有点不习惯而已。”

沉默了一会,灰原哀淡淡笑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一会和兰到园子家在京都的别墅去,明天早上回东京。”

“接下来应该商议婚事了吧?”

工藤新一点头笑道:“嗯,我们打算去夏威夷注册。”

“可是解药……存有数据的SD卡……我听赤井说了,在天使之馆的大火里……”灰原哀看着他和自己一样年轻的面容,言语中有些失望和自责。

“哦,那个啊。”工藤新一笑得轻松,“没关系,十岁的年龄差,在美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回头望了一眼正在焦急等待的女友,“而且我觉得这样挺好。兰的身体恢复得很慢,以后我可以有足够的精力照顾她。”

“工藤……”

“嘛,而且啊……”工藤新一抑制住内心正要泛滥开的苦涩,戏谑道,“而且啊,解药始终有副作用吧?我可不想再失忆一次,被你们大家耍的团团转。”

“你……”灰原哀看着他竭力作伪的表情,迟疑中想到解药研发的种种不确定,竟不知能再承诺些什么。

“我说真的,灰原。”工藤新一始终微笑着,双手插在裤袋里,用前所未有的松快语气说道,“我觉得啊,能记住,也是很幸福的啊。”

灰原哀静静地注视着他。夕阳透过破碎的树影,在他身上投下明暗驳杂的光斑,描摹出一种不属于二十岁的沧桑感,透着的,又是独属于他的自信和淡然。

“今后还会做侦探么?”

“当然,我会重新成为,日本首屈一指的名侦探的!”

“加油啊,平成的Holmes。”

“你也是,努力继续医学研究,造福人类吧。”工藤新一停了一会,看着她宽松衣衫下隐现的小腹,问道:“预产期在一月么?”

“嗯。”

“真好。一年中新的开始。一定像他的父亲一样,是个健康的孩子。”

“我也希望能像他母亲那样,活泼开朗。”

“对,一定会像你一样,聪明可爱,白皮肤。”

灰原哀一时间愣住了,看着他笑得灿烂,祝福得衷心,心中瞬间转过千百个念头,只几秒出神,又换上淡淡的笑容,略带迟疑地从外套的大口袋里,拿出一个对折的信封。

是印着Gloryman医学检测中心LOGO的邮件。

“这是……”灰原哀顿了顿,还是说了下去,“你在服部家晕倒那次之后,我把你的样本寄了一份到伦敦去做的检测报告。他们给我寄到了A&M,那段时间A&M事情很多,乱糟糟的,不知道被压到哪儿去了。昨天学校的同事才整理出来给我,我还以为寄丢了。”

工藤新一接过邮件,双手微微发颤。他知道里面的报告是什么。

“我觉得还是应该由你亲自打开比较好。”

“嗤啦嗤啦”几声响,邮件在他手里变成了碎纸片。扔进垃圾桶后,工藤新一只是笑道:“我身体好得很。以后等我和兰有了孩子,我会指着诺贝尔奖的得主说,‘看,这个阿姨,是你爸爸最好的朋友。’,所以灰原,请不要让我失望啊。”笑盈盈地看着愣怔住的她,不再说话。

灰原哀眼中,映着的都是这个神采飞扬散发着光芒的他,流动着的冰蓝水意中,裹着一丝悲悯,一丝自责,一丝安慰。心中暗下决心,一定不会让他和毛利小姐,抱憾终身。

“发什么呆?”

“突然想到,以后怎么称呼你呢……”工藤新一做出一副认真思索状,又笑出声来,“你们一家都姓服部,我喊一声,都不知道叫的是哪一个。”

“名字只是个代号,你找顺口的叫,我们答应就是了。”

“那么……再见了,平成的Irene·Watson。”

“再见了,大侦探。”灰原哀退后两步,微微鞠躬,再一侧身,和不远处的毛利兰相互行礼致意,最后轻轻转身,朝住院大楼走去。

夕阳把她的身影拉长,斜斜地刻在地上,她不再回头,带着影子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片刻后,晚风骤起,服部平次的病房窗户内,伸出一只纤细白净的手,将窗关上。

闪烁着落日的辉光,照在他的脸上,晃得他一阵眼花。


恍然间,好像跟着风,又真的过去了很多年,苍老的他顶着花白的头发,坐在这里凝视已经成为回忆的往昔。

那些,回不来的,纯真年代。


据说一直凝望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呢。


工藤新一眼中一酸。再睁开时,黑色长发的毛利兰还在原地痴痴地等着那个永不对她食言的他。

“不会后悔的。”

他心中默念道,直起身来,向他在四岁时便一眼选定的青梅竹马走去。

这是他的命中注定,避无可避。



人是要长大的,有天你也会推着婴儿车幸福地在街上行走。


而曾经的喜欢,不管曾经怎样,都会幻化成风,消失在时光的隧道。


所以向前走,向前走,无须回头。



(全文完)
松田君的MV完工,地址如下:

My Prayer(请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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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缘雪 于 2015-7-3 13:47 编辑

私心给这篇文章加了个高亮!!!
很久没有看柯南同人的一颗老心被吊得高高的!!!才看到60+%……
等我看完回来补评论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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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终于是看完了这篇长篇!!!棒棒哒!!!

简单说几个我觉得很不错的点:
1. 很难得一见的同人推理。故事里面融入了推理情节,虽然不能说是十全十美,但至少从我个人角度来看,还算是严丝合缝的。当然我要承认仅仅给我这些线索,我是没有办法推理到结局的。
2. 可以看得出,作者是柯南的骨灰级粉丝。整篇中融入了不少动画漫画中的细节,包括柯哀间的互动,少年侦探团的一些往事等等,细细品来,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个追着看柯南的年纪。
3. 结局比较有新意。平哀的结局并不是我个人心水的,但却是这个故事最理想的结局。柯哀的主线,甚至到最后的最后,这个主旨也并没有改变。也许,就是像是作者所说的,这样的感情也许并不能简单的被归结成亲情友情或者爱情的一种,而是已经将三种混合在一起,变成了对方心里没有办法代替的那个人。
4.步美黑化好评。说实话,看到一半的时候猜到可能是有内奸,但是一度我以为黑化的会是兰。毕竟像步美这样的纯真美少女,某种程度上也是代表着每个人心里天真浪漫的童年。作者在这一方面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看到平次在最后将那些破绽细细数来,心里也会由衷的感慨,原来如此。

最后,谢谢安宁给一厅推荐的这篇文章!!!
死忠CP:汤草
找我请戳这里。
雪落无声

欢迎勾搭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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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安利来了2333
看以前我要吼一句:我很喜欢平哀CP!忠犬女王很棒啊!这份安利我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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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哀结局好评
最后的一切都离不开现实好评
灰原名哀哀不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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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就是看这篇才萌上平哀的啊
我觉得这篇文的分析和推理,就是案件设计挺棒的
然而感情描写上感觉还是稍稍欠佳(但是平哀意外地好啊!)
结局我其实不算辣么喜欢,因为感觉最后工藤放弃和哀走在一起那个心理转变感觉比较含糊,看到后面感觉就怎么莫名地好像没那么喜欢哀然后突然一个结尾还是和兰走了
结局新兰我倒是不介意
就感觉这个转变稍稍有点硬
并且最让我心疼的是服部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服部你最终到底还是放不下和叶吗哀和服部就算在一起了互相心中还是有另一个人吗,哀真的不能敞开心扉接受服部吗我有点小忧伤啊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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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补完了,来发一下感想。希望作者大大也能上这个平台扫一下评论vvv

首先这是一篇认真得吓人的文,太多原作里的细节与考据,让老粉不得不动容。
作为一个故事来说特别完整,不像常见的主打言情的同人把很大篇幅用来描述感情(但“常见的同人”那样写并不是错的,写的人有心理需求,读的人也有心理需求,和原作比起来,同人就是更注重“心理需求”的存在),但是感情的处理却很好,把心思磨成粉末一样不均匀地洒在故事的主线枝干上,时不时的抖落一点来戳痛你一下。

文很冷静,让看的人也很冷静,只是到最后
“那么……再见了,平成的Irene·Watson。”
这里。
我的眼泪水就控制不住的下来了。
说实话这种感觉挺委屈的,感情被认可的同时也是说再见的时候。
但就是这样,坚定的二人与他们各自的选择,以及不被辜负的曾经,都让这个结尾充满意义。
这是一个完结得漂亮的故事。

——————
不过我现在看完觉得心里空洞洞,急需看点甜的东西自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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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26# ktysnow


    LZ对我说有人回复,我没有账号所以借了LZ的号来转达一下。
首先谢谢回复呢XDDDDDDDDD,回复是一种肯定,也谢谢层主对我的评价。其实在故事里还有很多细节,和原作有出入,比如我就忘记了其实服部和本堂和世良都见过的,下意识写的时候认为他们是第一次碰面,算是BUG吧。我一直觉得柯哀的感情是内敛的,在默契的同时又相互自制,更因为原作所设下的限制和难关,让他们在一起困难重重,这不是柯哀的错,是天时地利人和的问题。长大后才知道很多事会错过,会无可奈何,谁都不是神,而错过的,也就很难在回头,所以结尾借用了宫崎骏的台词——向前走,向前走,无须回头。【有天你也会推着婴儿车幸福地在街上行走】这是工藤在最后,对哀最深切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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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25# sisilian


    是的,感情的转变也是我苦手的地方,希望以后努力精进自己!以及,这是我委托楼主转达的,不是楼主发言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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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22# 缘雪


    非常感谢阅读后给予的长评~今后还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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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ktysnow


    LZ对我说有人回复,我没有账号所以借了LZ的号来转达一下。
首先谢谢回复呢XDDDDD ...
安·宁 发表于 2016-10-5 23:38



    好开心!得到作者大大回复了!> u <
贴吧的文章冲得挺快的,平时也不常混,多亏了朋友们还在给我推文。
又遇到了一个很棒的作者,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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