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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13-06-20][GS]不留 fin

written@2011,整理硬盘偶然看到它:)


不留
It’s too hard to desert the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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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rry把门卡划过卡槽,确认指纹,然后输入口令,却看见实验室里已经有人,她假装镇定地把包挂在架子上,穿上白大褂,一半低着头扣扣子一边问:“有事情?”

对面的男人直起身子,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对她说:“也没什么,就是最近有些传闻,上面让我过来看看。”
“哦?什么传闻?”她扮演不知情的路人。
“老板担心你要跳槽。”他掏出烟盒,看到墙上的禁烟警告后,又放回口袋,“想知道哪个恐怖组织被你看上了。”

“没了?”
“应该还有什么吗?”
“我怎么知道。”

“系统记录有人非法入侵简报档案室,反向追踪MAC地址却出现了很有趣的结果。”
她挑眉:“你不会想说MAC地址是我的公寓的电脑吧,Gin。”
“是我的。”
“所以呢?遭遇信任危机了?”她取出实验用的护目镜戴上,“我又不是公关部,你该去找Vermouth。”
“Sherry。”
“不好意思,我还有其他事情,不想耽搁。”她垂着眼,语调平平,意思很明确,也不是什么商量的口气。

“只有你去过我的公寓。”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像隔夜的汤上结成硬块的油。

没有开窗,房间里空气几近凝固。她觉得透不过气,“没人知道,Gin。”

“我没有必要大费周折去档案室调关于Irene车祸的简报。”他说,“那是我做的简报。”
她扣上最后一颗扣子,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插在口袋里,“的确,写得很详细啊,逻辑严谨,把可能的情况都想到了,为升职加了不少分吧。”

“我知道你耿耿于怀很多年,我以为你已经放下了。”
“放下什么,真相吗,”她冷冷地说,“装傻这么多年我也很辛苦,只是真的没法再心安理得下去了。”
“总是怀抱着过去不肯丢手的话,永远也无法前行。”
“这不是过去。”
“可是也无法重来了。”
“那是我的爸爸和妈妈,Gin,不是德克萨斯,开局洗牌然后一切就都崭新开始了。”

他们之间的地面铺满了压抑的金色和灰色交织的光与影,金色灰色金色灰色金色灰色金色灰色金色灰色单调的不断重复的。像一种禁欲的,病态的对峙。

“Sherry。”
“是你吧。”她看着他的眼睛,非常认真地一字一字地问。

他没有回答,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
她似乎在耐心地等待,然后过了很久,终于自嘲似的笑了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再看他,放松身体靠在实验台上,一直插在口袋里的手掏出一个黑色的小小的方块。

Gin轻微皱了皱眉头。
“硝化甘油,硝基甲烷,硝酸钾酯,丙酮,”他的目光滑过实验台上的试剂瓶,似乎明白了什么,“TATP,单质液体炸弹。”
“这整个实验室就是一个炸弹,一个单质液体炸弹的威力大概就可以炸烂这个房间,我在所有的靠墙的试剂柜里装了十一个中型单质液态炸弹。”她语气轻快,朝他扬了扬手中小小的纽扣状的黑色物体,“这是触发器。”
隔着很近的距离,她感到Gin的目光很轻很快地划过她的手,房间里没有开灯,傍晚渐渐沉淀的夕阳,河道两岸高大破旧的路灯,对面高楼零星亮起的窗户,借由着这些微的光线,她注视着他,然后,毫无预兆地,她看见Gin慢慢地笑了起来,他是个年轻的男人,笑得时候却有很深的法令纹。

他举起枪,姿势熟练动作流畅,枪口指向她的拿着触发器的手。
“没用的,撞击同样会引爆炸弹。”她补充道,“要懂得提前考虑好以后很多步,还是你教我的。”
“同归于尽这种蠢事你不会做的。”
“是啊,我本来确实没有陪你们去死的打算。”她说,“可是你这样拿枪指着我我也无能为力。”
“Sherry。”
“我不怕死。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你威胁不了我的。”
“Sherry。”
漆黑的枪口稳稳得指着她额心。
Gin看着她的脸,干干净净的,深褐色的卷发扎了起来,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不同于他以前见过的抹着厚重白粉和廉价眼影睫毛膏的大胸脯女人,工作时长久戴着的护目镜架的架托在她两眼之间留下了两小块微微发暗的淤痕,下巴很尖,让人轻易就能握起。嘴唇总是抿着,没什么表情,仿佛时间尚不及她的冷静,她开口便可嘲笑天地多情。

他拉开保险,食指扣紧扳机,却没有按下。

“这样的告别方式也好,至少以后不会恋恋不舍。”她微微一笑,然后狠狠将触发器摔在地上。

Sherry想她是喜欢这个男人的。
也许她并非天才,也不生来冷漠,只是一直被训练以缜密逻辑与精密刻度去衡量周身事物,加上某种遗传于她母亲的不计成败的执拗,铸就了她在他人眼中袖手旁观的冷眼。
他们在一起话题永远也只是不同的项目实验数据试剂,或者是一切镶嵌在缜密逻辑与精密刻度之中的事物,不会有爱,也不会有不爱。

但当这种稀薄的喜欢中间,横垣着另一个人的死,一切就都另当别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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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年幼飞往美国时的一个平常的夜,弦窗外的平流层什么也看不见,父母在她身旁安静入睡,那时她并不知以后将要面对什么,只是觉得机舱里的凉气开得太大,直沁骨髓。

飞机着陆时大概是凌晨快三点钟,天仍旧黑得彻底,宫野厚司开车,Irene坐在副驾上开着小夜灯看材料,她蜷在后座上困意难耐地在脑海里清算这一周的计划——直到几个小时后车子和迎面而来的雪弗莱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整个过程大概只有几秒的时间,对面的车前灯刺得她睁不开眼,爸爸在拼命向右打方向盘,混乱中她似乎看到Irene脸上飞逝即过的惊讶,车内狭小的空间瞬间迅速被膨胀的安全囊填充满。然后她短暂地昏却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压在坍塌的车门板下面,右胳膊疼得动不了,大概是骨折。

从破碎的后视镜里她看见血肉模糊的宫野厚司,他半撑着手臂,护在Irene上方。
“……妈妈?”她试探地开口,才发现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妈妈?”
“我没事,”她看见Irene艰难地拨开宫野厚司半撑着的手臂,他的身子缓缓倒下压在她身上,“自己爬出去,快点,车子随时都会爆炸。”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手背胡乱抹了抹脸,声音混着浓重的鼻音说:“好。”

她用力踹开车门,把自己拽出汽车。驾驶座那侧的车头和车门几乎被撞得稀烂,Irene从副驾的车门挣脱出来,然后力竭般地靠在路边护栏上大口呼吸。

她艰难地挪到Irene身边,握住她的手,手心全是冷汗,也分不清谁的。她想握得紧一点,可是颤抖得太厉害,力量汩汩地从止不住血的伤口流出。
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的疼痛令她的视线开始渐渐变得模糊。

“妈妈……”
“我没事。”浑身是血的女人嘴唇乌青,连呼吸都吃力,“……你靠近一点,志保,妈妈给你说话。”她忽然猛地顿住,好像是在努力平稳呼吸,胸口大幅度剧烈起伏,恍惚间Sherry仿佛感到她的视线似乎如同羽毛一般轻描淡写地略过自己身后的某处,然后很快,又重新落在她们握在一起的手,她接着说:“你会遇到新的人,看到那个人,心中会想,这个人我想保护她。志保,记住妈妈的话,只要活着,就总有一个信念,你愿意,也值得,为之奋斗。”

很长的一句话,她说得很慢,却很流利。仿佛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

“你会好的,志保,越来越好。可惜妈妈可能看不到了。”
远处的天空是浆洗过的鱼肚白色,她侧过来的小半个脸在稀薄的黯淡晨光里线条变得意外的柔和。
“对不,对不起,志保,对不起。”

她从来没有对Sherry讲过,我会保护你,她也没有对任何人讲过,好像生来这样温柔的语句本就不应属于她。
——我不能再保护你了。
对不起。
对不起。

她紧紧抓住Sherry的手,嘴唇张合,可是再多一个字也说不出,那些梗在喉头的话几乎要掐断呼吸,可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说不出,怎么说,怎么能说得出。

回忆是假的,此刻是真的。
荣光辉耀是假的,遍体鳞伤是真的。
笑是假的,泪是真的。

和你爸爸的爱情是假的,你是真的。

她闭着眼睛,吃力拼命大口大口呼吸,喉咙似乎梗着血块,空气进出都困难。额头伤口的鲜血顺着她的眼角爬到下颔,Sherry在她身边,背挺得又直又僵硬,抿着嘴,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地不停地流下来,怎么也收不住声。
她费力地侧过头去,凝神看了一会儿褐色头发的小女孩,努力伸出沾满泥土和鲜血的手想去碰一碰她的脸,把眼泪抹掉,胳膊在半空抖了半天,还是颓然地放下了。

“别哭了。”终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闭上眼,不再看小女孩的泪水。
“……好。”
“以后不要回头了。”
“……好。”
“我不能再保护你了。”
“…………好。”

从道路旁高大树木的枝叶缝隙透进来的狭长光柱里可以看见飞舞的灰尘,像悬浮着的荒败的时空隧道,在被过分强调的轨迹里扑灭不断行进中的不真实感。

清晨时分的冷风吹干Sherry后背衬衫上的汗,衣服硬邦邦地裹在她身上。顺着瘦削的下颔流淌下来的透明液体缓慢地滑落在锁骨上,一滴。
过很久再一滴。然后慢慢地变得越来越快,怎么也止不住。

当第一丝晨曦划破天际,喷薄而出,陨落的流星也消隐在由暗到明的天光之中。

Sherry跪在Irene身边,一边握着她的手一边嚎啕大哭,再狼狈不过。

再狼狈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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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实验室都在晃动,储存药品试样的柜子在刹那间炸成碎片,爆炸连带的热浪从四面八方包围扑来。一瞬间,一种暂时抽离了其他情绪后剩下的空旷的愉快感令Sherry奇异又莫名地愉快起来。
如同罗生门,既无法改变别人,也改变不了自己,对峙时,也只有立场,没有对错。事实仿佛永远只寄生于虚妄的影子之中,只有回忆可触及,而穿过层层叠叠的铺设,存在的仅是永远无法到达真相的争辩。

Gin,即使再过十年,二十年,我们也不会再一起。我知道。
曾经在身上碾下的任何血泪伤痕,对于我来说都不是回忆,只要活着,它就是现实本身。即使悔恨,也不会重来。
曾经有幸在同一片海上航行便不必要为能否到同一条船上而争执。无论结局如何,桅杆未倒,我还有我的船,和我最终停靠的港湾。

逐渐被火光吞噬的只有一个人知道的心情,不被回忆的往事,就好像已经忘记,又或许的确已经忘记。留下记忆的断层,融入暮色,如同一环火漆,永不启封地封存了轻盈的过往,再逐渐冷寂。

舍不得。在意识落入无尽的黑暗之前,她想,其实没人知道她多么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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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in醒来得很早,雨后的清晨充盈着潮湿的空气,天空是干净澄澈的青蓝色。他点了一支烟,柔和的阳光在地板上打出一条细长的光斑,像情人眯起眼睛时温柔的注视,注视着这个灰色和白色交织的房间。

“醒了。”
“你来了。”他看着Vermouth把一大盒外卖披萨放在茶几上。
“嗯,听说Sherry被关起来了。”
“对。”
“因为实验室爆炸?”
“还有些别的。”
“这次又要把Irene的死拿出来说事儿?”
“处决下来了已经。”
“这么迅速,废墟渣子还没清理完呢。”
“不是我的意思。”

“那个人?”
“那个人。”

她仰起头,闭着眼睛深呼吸。
“我能去看她吗?”
“你很在意吗,你在在意什么?”

“在意什么……嗯,死去的人,和未达的心愿,嗯。”
“哪一个?”
“明知故问啊你,我只能回答某一个咯。”
“Irene。”
“Irene……”
“当年是你负责执行那个cancel的任务。”
“我和Irene……”她似乎在整理措辞,“我们认识很早。那时候我总是猜不出她的想法——她有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保持清醒严肃的自制力——我想或许是某种根深蒂固的信仰让她习惯于以面对的姿态审视事物的存在,而不是对外部世界的调停与认同。其实我一直好奇那是怎样的信仰,好多时候甚至会蹦出该不会是正义吧这样可笑的念头,然后又迅速地自我否定掉。什么是正义呢,标准在哪里,这根本是一个无解之局。”
他抬起头看她。
“组织下令cancel her的时候,那个人挑了我去,他说我太私情,她太野心,她家小朋友太干净,要种点仇恨在小女孩心里,这样刚好一石三鸟。当时我站在那人的办公桌前,说拜托老板,你当我们玩贪食蛇,拿蛇尾撞蛇头,整条蛇都要没命。心里却想滚你妈的一石三鸟。”
“小女孩?”
“对,Sherry。”
“在这个地方,不是向来只有立场的吗。我开枪或者你开枪,我为了感情或者你为了利益,不过是一种选择,没能在此段并肩同行,也仅是点遗憾罢了。这本来就不是需要用逻辑来推因导果的事情。”Gin淡淡地说,“我还以为会为这种事犹豫计较的情况永远与你无关。”
“讲得和谈情说爱似的,连不要逻辑都理直气壮。”金发女人笑着反驳,“谁不懂呢,谁能选择呢。”

“所以你就去做了。”
“对,我对自己说这和以往任何一次任务都没有什么不同,我不断这样对自己说,然后看见他们的车子开过来,宫野厚司在开车,Irene坐在副驾,我打开车前灯,撞过去,从夜视眼镜中,我甚至连他们的表情都能清楚看见——我看见Irene的脸上惊异的神色,就一两秒,我看得清清楚楚。我想她是认出我了。
我忽然开始万分后悔,咒骂自己,她怎么能死呢,没有她这个世界根本就不完整。
我拼命向一边打方向盘,总要找办法来补救,你不知道,我连最坏的结果都想了,甚至大不了同归于尽都想了——可惜干我们这个不能辞职——借她那药的福多活这些年我也不亏,但我却看见她的车翻了过去,我的车子撞到人行道护栏停了下来。那一瞬间,我忽然鬼使神差地想起几年前我在纽约追杀赤井秀一差点死掉的时候,还有我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那大概是快二十年前了,也是杀掉一个小女孩的父亲,一个FBI,并不是多愉快的回忆,那时候心肠像石头,对着火光冲天的房子都不会多看一眼。”
“当场就死了?”
“宫野厚司是,Sherry把Irene拖了出来,不过没多久她也死了,接着火星烧到汽油,然后车子就爆炸了。”
“所以你救了Sherry?”
Vermouth笑了起来。
“这么多年,我跌跌撞撞,受够了那些隔岸观火的同情和安慰,很多次我都觉得没有什么能比现在更艰难的了,整个人万念俱寂,觉得前面无路可走,不值得期待。可每一次还是都硬着头皮熬过来了。回顾某个过去似乎需要某种资格,而我没有,事实上我说不出我被什么席卷摧残过。或许,这个世界有时候也不是那么糟糕。糟糕的只是不愿丢弃过去的那个心灰意冷的我自己而已。”

“我只是想那么长时间,我总算与她并肩一次,无论她是否领情,”她神色平静,看着他说:“我知道,我做错过很多事,但仍旧不想放弃自己。”

——我想我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这是我的选择,我为什么要悲伤呢。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
Gin听说过Irene,她像一种传奇式的存在流传在组织里,冷静,不苟言笑,美丽,永远向前看,身后是几乎没有人知道的空白过往。

他并没有仔细看过她,似乎唯一的印象是她消瘦的背影,步子轻盈,以一种英国人特有的苛责姿态拉着褐色头发的小女孩穿过组织总部漫长的回廊——或许只是因为她的目光始终在远方的地平线,所以习惯留给世界的一直是背影。

直到许多年后,他看到成年的Sherry,以一种和她母亲如出一辙的轻盈步子走过他面前,走向回廊尽头的监禁室。回忆像浸润着咸涩海风的潮水般向他扑面而来,在短暂的失神中,他似乎又看到当年的Irene,义无反顾的,按照既定多年的样式,以一种苛责而执拧的姿态执着地背对着身后的世界。


他推开监禁室的门。

“还好吗。”Gin背过手锁上身后的门。
Sherry仍旧穿着以往研究时的白色工作服,一只手被手铐拷在墙上,身上的伤口也都处理过,爆炸时他抱着她跳出被震碎的窗户,所幸有下面一层会议室外面的平台救了他们。
“托你的福,很好。”她答,垂着眼没有抬头看他。

“为什么不试着去原谅呢。”
“不是有太多人原谅你们吗,那又何必计较缺我一个。”
“所以永远就这样被过去束缚着?”
“你觉得是,那就是了。”她头也不抬,无所谓地说,“只可惜现在我身心俱疲,想抛弃这个世界。”
“Sherry,重要的不是你站的位置,而是你前进的方向,然后一直走下去。”
“呵,向着恶一直走下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能丢弃的信念,虽然出发点不同,但应当彼此尊重。即便在你看来是恶,但有更多的人全心把它当做信仰。”
她语气轻蔑:“你们只不过是亲手培育一个丑陋的信仰,然后利用人们的怯懦将这种恶变得强大。”
“可是,无论如何改变或者否认,”他说,“ire——你妈妈,她也曾经是这个恶的一部分。”

Sherry终于在他的注视中抬起头,即使眼睛由于发烧蒙着薄而清浅的雾气,目光却是明净清醒的,如血的夕阳透过高处狭小的通风窗射进来,在她右脸颊映出一小块橘红色的光斑。
“滚。”她冷冷地说。

那一瞬间,Gin忽然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意识到,Vermouth口中所说的,那个当年跪在Irene身边嚎啕大哭的小女孩已经不在了。
如今的她拥有十八岁的少女那种独特而丰盈的美丽,自制,意志坚定,从不失态,微笑时也是不动声色。就像当年她母亲,不畏惧苦难,仿佛破晓之前凝结着湿润夜辉的星辰,是一种隐晦而遥远的面向世界的姿态。

“……可能有一天,你会遇一个人,看到那个人,心中会想,我得变得强大,这个人我要保护她。”他继续说,“不惜一切,甚至愿意坦荡地押上性命做筹码。这也是一种信仰。”
“因为爱而毁灭,才是最悲哀的事情。”她嘲笑。
“为了利益和为了爱有什么不同呢,都是执念,不是正义。”
“然后呢,是不是还要祈祷在临死前可以有机会跪在教堂忏悔。”
“既然选择了,就无所谓值得不值得了。”
“这不是选择。”
“那就只能接受了。”

“接受?”她冷笑,声音猛然变得陡厉,“接受什么?”
窗外的雨水突然就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砸下来,激起飞扬的灰尘,空气黏腻而浑浊,乌云裹着夏雷在天际滚动,人们飞快地向路边店铺下涌去,烟灰蓝的暮色中,十字路口的红灯跳动几下变成绿灯。
“接受应该接受的。”

“哦,应该接受她死了,变成医院报告纸上的一个数字,或者一个铅印的名字,再或者一个被粉饰真相的禁忌。”她的声音浸在铺天盖地的雷雨中,令他想起浸润在黄梅季节铺天盖地的雨雾里的青色石阶,幽冷,潮湿,虚张声势的强硬下充满隐忍的倦意。“你们懂个屁!!对于你们这群王八蛋来讲那条盖尸布不过就是一条白麻布而已!!”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没有人接话。
对话就这样忽然突兀地终止。

下午五点钟的光景,夏日不期而至的暴雨涤荡在天地之间,天空低沉,是压抑而熏染开的烟黑色。Gin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靠在墙上,垂着眼睛慢慢地吸着,眼底有极轻的青影。
他很早就把很多事情看通透,懂得自制与隐忍,他的思维里从不掺入任何血脉连心的渴望,他甚至告诫自己永远不许回头。
来之前,他曾仔细且慎重地考虑过他们之间的关系,最后得出结论,既然已经明知不能,又何必再计较时间长短。

湿气透过衬衫逐渐渗进身体,那些无所遁形的局促痛苦因浸了水越发压迫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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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大概是不关心的。”
过了很久,她缓缓地开口,终于打破沉默。
分明是扬着嘴角说话,调子轻柔,眼睛却万分的凶狠,瞪得很大,熬夜的血丝红着眼珠,总让人有一种错觉,好像下一秒就可以滚下灼灼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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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in走到她面前,慢慢蹲下身,伸手揽住Sherry的肩膀。
她的手被拷在墙上,只好任由Gin轻轻把自己的头按在他的肩上。非常缓慢的、似是而非的拥抱,如同一种决绝的凌迟。

从窗子吹进的风被稀释成极淡的气流,裹挟着短暂的雷阵雨后特有的闷热湿气,混合在监禁室空气里浮着的来苏水味道中。

“我怨恨她将我带入这样的生活,但我爱她,因为她是我妈妈。”她的声音从他的衣服里闷闷地渗出来。
“我知道。”

他在她的手心放了一粒胶囊。嘴唇擦过她的面颊,像一个漫不经心的吻。
她收拢手指,看着面前的男人,淡淡地问:“必须要这样吗?”
Gin站起身,说:“这是那个人的决定。”

她点点头,说:“好。”然后停顿一会儿,又加重了语气,“我不后悔。也不会原谅任何人。”

他似乎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对她说:“我不能再保护你了。”

我不能再保护你了。

这是他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背着身,手握住门把,不知用什么样的表情说这句话。
“是吗?”她黯然笑道,“是吗。”
然后门被关上,她彻底看不到他的表情了。

在某一辆撞到变形的车子边,也曾经有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闭着眼睛对她,我不能再保护你了。

有什么在她眼睛里闪烁,Sherry抬起手盖住眼睛。

她想,太好笑了,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我要保护你。然后忽然有一天他们都真挚无比地一字一字同她讲,我不能再保护你了。

从欢喜到悲伤,再从悲伤到欢喜,唾手可得,失之交臂。

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标准来判断那是否是她最好的年华,但那些曾经让她有着想要落泪的冲动拼命度过的岁月,那些连半分自嘲都不愿意的岁月,她辜负每一天的好时光,好天气,以及好心情。
那应该是怎样的生活呢,公园里有散步的老人和拉着小孩子的年轻妈妈,半米高的大型犬低头研究丢在地上的烟蒂,偶尔有路过的打扮前卫夸张的芳龄少女扑闪着涂了廉价睫毛膏的睫毛向他们抛过来暧昧的笑。又或者是傍晚火红的夕阳染亮不断滑落的汗水和没有亲吻的告白,女孩子低着头,手里拿着装满水的塑料瓶子和干净松软的白毛巾,水泥地面上勾勒出男孩子瘦削颀长的影子。

这么多年她一直努力着的,就算被压迫着做着不喜欢的事情,亲人相继离开了,所有的热情都被耗尽,但是,即使到她齿摇发落的时候,依旧能够理直气壮地说:“我没有放弃过自己。”

——你会好的,志保,越来越好。

“对不起。”她凝视着手中小小的氰化钾胶囊。
没有人回答她,没有人听见。


>>>
细小的麻醉针没进她的右手,有人更快她一步拾起滚落在地上的胶囊。
Sherry抬起头,看到Vermouth。
“难道都没有想说的?”金发女人捏着手中的胶囊,笑眯眯地对她说。
“……没有。”
“其实你对我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我只是突然有点好奇。”金发的女人弯着眼睛,眼神却没有什么温度。
“真像Irene的语气。”
“不会比你更像。”

Sherry忽然就笑了。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是我。”她看着Vermouth的眼睛,“你没那么好心,我也没那么多人情还你。”

金发的女人似乎迟疑了一小会儿,也轻轻笑起来,然后慢悠悠地开口:“她还活着的时候,总是太强硬,习惯不出错,什么事儿都自己咽下去,受了委屈和不顺意,也就一个人跑到后面那条河旁的古树下站着,一站就是几小时。”
“Irene?”
“我那时候喜欢坐在天台上吸烟,就能看到她,她并不知道。”

“很多次?”
“很多次。”
Vermouth扭过头看向窗外。
“后来,她渐渐就不再来了,我还是会经常上去天台吸烟,那棵树空荡了好些日子,直到有一天那棵树下换成了你,”她的语调很平稳,“你也知道,不多久她就死了。”

“她没法选择。”
“我知道。”她勾起嘴角,眼神温柔,“只是有时会不自觉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但仔细想来,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

“所以呢。”
“所以,没有什么不可被原谅的。”

“我不需要谁来原谅。也不想,原谅你们任何人。”
“也包括Irene吗?”

“……对。”
长久的沉默以后,Sherry仿佛解脱般地舒了一口气:“那时候特别怨恨,重复她的生活,别无选择,所有的时间都被充满。很多时候会突然莫名所以地心生仇恨,像一种破坏的欲望,战战兢兢地浮现出来。”
Vermouth没有说话。
“分明痛恨入骨,绝不愿它折返回来,却总是在梦里一遍又一遍梦到,梦到很久以前的好生活。”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送到美国去念书生活,那时候她还太小,记忆只是留下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张在水里泡了很长时间的水彩画,所有的色彩都变得皱皱巴巴。Sherry记得临走的时候在机场,Irene半俯下身子,揉了揉她褐色的卷发,语调平平地说:“无论怎样,都不要放弃自己。”
而表情却是与那个冷淡语气完全不符的温柔笑容。
她笑得又甜美又凄凉——那表情本不该出现在她脸上——站在人流中远远地朝着Sherry挥手。
Sherry被Gin拉着朝安检走去,她努力回头想辨认什么,可是人流来往,过了一会儿,连最后的挥手也看不到了。

那些画面总是极其模糊的黯淡色彩,好像干枯已久的油画刷子用力刷过粗粝的磨砂纸留下的痕迹,浸在液体里,渐渐地变得摇摆又虚幻。她知道是梦。

“昨天我又梦到,看过一千遍的机场和人群,然后机场不见了,妈妈站在一望无际的天空下笑着向我招手,我朝她跑,发现初春的天无边无际地蓝着,连寒冷的空气里裹夹着浓重的水雾都能清清楚楚感觉得到,我几乎以为一切都是真的。然后忽然就醒了过来,窗外的天刚刚亮,晨光崭露,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她张了张嘴,想继续说,可是喉头好像梗着血。

这世间烦恼大多来自求不得,她知错一步就前功尽弃,所以从不吝惜对自己狠手。

她终于又找回自己的声音,说:“其实我只是想跑过去对她说,妈妈,我爱你。”
有一天,我会变得比你还老,而你永远都停在29岁。
——我爱你。也把你放下了。

她似乎在微笑,语气非常温柔,几乎要把以前的暴戾和痛苦都一笔勾销了。

金发女人走到她面前,慢慢俯下身。
“人的生命中,有很多的事情可以为之无畏地奉献。”Vermouth拉过她的手,将胶囊放在她手心,“那时候Irene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Sherry看着躺在手心的胶囊,这颗曾经耗尽许多人的心血,感情,和生命的胶囊此刻静静地躺在她的手,糖衣上用非常美丽动人的优雅花体标注着,APTX4869。

“可她不知道,那时候我身心俱疲,”Vermouth站起身,向门口走去,“只想抛弃这个残缺的世界。”

“她似乎太执着地相信人性中具有足够的向善的力量,即使这种相信有无数荒谬之处,” 她打开门,“可惜最后只能以一个不计代价的悲剧形象留在人们不同版本的议论里,她没能驾驭那些孤注一掷的改变,而它们却通过她呈现着其最惨烈的命运。”

“二十年就这么过去了,我几乎都快忘了,那时候我有没有过一点动心。不过仔细想想,也都无关紧要了。”
门被关上,房间又重新回到了失聪一般的安静。

就像是冗长的艺术电影的分镜,黄昏时分监禁室没有开灯,Sherry的脸在窗外渗透进来的彩色霓虹灯光里忽明忽暗,眼睛很亮,映着缺少睡眠留下的红血丝,泪水并不特别明显,只是目光每闪一次,她就感到自己手心上的凉意又扩大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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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为什么我和姐姐要过不同的生活?
——你要记住,志保,最好的未来,就是在于选择时忠于内心,选择之后把它视为你最好的答案,然后在那条不能后退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

Sherry想Irene不会知道那些不愿走的路一眼就可以看到尽头,就像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在那个只有一扇狭小的通风窗的监禁室,她曾向过去的自己做了一个简单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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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下胶囊到药效发作的短暂时间里,她的意识陷入半梦半醒的幻觉,脑海中摇摆的镜像浮动着一种轻盈浅薄的陈旧感,与以往别无二致的午后,碧水荡漾微波,阳光透过树荫投下零碎金光,年幼的她总是跑去那棵很老的古树下,努力仰起头,让太阳把泪水也蒸掉。

她不知道是否有一天,她会抵达这样一个地方,质地坚硬,不再有表面的血泪,即使不愿,也不能重来。

又或者,那个地方,就是活着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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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in回到公寓,关上门,打开灯,他走过将扔在地板上的女式衬衫拾起放在沙发上,恍惚间他似乎看见有小小的女孩子把头埋在枕头里,哭泣的声音会从枕头里漫出来,断断续续,显得底气不足,他愣愣地看着那个褐色头发下轻微起伏的肩膀,想伸出手拍拍她的后背,然后什么也没有了,只有空荡荡的客厅,没有人,也没有哭泣。
他慢慢走到卫生间去放洗澡水,觉得特别的疲惫,注视着慢慢溢满浴缸的水,哗啦哗啦哗啦。

他关掉水龙头,沉在温暖的清水中。窗外开始下雨,绵密的温柔的雨,他仰起头,硬的浴缸边缘格着他的后脑勺,霓虹的灯光映在卫生间唯一一个狭小玻璃窗上,被连成片的雨水晕染出浑浊的彩色光晕。
雨声令人困倦。

意识颠倒中仿佛生出一种错觉,一切都蜕化回最初,他才来组织三年,依旧是个毛头小子,却习惯对于所有的事情痛下杀手,别人叫他Gin,即使他从来不喝这种酒。

那可能是他第九次或第十次去出任务,在艰难地干掉目标人物后,他拖着一身伤口蜷缩在大楼底层窄小的安全通道拐角,这里由于极少有人而积满厚厚的灰尘,当头顶的嘈杂声越来越大,他深吸一口气,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支杜冷丁扎进胳膊,然后攀上通风口,外面大雨滂沱,他咬着牙狼狈地跑进高楼之间的小巷子,大概因为之前过于频繁的杜冷丁产生的抗药性,撕裂般的疼痛感很快就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沿着神经直抵太阳穴,他的身体勉强地晃了晃终于力竭地顺着水泥砖墙瘫倒在地上。

当极轻微的窸窣声在他身后响起时,他觉得自己已经几乎快要被头部触及坚硬粗糙的水泥墙面传来的钝痛感杀死,大脑命令他站起来然后战斗,可是胳膊甚至连抬起也无法做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慢慢淌下来,流过已经凝固的血痂,顺着紧绷的颔骨,蜿延而下。
模模糊糊中,他想,我会活下去的,这是结果,不是憧憬。

直到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住,他才迟钝意识过来,费力转过头,却在目光滑过褐色头发的小女孩时有片刻的忪怔。
她拎着一个巨大的塑料袋举着伞,似乎刚从超市里走出来,手指修长有力,指甲的形状天然美好,猛烈的风撩起她的发,露出线条柔韧的颈。

她似乎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倾过一半伞遮住他湿透的头顶。

四处是安静的,只有雨水的声音涌满了这天地之间,一声一声,仿佛回忆一般绵长。

他如同脱力,长舒了一口气,习惯性地笑了笑,微弱的昏黄路灯隐约照亮他片刻扬起的嘴角,牵动没清理的伤口彻骨地疼痛。枪管依旧隔着薄薄的风衣贴着手腕,他却忽然失去了握紧它的欲望。

这是一种久远且奇怪的感觉,雨丝蒙着视线,在一片晕染开的潮湿中,浮现出少年时代昏黄老旧的色调——向往愿以火焚身的热情,亦向往生尽欢,而死无憾。

其实他想象过很多次她笑的样子,总觉应该像一湖漾起的春水,带着轻描淡写的柔软,盈盈地望过来。

以后很多年,他才发觉当初自己错得离谱。

而那把倾斜的雨伞,大概便是他余生能够想到的关于她的所有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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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in不知道自己什么睡过去的,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好几个故事拼凑在一起,梦的结尾却浸满眼泪,他被凉掉的洗澡水弄醒了,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他扯过毛巾,光着身子倒了一杯热水,头发上的水滴凝聚在发梢,掉落进杯子里,啪嗒啪嗒就像梦的结尾无论如何也止不住的眼泪。
他的眼睛被热气蒸得酸疼,喉咙干得要命,水却太烫。


手机在桌子上震动,他拽过一件衣服披上,按下通话键,问什么事,声音干涩而沙哑。
那端似乎情绪激动,说,Sherry从监禁室逃走了。

是凌晨2点钟的光景,他的头微微后仰抵着墙,闭着眼睛气息几乎要隐没在夜色里,月光温柔切入卧室映出凌乱的床,楼下的舞厅里在放一支老歌,唱歌的人若结婚生子,大概现在孙子也和他一般年龄了。
手机那头沉默了下来,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

Gin忽然觉得,自己生活的这个无数谎言组成的集合里,或许只有这个背身离开的拒绝,才是唯一真实的。
这样陌生的念头令他产生片刻的迟疑,他放下水杯,想,大概是因为她的眼睛太好看,又或者是这支歌曲调子太温柔悠长。


——有一天,你会遇到新的人,看到那个人,心中会想,哦,我要变得强大,这个人我想保护她。

生命尚长,这或许又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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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原爱?”
“灰原哀。”


[完]
愿七十年后绮梦浮生比青春还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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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棒的文,居然现在才发现。。。问一下能不能转载到百度g&s吧?。。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看到回复所以先自作主张搬去了。。一切权利归作者大大!如果不愿意被转载的话我会立刻删帖!Q.Q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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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 flesh and blood, but not hu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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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S这个CP在我这很难定义啊~又喜欢又有点纠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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