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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15-06-24][全CP/新/平/哀]REVIVE【授权转载】


这篇文是一篇非常有趣的文,单纯以CP来论未免可惜,如果真要说的话,大概应该是平新哀中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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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Overture
没有比落樱纷飞的季节更适合告别了吧?

淡淡的粉或者白,如同若即若离的雾,又如水雾朦胧的眸。

东都体育场外的巨型电子屏幕上,不断播放着终战之时,BIG大阪队的队长比护隆佑的隐退宣言——
“感谢这么多年,所有与我同在的人。比护隆佑即便隐退了,也将以另一种形式,继续活跃在这片绿茵之上!”他的身边,依偎着已隐退两年的前名演员冲野洋子,正满脸洋溢着幸福。

球星与明星的组合,如此引人注目的一对,躲开了国民的关注,躲开了狗仔队的长枪短炮,终于还是躲不开年纪。

“也是三十五岁了啊……”不自觉地驻足在巨型电子屏幕下的毛利兰轻声叹道。

毋庸置疑,在这个专属于樱花的转瞬即逝的粉色季节,也异常合适水到渠成的情侣在花雨下携手终生。

“哈——”身边的工藤新一随着女友的目光望去,关注点却全然不同,“洋子小姐正式宣布婚讯,小五郎叔叔可会非常伤心哦——”忽的对上毛利兰投来的目光,心中一虚,“我是说……刚才的突发事件,呃,就是突发事件……”

不待他说完,毛利兰伸手握紧他的手,幽幽道:“新一,你刚才突然离开我,我真怕……真怕十七岁那年的多罗碧加乐园,变成了今天的东都体育场。”

工藤新一愣了愣,伸手揽过身边青梅竹马女友的肩膀,向自己靠紧,全然不顾周遭的人群,笑道:“傻瓜,都多少年了,我不是早就回来了么?”

毛利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有些羞赧,顺势靠在他的怀中,如水般温柔地笑了。

“你还说我呢,刚才你不是也被什么事绊住了么?害的我好找。”

“啊……那是因为我看到一个非常像柯南的孩子啊,他和父母走散了呢。”

“柯南柯南,又是柯南,我都有点嫉妒那孩子了呢。”年逾三十的英俊男子呷着醋味嗔道,眉宇间却是自信,“其实我刚才,也是看到熟悉的背影才跟过去的,感觉很像以前认识的人。”

“那……是男是女啊?”

“有男有女哦。”

“你觉得我会信么?”

“哈哈,真的。兰,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谎?”

“也是。”青梅竹马多年的相依相伴,他们之间怎么会连这点起码的默契和信任会没有呢?

工藤新一又将事情重复了一遍,无外乎就是见到熟悉的背影,然后被人群带着散开,又被突发的事件骤然聚到了一起——还好不是命案——两个男子不知为何时突然争吵起来,走在前面的高瘦男子,假装蹲下来系鞋带,趁那喋喋不休辱骂自己的胖子不注意,猛地起身,用头顶狠狠撞击了他的下颚。

“因为管不住自己的嘴,那位倒霉的先生把自己的假牙咬断了。”

只要有事件,只要事件中有工藤新一,毛利兰就会被重播一遍现场录像,三十二岁的毛利兰不是十七岁的毛利兰,她温柔娴雅得符合全部的贤良女子的标准,耐心地听着,同时保持迷人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时以简短的句子来应和。

既然想成为工藤兰,就不能对此表示厌倦。

“这显然不是一场意外,这样精准地计算,没有充足的实战经验是做不到的,那瘦高的先生,必然是受过特训、从事特种职业的人士吧。”

“那后来呢?”毛利兰意兴阑珊地随口接了一句,好让男友把话说完。

“那位倒霉的先生?假牙进了气管。还好现场有一位精通急救知识的小姐来帮忙,我呢,负责控制住那位加害者,不过那位小姐的急救措施并没有见效,最后只得指挥我对那位胖先生进行海姆立克急救法。”

“为什么要指挥你?”

“大概是因为力量有限吧,那位小姐看起来很瘦弱。”工藤新一回想了一下,“茶色的齐肩长发,不戴眼镜,看起来比我矮一点,说话简洁,语气淡淡的,十分从容镇定,所以我推测应当是从事医护行业的,她报警时对警察自称姓‘藤宫’——兰,我们以前的同学里有这样的人么?”

毛利兰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也是全无印象:“好像没有呢。我们做同班同学也就到高中二年级为止,你算算到现在多少年了?我们离开日本又多少年了?即便有,我也记不住了。”

“唔……”

“新一,你就不要总是纠结这些似是而非的事了。”毛利兰的眉头极不易察觉地皱了皱。

“不是纠结……”工藤新一不由长叹一声,“想不起来的事,当然是不重要的,可我只是好奇而已。”

毛利兰心中一疼,深知十年前自己与新一终于重逢,是在他结束了那个非常复杂棘手的案件后。那时的他,仍处于昏迷状态。虽然昏迷只持续了半个月,但苏醒后的新一,却丢失了部分记忆。工藤优作夫妇对她解释说,新一是因为深入调查那个复杂的案件,陷入了恐怖的危险之中,虽无性命之优,可是头部受到重击。不过幸运之神终归是眷顾他的,头部的重伤并没有出现什么严重的后遗症,新一语速不减,思维缜密,心细如丝,球技一流,除开记忆的部分缺失——也还好,没有忘记父母,没有忘记好友,没有忘记侦探的热血和与生俱来的正义感,更重要的是没有忘记青梅竹马的她。

毛利兰柔声宽慰:“说不定只是你看错人了呢,这世上有很多人会长得很相似。比如说我刚才遇到的那个小男孩,我见到他妈妈的时候差点被吓了一跳。”
“怎么?”

“如果不是衣服和发型不同,简直就跟照镜子一样。也难怪那孩子会将我认成他妈妈。”

工藤新一笑笑:“那真是太巧了。你说的对,大概只是我认错了,那位小姐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我们的同学里,也没有这个年纪的。”

“那后来呢?”

“后来警察来了,那位藤宫小姐不声不响就离开了。至于事件么,那胖先生得救了,怎么处理看他们自己,有警察在,应该是可以达成和解的。”工藤新一顿了顿,想起当时余光瞥见那位小姐和一位牵着小女孩的男子离开,那男子的背影一样给他一种熟悉感,但想到毛利兰刚才那番话,只觉得说不定真的是自己看错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工藤新一将女友圈在怀里,搂得更紧,另一只大手握住她冰冷的双手,往自己大衣里的心口位置贴上去,初春的风虽然带着不小的寒意,但夹杂着微甜的花香,也吹得人微微有些醉了。毛利兰脸上一烧,娇嗔道:“新一,别这样……”

“怕什么?”仿佛还是当初年少刚刚定情的时光。不同的是,如今的工藤新一,离开日本七年,已褪去了昔日警界救世主的光环,不用担心被媒体追逐,终于也能和兰像普通情侣一样走在东京的街头,而不会被各种目光瞩目。虽然已不是十七八岁那样可以无限憧憬爱情的年纪,虽然也曾莫名其妙丢失了六年,但还好,他和她都在这里,这一天不算来的太迟。



“果然是兰姐姐和新一哥呢!还是这么的恩爱!”

毛利兰被洪钟般响亮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缩了手站在工藤新一身侧,听到来人语气中的艳羡,情不自禁地看了新一一眼,脸上不好意思地红了。

“你是……”工藤新一望着面前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比自己还高出一个头的年轻男子——面容分明有着三分眼熟,却想不起对方的名字。

年轻男子笑声粗犷,毫不介意他们的迟钝,自我介绍起来:“我是元太啊,小岛元太。”

“啊!我知道了,爱吃鳗鱼饭的那个大胃王,吃坏过肚子的那个……”工藤新一对小岛元太的喜好脱口而出。毛利兰暗中捅了捅他,示意男友注意礼貌,笑道:“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见你啊。元太君,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刚成为国一的学生呢。”

“如今已是二十出头的青年了。”小岛元太递上自己的名片,毛利兰客气地接过,上面写着:
【广岛之月,店长,小岛元太】

“怎样?新一哥,兰姐姐,相请不如偶遇,不如今晚我做东,到小店坐坐?”



有人请吃饭自然是心情愉悦的。坐在布置典雅整洁、略显怀旧的美食小店内,工藤新一不禁要佩服女友的好人缘了,只不过是当年在毛利家寄住过几年的小鬼头的小学同学,也能对他们如此盛情款待。工藤新一慢慢饮着青梅酒,心想大概就是兰的这份了不得的亲和力,才让自己这一生情路坎坷,情敌无数吧。

叙旧,闲聊,无非就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过去的事,说着共同认识的人。对于小岛元太,工藤新一只记得是几面之缘,充其量点头的交情,所以也只做一个合格的听众而已。

“还真的很意外啊,我记得那时候你们几个孩子,一个个都信誓旦旦地说长大后要成为警察或者名侦探呢。”毛利兰依稀还能描摹出他们当初成立少年侦探团时,踌躇满志的样子来。

“哈哈……少不更事,不知天高地厚……”提及当年,壮硕的小岛元太竟也有了几分不好意思,“当初大家只是追随柯南,觉得柯南可以的,我们也行。”小岛元太几杯酒下肚,话越发多了起来,说到自己连续三年都没有通过警察考试,倒不见他有什么遗憾。鳗鱼饭再好吃,也不是每个人都会特别钟爱的,小岛元太这么安慰自己。道理一旦想明白了,也就不会再执着于自己不合适的。“我也不知道自己选择的路到底对不对,但我不后悔。”元太身边端坐着的,是他美丽的法国妻子丽萨。也许是因为尚未精通日语,丽萨只是静静地听着,不时深情款款地看着自己的丈夫。虽然本国女性对相扑运动员趋之若鹜,但面对法兰西美女和日本黑大壮这种组合,工藤新一觉得自己从来就没能理解过女人的审美,尤其是欧美女人的审美。

他的思绪就漫无边际地发散去了在美国定居的那些日子。明明自己175公分的身高在日本是绝对出类拔萃的了,但在美国却成了淹没人海都找不到的那种;商场打折卖断码男装,兰就拖着他去扫货,虽然节约不少开支可怎么想都有些不舒服;学校的足球队觉得他身材单薄体能欠奉,昔日帝丹高中的足球队长,只能在美国的高校坐冷板凳;就更不要提他那短命的侦探事务所,委托人总会反复质疑他是否有足够的能体力擒住那些他们要追踪的混蛋们。

明明FBI里也有日裔呢……工藤新一有些不服气地喝下一杯闷酒,但说到底也只能无可奈何。那厢边,小岛元太不知道是不是出于也想大秀恩爱的目的,还在讲述自己的巴黎学厨之路以及法兰西浪漫史:“……丽萨在我人生最低落的时候照亮了我今后的路,我们就是命中注定,天生一对。”

“所以你们这么年轻就决定结婚了?”毛利兰羡慕道。

“她欣赏我,我深爱她,她爱吃我做的饭,我也喜欢做给她吃,人生规划得再细致也赶不上变化,不是有句话说的好么,‘珍惜今天,珍惜现在,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

丽萨笑着给丈夫鼓起了掌:“Poète。”毛利兰不懂这是法语“诗人”的意思,工藤新一却听得肉麻,小声告诉兰,丽萨只是在喊元太的法语名。
“其实我一直以为新一哥和兰姐姐已经儿女绕膝了呢。”小岛元太就是这么快人快语,却不小心戳到了二人的心事。工藤新一回归之后,学业已经滞后许多,天纵英才毕竟也只是在推理方面,日本的高中联考,却不会考推理。如此这般,他拼命努力,考上东都大学时,已经比兰晚了好几届,算上幼稚园的时光,做了十四年同班同学的青梅竹马,突然变成了学姐学弟的关系。后来又因为要规划人生、改选专业、考虑是否留学深造、在不在海外定居等一系列现实问题,就将婚姻大事耽搁了下来。何况在个人感情问题上,工藤新一向来反应慢人几拍,没有强有力的外力施压,他很少有直白的主动。几年美国文化的浸淫下,他竟也不觉得三十好几只同居不结婚有什么不妥。而现在的毛利兰,又是朵极温柔体贴的解语花。

“新一和我都觉得,在没有真正能为孩子提供良好环境的前提之下,一切都不宜操之过急。”毛利兰代男友说出心声,迅速转向另一个话题:“不知道步美和光彦现在怎么样了?你们经常联系吧?”

“啊……他们俩啊……”元太欢脱的语调沉了下来,“刚升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步美就转学了,后来很少跟我们联系,国三的时候给光彦寄了张明信片,我们才知道她在横滨。”小岛元太叙述起后来的事,简而言之,就是因为那张明信片,圆谷光彦和吉田步美重新取得了联系。因为光彦从小就十分渴慕这个青梅竹马,之后的表白和恋爱也就顺理成章,成人礼之后,便打算订婚了,那一年他们也不过刚二十岁。可之后的事情急转直下,订婚典礼上,步美毁约而去,据说她接受了就职的米花银行的外派,去了美国,但光彦的说法是,她始终忘不自己的另一个青梅竹马,江户川柯南。从此,光彦与步美就彻底断了来往,谈不上交恶,但即便现在光彦也有了新的感情,两人也是同学会上王不见王的状态,也说不清到底是谁不待见谁。

“哎……”毛利兰长长一叹,孩子们昔日的亲密无间纯真可爱,竟都随着岁月,一去不回头了。

“说起来,兰姐姐不是和柯南关系很好么?五年级的时候柯南和灰原去了英国,现在怎么样了?他们俩该不会已经在一起了吧?”小岛元太也觉出气氛有些微微尴尬和沉默,于是撇开步美和光彦的话题,问起了别的事。

“呃……我不清楚啊……”毛利兰想起来,还是是有些伤感的。柯南那孩子当年寄住在事务所的时候,说不出是小孩子的撒娇还是什么原因,对她黏得很,可是说走就走,开始还有邮件电话往来,等毛利兰大学毕业的时候,已经不再有联系了。或许对于那孩子而言,她不过是一个亲切的大姐姐,一个在童年时光中,代替母亲的存在吧。对着男友问道:“柯南还是新一你的远房亲戚呢,不也一样不联系了么?”

工藤新一哼哼哈哈地笑笑,心里实在想不起那个江户川柯南到底是他家哪边的亲戚了。以前问母亲有希子的时候,她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东拉西扯,总之就是非常非常非常远的亲戚。

“这样啊……柯南一直是我们当中最出色的一个,除开是个音痴,什么都那么出色,没有谁比他更适合成为侦探了。现在一定在哪个角落里对罪犯穷追不舍吧。”小岛元太渐渐有了醉意,笑呵呵地继续说道,“那么出色的人,难怪当年步美那么喜欢她,我也好,光彦也好,谁都好,在他面前都会黯然失色吧。”

“元太你这家伙,在我背后说我坏话,我可都听到了哦。”众人闻声望去,一个文质彬彬、学者摸样的年轻人站在门边。

“喂!我今晚明明挂了歇业的牌子关了店门,光彦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小岛元太站起来,说是责怪,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走上前去和自己多年的兄弟亲昵地打起了
招呼。

圆谷光彦进来坐下,礼貌地向毛利兰和工藤新一问好。

“正说到你呢,光彦。你也和以前大不一样了。”毛利兰笑道,一旁的工藤新一也只是礼节性地回应寒暄。

“奉元太之命,今晚来做兰姐姐和新一哥的专职司机。”圆谷光彦表明了自己不喝酒的立场,接着进行自我介绍,如今的他,已是东都大学的一名助教,专门研究昆虫学,“不过大概不久后就会去京都的西日本帝国大学。京都嘛,高校云集,科研力量和待遇都比东都好得多。”

“借口啊借口,还不是为了去陪你那个在西帝任教的植物学娇妻。”小岛元太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好兄弟的谎言。作为回击,圆谷光彦怒揍了他一拳:“追求科学的脚步永无止境!你要记得把分店开到西帝的门口!”

毛利兰看着他们,甚是欣慰。步美悔婚虽然遗憾,但看起来没有给光彦造成什么太深的伤害。小岛元太继续抱怨着他来得太晚,圆谷光彦也是无奈:“你短讯来的不巧,我正在我姐那里呢,遇到个老同学,免不了聊了一会。”

“谁?”小岛元太来了兴致。

圆谷光彦却卖起了关子,目光有意无意地从一旁沉默的工藤新一的脸上掠过,缓缓道:“当年我们几个,都是东京SPIRITS队的粉丝,只有一个死忠BIG大阪队呢。”

“哈,我知道了——灰原哀!”小岛元太恍然大悟,“今天东都体育场,可是BIG大阪队队长比护隆佑的谢幕之战,身为头号大粉丝的灰原怎么可能不去观战呢!”

圆谷光彦点点头,接过话来:“没想到那么多年没有联系,她居然一直在西帝大,还和我姐是同学。”简明扼要地说来,天才少女灰原哀14岁就进入西帝读大学,19岁已经取得了化学与药学的双博士学位,现在正在准备其中一科的博士后论文准备出站,据说为了消遣时间,还读了个法医学的硕士,目前手里主持着西帝名下的一家毒物检测中心。

一席话只让人感慨日本实在太小,却偏偏就隔了那么多年才重新联系上。

“可我觉得如果不是有什么特别原因,灰原同学怎么可能那么多年不联系我们呢?”小岛元太疑道,“又不是古代,一次再见可能就是永别,现在的移动通讯技术那么发达,手机普及也快二十年了,走到世界各地,联系起来还不是轻松自如?”

“也许因为学业特别忙吧。”一直插不上话的工藤新一分析道,“搞研究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推理探案总还有个真相,科研课题或者药物研发什么的,三五十年没有进展也常见得很。”

“说不定小哀和某人一样,遇到感兴趣的事就会特别专注忘我。”毛利兰看着男友,打趣道。

“可是新一哥那时候再怎么脱不开身,不也隔几天就跟兰姐姐你煲电话粥?什么情人节圣诞节盂兰盆节都会回来陪兰姐啊。”毛利兰听得心中甜蜜,在桌下偷偷握住工藤新一的手。

“元太你啊,真是乱类比,新一哥和兰姐姐是情侣,灰原同学和我们只是同学而已。”圆谷光彦喝断他,“小时候的玩伴,大了各有各的事业,就算是情侣也不可能完全重叠,更何况只是同学?”

“那你告诉我,柯南是不是和灰原在一起了?”小岛元太不依不饶地拾起一开始的疑问。丽萨只是笑盈盈地看着身边一团孩子气的丈夫,即使听不懂,也没有任何觉得无聊的表情。

“你怎么那么八卦!和你的体型一点都不相称!”吐槽完小岛元太,圆谷光彦突然问道,“新一哥,灰原哀,你有印象么?”

工藤愣了愣,觉得他的问题有些莫名其妙。

“光彦你太为难他了。他连柯南这个远房亲戚都不记得了呢。虽然小哀在博士家住了好几年,但是那几年新一不都在外面调查案件么?碰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吧?我记得那一次新一回来参加帝丹的学园祭表演,正好小哀感冒了没能来,后来几次碰到的,都是怪盗基德假扮的新一。”

于是话题再一次被岔向了已经故去十多年的阿笠博士。那个和蔼可亲的和孩子们打成一片的老人,在当年和初恋情人木之下芙纱绘结婚后不久,或许是因为缺少灰原哀这个优秀的营养师的监督,也或许是因为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太过激动,也是在这样一个樱花飞舞的季节里,阿笠博士毫无征兆的在睡梦中病逝,死因是突发性脑溢血。毛利兰至今还记得那个灰色的日子,侦探团的孩子们全部到场,作为博士养女的小哀井井有条地协助着芙纱绘女士主持丧仪。被案件缠身的工藤新一未能到场成了他此生最大的遗憾,而陪伴在哀哀欲绝的毛利兰身边,给她安慰的,是当时才11岁的江户川柯南。

“别难过,兰姐姐,你还有我……还有新一哥哥。”第一次失去生命中亲近的长辈让毛利兰难过,但柯南那孩子又总能给她面对的勇气和力量。

那样温暖而坚定的关怀,如今再想见,也是奢求了呢。

“好了,光彦,你告诉我吧,灰原同学到底有没有和柯南在一起啊?”

“元太,你有病就去吃鳗鱼饭!”

“快告诉我嘛告诉我嘛,你肯定知道什么对不对?”小岛元太涎着脸,那表情只让工藤新一想到那些错过电视剧大结局的家庭主妇们。

“没——有——”圆谷光彦将尾音拖得极长,“事实上灰原去西帝大读书后,也和柯南断了联系。”

“啊?”小岛元太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真遗憾,他们那么要好,我一直以为他们俩会在一起。你看啊,他们也算青梅竹马,以前就总在一起说一些符合他们的智商但是我们却永远听不懂的话,柯南一有什么事要离开,就是‘灰原,拜托你了’‘灰原,交给你了’……他什么时候对我说过‘元太,拜托你了’?明明我才是少年侦探团的团长啊!”


灰原,灰原,灰原……工藤新一看着他们每一个人都聊着这些共同的往事,不断咀嚼着一个他没有什么印象的人,每一件事,每一句话都把他们彼此联系起来,密密地形成一个圈,而他则在这个圈子之外。这种感觉,在和兰去参加国中同学聚会、高中同学聚会的时候也曾有过,但零星提示,他总还能想起一鳞半爪来。虽说那些忘却的记忆,既然不影响他今后的人生,他也不会去刻意浪费时间追寻,但一碰到这种场合,那种心理上的不适,又总免不了的一再出现。

灰原,灰原,灰原……他的耳朵里充斥了这个名字,不禁又灌下一口酒,心里毛躁起来。

烦。

然而兰愉悦轻快的笑声传来,让他又将心中的烦躁压了下去。

纽约的生活虽然衣食无忧,但总也寂寞,住得越久,作为新移民接受的各种差异冲击就越发强烈。语言的问题还不是关键,假以时日兰也总可以克服,文化背景带来的理解沟通上的问题,日益突出。经历了零零总总一堆麻烦后,工藤新一也意识到,美国,纽约,其实并不适合她。

果然选择回来是对的,这里有兰熟悉的人,熟悉的事,熟悉的米花社区和帝丹的一切,走遍全世界,也只有日本这一个国家说日语啊。

故土难离,乡音不改。

毛利兰尽情帝说着笑着,好像要把积蓄了七年的欢乐一齐释放出来。工藤新一用温柔得宠溺的目光望着女友依旧天真单纯的笑颜,唇角也微微上扬。
他曾让她在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里痴等了自己六年。只要兰喜欢,他做一切都是值得的。



门突然哗啦一声被缓缓拉开,一个六十来岁,精神矍铄的老人穿戴着厨师的工作服,走进来跟大家问好:“不知今晚的饭菜,是否合大家的胃口?”

众人赶忙起身,小岛元太给大家介绍——桃山青宇先生,正是这家人气美食店“广岛之月”最初的创始人,老人身后站着的中年男子,是他的儿子桃山翔。

小岛元太口中亲切的称呼为“大哥”的桃山翔,是他在巴黎时认识的前辈:“阿翔大哥是一位了不起的营养师和美食家,如果没有他的帮助,我也不会有今天了。”

“哪里哪里。”桃山翔谦逊道,“我天生会吃不会做,对经营又没有什么兴趣,无法继承父亲的这家店,也多亏了元太接手,才能将我父亲的心血给延续下来。”

“今晚的菜,可都是桃山老先生给大家亲自准备的哦!”

众人受宠若惊,忙不迭地道谢。

“客气了。”桃山青宇笑了笑,眯起眼睛打量起工藤新一来,“这位想必就是工藤优作先生家的公子吧。”

“正是家父不成器的儿子,工藤新一。”工藤新一向对方微一鞠躬,双手接过对方递来的名片,才想起刚回日本,还有很多事没有准备到位,一时间掏不出自己的名片来,略显尴尬。

“虎父无犬子,工藤先生您过谦了。”桃山青宇却并不在意,“我是您父亲忠实的读者,三十多年前和他也曾有过一面之缘。”

桃山翔解释道:“家父当年也曾是一名刑警,在一起命案调查现场见过工藤优作先生。”

“全靠优作先生的帮忙,案子很快就破了。优作先生果然名不虚传,不仅是优秀的推理小说家,也是一名出色的名侦探,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为人谦逊不自傲,处事冷静果断又十分低调。”

工藤新一暗想,父亲优作常年不在日本,刑案推理也是十多年前的副业了,犹能让眼前这个大他许多的老人如此推重,虽然有些情不自禁地引以为傲,但成年人的理智会告诉他,客套话不要太当真。

青宇老人继道:“我这一生,有两件憾事,其中一件就是我有生之年不知道还能否看到优作先生连载了二十年的《暗夜男爵》系列的完结篇。所以今天听到元太君说优作先生的儿子来店里了,我是说什么都要来看一看的。”

工藤新一笑了笑,实在没想出来自己和《暗夜男爵》到底有什么因果关系,书迷催书稿都催到他这里来了,不由得让他觉得又好笑又无奈。

“不知道优作先生现在如何?”还好老人没有来逼问故事的大结局。

“吃得下睡得香,和我母亲活得比我还年轻,经常在世界各地旅行,连我都不清楚他们的具体行程呢。”

“爸爸,听元太君提过,工藤新一先生在十来岁的时候,就是有名的高中生侦探了!”似是察觉到工藤新一的尴尬,也可能是觉得父亲总是要追问偶像的事会让客人见笑,桃山翔将话题引向了眼前的年轻人。

“是的是的,新一哥当年可是被誉为关东第一的名侦探,日本警界的救世主哦!”小岛元太立刻补充道。

“都是媒体夸张啦。事实上新一读的是文学专业,这些年都在美国深造。”毛利兰替男友解释道。

“是准备子承父业么?”桃山翔有些意外,“那岂不是日本警界的一大损失……”

“阿翔,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走的路。”青宇老人提高了嗓门,暗示儿子不要语出无礼。

工藤新一无奈地笑笑。文学素来不是他的专长,也不是他的第一选择。父亲工藤优作年轻时便是个冷静成熟的名作家,母亲有希子是个张扬大胆的名演员,而两人最大的契合点,就是骨子里根植的天马行空的幻想力,而从小立志成为名侦探的新一,很遗憾地并未遗传到父母的这个特点。他的一切优点,都足以成就他的侦探事业,然而却无助于写作,严密的推理和长篇的论述,以及从不缺乏的现实取材,使得他的作品在逻辑上严丝合缝但十分缺乏可读性,写作技巧可以训练,浪漫的情怀和想象力却是生来注定,对于福尔摩斯故事的熟稔和热爱也不足以转为创作的动力。导师曾经如此评价:“工藤君,你其实应该考虑转专业,犯罪心理学比我这里更适合你。”

他何尝不知道?只是不想辜负兰的期待。

六年的辛苦追踪,最后重伤归来,兰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对他充满了担忧。

“只要是新一你喜欢的,我都会无条件的支持。”他初初醒来,红肿着双眼的兰就紧紧握住他的手。

“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哪怕是死,我也要回到你身边。”这是他对她一生不变的承诺。

“可是我也更希望看到一个完完整整的新一啊。”


他再也不想看到她流泪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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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人数

  • 缘雪

  • ktysnow

松田君的MV完工,地址如下:

My Prayer(请点击)

B.Miss Mystery

B.Miss Mystery

“真的不要紧么?”圆谷光彦开着车,余光扫了一眼副驾驶位上轻抚额头的工藤新一。

“没事,我酒量还不至于那么差。”

“新一哥……我指的是这么晚了,让兰姐姐一个人回五丁目的毛利侦探事务所,真的不要紧么?”

“这里是东京不是纽约。”

“纽约的治安就那么糟糕?”

“没有人陪伴,女性晚上没法单独出门,就算是兰这样的空手道高手也一样。即使在家里,晚上一个人在家,也是有危险的。我和兰十多年前第一次去纽约,就遇到过持枪的杀人犯。”

“枪支合法化的恶果?”

“原因很多。”

“我没有去过美国。”圆谷光彦顿了顿,良久说道,“20岁那年,原本有机会去美国留学的,可是我放弃了。”

“为什么?”

“原因很多。”

“哈——”工藤新一轻笑一声,“光彦,我失忆不代表失智,你都快开到三丁目了。”

“因为步美啊,吉田步美你还记得么?”路灯昏黄的灯光下,圆谷光彦似是思考着什么,脸色也变得奇怪起来,“当然,她现在可能已经不叫这个名字了。”

工藤新一一怔,想起方才席间的闲聊,小岛元太说过圆谷光彦和那个叫步美的小姑娘,曾经是青梅竹马的恋人。

圆谷光彦看他没有什么反应,继续说下去:“步美一直想去美国,大概因为看我拿到了去美国留学的资格,才答应我的求婚。那所大学虽然名气响亮,但在我研究的领域却并不见长,而且我觉得那所大学所在的州,犯罪率太高,环境其实远不如日本。我没能实现她的梦想,所以被无情地抛弃了。”

“你也是出于保护她的目的,为什么不和她说清楚呢?”

“想做骑士去保护公主,也得看公主是不是领情,更何况公主爱的是王子。”

工藤新一听出他话中分明指着昔日恋人一直心系他人,反倒不好接口了,何况差了十岁,也闹不清这帮年轻人之间的情爱纠葛。

车缓缓向前,工藤新一突然心口一紧,神色有些难看。

“新一哥你怎么了?”圆谷光彦赶紧打开转向灯,要把车靠边停下。

“没事……大概是因为元太自酿的酒,后劲实在太大。”工藤新一缓了口气,示意圆谷光彦继续向前,不用担心自己。

“那可不是元太自己酿的,是青宇老先生的得意之作,叫做‘满月’。”

“普通的米酒也能做得如此诗情画意,青宇老先生可真是长情。”

“你猜出来了?”

“店里虽然干净整洁,但装饰是三十年前流行的风格,陈列也相当有那个时代的感觉,有些物件看起来比这个店还有历史。照片墙上的照片已经泛黄,如果只是为了做旧才挂出来的话,元太接手这个店也没几年,材质应当还是很新的吧?大概青宇老先生将店盘给元太的时候,就有要求过要保留这个店最初的风貌。”

“那么你一定也看出来原因了。”

“照片墙上唯一的人物合影照里,那个齐肩短发的女子,就是青宇先生另一个遗憾吧?”

“何以见得?”

“桃山父子都是富士山发型,而照片上的女子并不是。青宇先生饮酒的时候,曾喃喃自语道:‘今夜是满月啊——’目光看的是照片墙却不是窗外的满月,如此经典的日式表达,我想就算不精通日语的丽萨小姐,大概也能明白什么意思了。”简单的推理让工藤新一觉得有点降低自己的水准,更何况他不相信和小岛元太关系那么好的圆谷光彦,会不知道这里面的缘故。

果然,圆谷光彦又道:“那是青宇先生曾经的搭档。

“1979年起,年轻的他们成为同事,青宇先生是刑警,而那位姓堤的小姐,是鉴识课的。两个人经常出现场,堤小姐心思缜密,感觉敏锐,常有关键性的发现。

“这样的组合搭档,要说没有擦出火花来,谁都不会相信。然而青宇先生自己却没有能及时察觉自己的心意,直到堤小姐离开他之后。

“堤氏的长子因为意外身亡,堤小姐不得不临危受命,辞职离开,回到家乡广岛继承家族企业,之后顺理成章招婿入赘,生下继承人,这是身为名门淑媛的责任吧。

“从此天上地下的二人,渐行渐远。堤小姐终于成为天上的明月遥不可及,而青宇先生的心情,也终只能化作杯中之酒。

“这份领悟来得太晚,注定成为遗憾。”

“光彦……”好不容易等刑警版辉夜姬的故事结束,工藤新一说道,“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走文学的路,要不要考虑一下?”

圆谷光彦目不斜视的看着路,呵呵一笑:“堤小姐,不,现在应该称呼是堤女士了,十分欣赏自己的校友,也就是我们以前的同学灰原哀。不仅助她完成博士课题,还在六年前出资,在西帝成立了一个附属的毒物检测中心,交给灰原主持。现在这个检测中心已是西日本地区首屈一指的业内权威。要说我们几个至今还有谁在实践着当初追逐真相只有一个的梦想,可能也只有灰原同学了。”

“我竟不知道我们帝丹小学里,出了这样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工藤新一指的自然是他们频频提及的天才女博士灰原哀。

“如果柯南还在日本,还在从事侦探事业,灰原与他,当可称为帝丹双璧。”圆谷光彦毫不掩饰自己对昔日同学的赞誉。

“哈,你不会是指他俩是和青宇先生堤小姐一样的关系吧?”

“嘿嘿,有机会你可以问问。”

对工藤新一来说,比起远房亲戚和不认识的小姑娘的暧昧关系,他更想知道的是博士人生最后的情况。阿笠博士,是他童年时代的大朋友,也是他的监护人,代替了他那满世界转悠的父母倾力照顾自己的人。可恨他的葬礼,自己都没能去参加。

* * * * * * * *

工藤新一一个人回到偌大的工藤宅,从冰箱里取了一罐咖啡醒酒。从小岛元太的店出来之后,毛利兰突然想起本来约好了今晚要回家看父亲的,急急忙忙在路口下了车,赶回了毛利侦探事务所。和女友互通电话报了平安,工藤新一走进了放满了行李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卧室,熄了灯,忍受独守空房的煎熬。

窗外月色皎洁,如水一般倾泻进来。

难得的独身时光,也算是一种享受。

工藤新一灌下一口冰咖啡,自言自语道:“今夜是满月啊——”

透过窗户望去,隔壁就是阿笠宅,昔日充满孩子们欢声笑语和奇思妙想的房子,早已是人去楼空一片寂静。

工藤新一的感觉有些微妙。他的家教和早熟,从小到大都能保证他良好的人缘,虽然少年成名的时候也因为风头太劲招人妒忌,然而大家都不得不承认他的能力和智慧。他走到哪里都带着引人注目的领袖气质,可没有能与自己并肩的战友,也让他感到美中不足。

兰与其说喜欢推理不如说只是喜欢他;园子从小就相熟但和自己就不是一个星球上的;阿笠博士勉强算一个,可更多的时候,他对工藤新一来说,仍旧只是一个和蔼可亲可以没大没小的长辈。说不定博士是受够了自己冒险淘气的性格,所以在晚年才收养了一个小姑娘。

其实真正能并肩而立的朋友,也不是全然没有。工藤新一思绪起伏,想到了当年与自己齐名的大阪的高中生名侦探服部平次。

那个家伙啊……工藤新一不禁微微一笑,然而转瞬又是一叹。七年前,他和兰刚到美国,就惊闻服部平次因为卷入一桩毒品案件,累及青梅竹马的女友远山和叶被毒贩枪杀,而服部平次未等他们动身回国,就离家出走销声匿迹,连和叶的葬礼都没有参加。

远山和叶的死给兰触动极大,在纽约的公寓里数日不出,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她也是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死别原来离得这么近。

这也成为他日后对兰妥协,改修文学专业的契机。

“啪”的一声,博士家的灯突然亮了。

难道是灰原哀么?


朝着光源一路狂奔,刚一进门却愣住了,虽然事先也知道站在面前的会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然而当看到对方唤着柯南的名字向自己快步走来的样子,工藤新一顿时不知所措了。

“在下是工藤新一,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工藤新一礼貌地伸出手来。

那女子戛然止步,神情转瞬从欣喜变为失落,目光直直地盯着工藤新一看了许久,挤出一丝苦笑:“虽然感觉很像……但你不是他……”女子缓步上前,向他微一鞠躬:“我是吉田步美,江户川柯南以前的同班同学兼青梅竹马。新一哥哥,你好。”

工藤新一尴尬地将手缩回来,心想难道自己和那个远房亲戚就真的那么像么?“咳,我以为是博士的养女回来了。”

“新一哥哥指的是小哀?”

工藤新一点点头,想到眼前的女子和圆谷光彦的关系,故意略去一节:“和兰很巧的遇到了柯南以前同学小岛元太,听他说灰原哀是博士的养女,我很想知道更多的有关博士的最后的情况。”

“那么想必新一哥哥也知道我和光彦的事了吧。”吉田步美并不直接应承他的话,见他默认了,苦涩道:“我一定很可笑,是不是……”工藤新一被问住了,心想这几个孩子,圆谷光彦这个话唠爱兜圈子,吉田步美偏又是如此单刀直入的风格,不知道那个灰原哀又会是怎样古怪的性子。

“我七岁的时候,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爱上了他,可是他的眼里,只有别人。”面对并不熟识的人吐露心声,吉田步美却没有觉得任何不妥,也许只有陌生人,才能更好的扮演树洞的角色。

“是灰原哀么?”工藤新一脑中转得飞快,思量着如何礼貌脱身才好,还不能唐突到眼前这位泫然欲涕的姑娘,却不知道怎么蹦出这么一句来。

“不……”吉田步美摇摇头,“柯南喜欢的人,是小兰姐姐啊。新一哥哥,你难道不知道,他是你的情敌么?”

“啊?!”工藤新一头皮一麻,觉得毛利兰的这群少年侦探团的小友们,可能只有小岛元太是正常的。“呃……你怎么会有博士家的钥匙?”他只好岔开话题。

“小哀虽然已经搬走了,但一直给这栋房子交水电费,我想她大概预备什么时候还会回来。所以常来这里进行打扫,毕竟,这也是柯南以前常来的地方,是只属于我们的秘密基地。”

是这样啊。

吉田步美望着工藤新一略显茫然的脸,说道:“听说新一哥哥曾经为了侦破一个复杂棘手的案件,受伤失去了记忆。”

“只是部分记忆,不妨碍今后的生活。不过你们好像一个个都对我的事了若指掌,是兰告诉你们的么?”

“是小哀。去年年底,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和她重新取得了联系,我想她大概是听新一哥哥的好友服部大哥说的吧。”

“啊?服部?服部平次?”

吉田步美看着工藤新一惊讶的表情,倍觉意外:“是啊,还有哪个服部呢?平次大哥不是在京都当刑警已经好几年了么?大概因为这样才和同在京都的小哀走得比较近吧。说不定两个人已经打破年龄的制约,成为男女朋友了呢。”

这群孩子!果然除开元太,就没有一个是正常的!

吉田步美喜欢江户川柯南,十几年不能忘情,又差点和单恋着她的圆谷光彦缔结姻缘;灰原哀与江户川柯南是青梅竹马兼有绯闻,却和大自己十岁的服部平次走得异常接近;江户川柯南人间蒸发,说不定还在对已成为别人女友,且大他十岁的兰念念不忘……都说三岁便是一代人,这隔了三代,工藤新一越发看不明白了。

从一而终的纯情,也和他失去的记忆一样,在帝丹学园内一去不返了么?

“服部那家伙!”工藤新一暗中咬牙,自己却也闹不明白,究竟是哪里不爽。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相框上:黄色的甲壳虫车前,站着胖胖的阿笠博士,壮实的小岛元太,脸上有雀斑的圆谷光彦挨着清甜可爱的吉田步美,剩下十七岁的毛利兰弯腰扶着一个戴着老气的黑框眼镜的男孩的肩膀,还有一个茶发雪肤的混血女孩目光冷淡地伫立一旁,不用介绍,这两位一定就是江户川柯南和灰原哀了。

灰原……哀是么?

怎么会有人叫这么奇怪的名字。
松田君的MV完工,地址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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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 Start

C有点长,私心就放到这儿,这里埋了很多很有趣的伏笔。
C. Start

“园子!”

虽然之前有电话联系,毛利兰就知道今天的婚礼园子是一定会来参加的,但好友相见,仍是喜不自禁。

“兰,几年不见,你一点都没变!你瞧瞧我,都胖了呢。”两个好闺蜜手牵着手,到一旁去闲话家常,把个工藤新一晾在一边。还好婚礼尚未正式开始,她们有的是时间叙旧。

“小优和俊夫呢?”

“和阿真在家呢。阿真最不喜欢这种应酬场面,那两个孩子带着出来也不方便,索性放他们的假咯。” 如今,改姓京极的园子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却不改昔日咋咋呼呼高谈阔语的爽朗个性。

提到今天的婚礼,毛利兰也觉得很是意外:“木村学长两个月前去纽约,亲自上门将请帖送给我们,毕竟都是帝丹的校友,不来也是不好。”毛利兰说的木村学长,便是今日婚礼的男主角,木村诚,高他们一届的帝丹前足球队队长。

“我记得那家伙在足球队的时候,不是和新一有过争执么?”园子忆起当年的事来。

“有么?我可没什么印象了。”工藤新一对这个学长印象平平,只记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总带着些许不屑和妒意。明明高中毕业后也没有什么来往的人,为什么非要兴师动众地来邀请自己参加婚礼呢?

“十七八岁时候的事了,就算有什么争执,也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问题,谁还会放在心上?”毛利兰笑道,一边闲聊一边望向那边正在迎宾的新人夫妇,“不过木村学长也只大新一一岁,怎么看起来跟四十多了一样?”

“哈哈,兰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天天对着新一看,自然不觉得,三十岁虽然不显老,但也确实很二十岁很不同了哦。”

“三十岁的男人更加成熟自信,不是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可以比的。”新郎官木村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和工藤新一握了握手,“工藤君,久见了,刚才忙着迎宾,没能好好招呼你。”工藤新一的手被他握得生疼,才知道对方十有八九对高中时代的事还心存芥蒂,脸上依旧保持恰到好处的客套式微笑,回应一句“学长客气”。

“不知道工藤君这次回国要待多久?”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纽约的事业,就这么放弃了?那真是太可惜了。”说是可惜,木村诚脸上的笑意却分明带出了几分幸灾乐祸,“那回来打算重操旧业呢,还是另有打算?”

工藤新一看了一眼身边的毛利兰,回道:“会从长计议。”

“东京的节奏可是越来越快了,时间不等人。”木村诚哂笑一声,“全日本有三千多家私家侦探社,这两年也不乏有能力的海外公司在开拓日本市场。要知道,日本的从业环境还是非常好的——唔,对了,你在纽约的官司我也听说了,看尊夫人的样子,已经摆平了,令尊大人果然好人脉。”

木村诚指的,是毛利兰在纽约时的一场误会。即便她已经在美国生活了好几年,一些性格习惯上的事,还是非常难以改变,在毛利兰看来自己不过是路见不平见义勇为,谁知道一记飞踢却踢错了人,紧张的情况下,浓重的日式口音又阻碍了沟通,被踢中的便衣警察虽无大碍,但按照美国的惯例拔枪便射。万幸的是工藤新一及时赶到,阻止了一场悲剧。工藤新一在日本小有名气,但出了国门也就是美国庞大的移民群体里一张普通的亚裔脸,事后不得不动用工藤优作积攒多年的人脉,才得交保了事,让对方撤销了袭警的指控。

看来这场鸿门宴,木村诚为报昔年之仇,显然有备而来,句句戳到要害:“哦,我口误——应该还是毛利学妹,你们二位,还尚未注册吧?工藤君你要加油了,女人的青春,可是跟樱花一样,稍纵即逝啊。”言毕微微点头致歉,也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我先去迎宾了,日后在东京,有的是机会叙旧。”饶是工藤新一以口才见长,毕竟今日自己是客,拿出成年人最大的克制,安慰女友不要和这个木村诚一般计较。

毛利兰脸上尽是愧色:“早知道木村学长是这样的人,说什么我都不会拖着你来了。”

“太过分了!”园子最见不得好闺蜜受委屈,火爆的脾气立刻重见天日,“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他木村家不过是这两年才发家的小药商!暴发户一样的人果然心胸狭窄!我真是瞎了眼了才和他合作!”

“园子……其实学长说的也是实话……”毛利兰想起纽约的事,心中更加内疚。工藤新一握住女友的手,出言安慰:“兰,不是你的错。”

“当然不是兰的错!都是我太大意!木村来跟我要你们的联系方式,我就傻乎乎地给他了!嗤,难道我们铃木财团要开发药妆系列,离了他就不行了?!”说罢园子拖着毛利兰就要往外走。

毛利兰自然不能让园子在这种场合发挥她任性仗义的大小姐作风:“园子,算了,大不了我们以后不再和木村学长往来了。你们生意上的事不是小事,你不是说合作项目已经进入尾声了么?”

园子气呼呼地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跟两位同学数落起木村诚的事迹来,无外乎就是说他是个性轻浮的情场浪子,据说交过的女友能从帝丹排到东京湾。用她的话说,就是难怪那张纵欲过度的脸一看起来就比同龄人老很多。

“据说还有女人为他自杀呢!”

“啊?”

“听说是项目研发组的骨干,西帝大学的山中宏夫教授的女儿,不过好像是自杀未遂,山中教授因为这件事,和木村基本是翻脸了,但因为需要钱给女儿做进一步治疗,只好忍气吞声继续在研发组里做下去。”

“啊……真是太可怜了……”

“听说山中教授的女儿是木村的大学同学呢,你再看看新娘,足足小了木村十岁。”

“这差得有点大啊。”虽然新人也算是男才女貌,但这外形差年龄差落在毛利兰心里,总觉得说不上多般配。

“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呗。哪天要遇到新娘比新郎大上十岁,那可就是真爱无疑了。”园子肆无忌惮地说着那些听来的事,无意中瞥见一旁的工藤新一,马上补充道,“当然兰你要对新一放心,他的品性绝对是帝丹万里挑一的!”

还好工藤新一从小对园子的脾气性格了若指掌,她这番不伦不类的恭维,他也只当一阵风。抬眼望去,那边娇小端庄的新娘星野智美正笑容得体地跟在新婚丈夫的身边迎宾,一想到木村诚那种睚眦必究的性格,工藤新一直觉新娘日后的生活可能不会太好过。

婚礼会场是租借的一座算不上很高档的别墅,用园子的话来说,也符合木村家暴发户的档次。但会场内倒是布置得典雅,白紫色相间的飞燕草,淡粉色的玫瑰花,高贵大方中透着柔情,看得出用了不少心思。

只是来宾尚不算多,衬着这样的色调,显得有些冷清。

工藤新一环顾会场,客人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

毛利兰和园子正继续聊着这些年各自的生活,一个穿粉紫色小礼服的女子忽然疾步走来,对着她们唤道:“园子姐姐!小兰姐姐!”

“你是……”园子强大的人名记忆力首次受到了考验。倒是毛利兰抢先认出来人:“步美!你是步美!”

“女大十八变呐,和当年在西多摩市的双子塔预测的照片一模一样啊!”

“哪里,比不上园子姐姐和兰姐姐万分之一。”吉田步美面带羞涩,“新一哥哥呢?有小兰姐姐的地方,就有新一哥哥哦~”

“就在那边呢,女人扎堆的地方,那家伙觉得无聊吧。”园子向不远处一指,工藤新一显然也看到步美了,只向她微微颔首致意。

叙起来,才发现大家的关系层层叠叠,新娘星野智美和步美是国中里最要好的同学;而一起参加花道课的时候,又意外地遇到了当年步美在帝丹小学时的班主任小林澄子老师;新娘智美大学就读于西帝的药科专业,恰好又是教授灰原哀的门生;毕业后就职的医院,又是新出智明夫妇所经营的,而新出太太正是圆谷光彦的姐姐朝美,说起来也是新娘的大学校友了……

工藤新一离她们也不算远,只听得头大。毛利兰反复感慨日本实在太小了,但也由衷感到高兴,这场本来和自己关系不大的婚礼,顿时变成了帝丹旧人们的重逢会,之前因为木村诚的出言不逊带来的阴霾,顿时被一扫而空了。

“小林——”新娘智美见她们聊得高兴,也欲加入。

“智美你又错了哦。”吉田步美顽皮地眨眨眼,“小林老师已经是白鸟老师了,刚才我联系过她了,说是马上就到。小哀和平次大哥被堵在路上了,可能会迟一些,披露宴开始前一定到。”

新娘微笑道:“那就好。”向园子和毛利兰道,“招待不周,还请见谅。”便转身回去继续招呼别的客人了。

“智美可是个人如其名的好姑娘,又聪明又美丽又善解人意,她知道我和光彦的事,所以今天也没有邀请新出医生夫妇。”吉田步美叹道,“虽然也是情路坎坷。但还好现在有了她自己理想的归宿。”

“哦?”虽然觉得木村诚可真算不上什么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但一听到有故事,园子还是来了精神。

吉田步美架不住园子的盘问,回忆道:“也没什么啦……智美高中时有个很要好的恋人,是她的同学,短期大学毕业后进了米花银行,我有幸和他共事过一个月。虽然只是派遣制,话也不多,但是个特别努力的前辈。双方说好了就要谈婚论嫁了,那人突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失踪多久了?有报警了么?”一听到这些,工藤新一就靠了上来。

“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也报警了立案了,能找的都找过了。”吉田步美继道,“可是没有任何结果,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对了,我记得那人姓出田,今天智美结婚,不知道他会不会出现。”吉田步美的目光穿过花海人丛,望向入口处,悠然一叹。

“可是这也不能怪新娘吧?那个出田总也不出现,新娘不能等他一辈子啊。”园子插口评论道。

工藤新一眉头微皱,只觉不妙,那个姓出田的男人,极可能已经遭遇不测。可是警方也没有任何线索,与之相关的人看起来也已经放弃了寻找,他纵然有心帮忙,却也无处使力。而新娘既然今天能盛装在此,应当已经放下那段无疾而终的过往了。

但见新人夫妇正在接待一名身着和服举止优雅的老夫人,老夫人递上一个精致的盒子,送上自己的祝福。

“那不是京都花道浦岛夕月流的创始人,浦岛结香夫人么?”不愧是铃木家出来的大小姐,能如此迅速地从日本三千多花道流派中说出来人的师承,工藤新一觉得其实园子虽然说话有点咋咋呼呼不靠谱,但搜集情报的能力绝对不输专业人士。看新娘对浦岛夫人熟悉亲切的样子,估计花道技能便是师承于这位老夫人了。

“园子,你认识那位夫人?”毛利兰对花道却不熟悉,有些茫然。

“认识啊,浦岛夫人在关西地区可有名了。今天的会场插花可都是她亲手设计的,鲜花也是她家提供的。昨天开始下雨,会场不得不临时改在室内,也是浦岛夫人提前来亲自重新布置的。浦岛夫人人很好,可惜早年守寡,一个人经营丈夫留下来的花店,如今也是越做越大了。”园子指着浦岛夫人身后的一个表情阴郁、身材瘦小的少年,“兰,你看到那个孩子了么?”

“他是……浦岛夫人的孙子么?”

“不,是夫人的养子。那孩子也真是可怜,听说精神有点问题。浦岛夫人没有孩子,一般人收养的话,都会选择年纪小的孩子,这样好建立感情,可是浦岛夫人看到那孩子第一眼,就觉得他实在太可怜了,就这么收养了。一个无名无姓的流浪儿,从此变成了浦岛花业的继承人呢。”园子对着毛利兰笑道,“兰,一会一起去打个招呼吧,反正你也快做新娘了,花道也是新娘的必修课啊。”

“新一,步美刚才说了,小哀和服部君也会来哦!”毛利兰听到园子打趣自己,脸上如同少女一般略带娇羞,迅速撇开话题。回头看看沉思失踪疑案的男友,只以为他也沉浸在故友重逢的喜悦之中,未曾多想灰原哀和服部平次这两个以前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一起来参加婚礼。又道:“你不是也很像见一见小哀,和她聊聊博士的事么?”

“博士的事?”听了半天闲聊的吉田步美插上话来,回忆道,“那时候我们也很小,没什么印象了。只是后来听住在二丁目24号的邻居提过,博士结婚太仓促。想来也是,他和芙纱绘女士不过是小时候见过几面,隔了几十年,彼此都谈不上多深的了解,生活习惯上难免有很多不适应的。”再深究下去,就是灰原哀这个养女毕竟只是养女,博士婚后有了妻子管束,她也不好多说什么,芙纱绘出于对丈夫的爱,并不如灰原哀那般处处限制他的饮食。“出发点是因为爱,却没想到会是那样的结果。小哀一直也非常内疚。”

“难道小哀是出于自责才离开米花的么?”毛利兰略带伤感地问道,“那也不是她的过错啊……能和心爱的人度过余生,无论结局如何,博士应当也是十分幸福的吧。”

工藤新一默然不语,抬眼望向窗外,雨越发大了。


“步美。”星野太太走了过来,只和众人稍微招呼了一下,急切道,“你帮我去找找胜美吧。”星野太太指的,是自己的小女儿星野胜美,也是今天的伴娘。

“一个小时前我找过她了,她说要在房间里休息一会。”

“我知道,她给我打过电话了,可披露宴就要开始了,智美都去换衣服了,她还不出来帮忙招呼客人么?”星野太太有些愠怒,“我刚去看过了,她不在自己的房间,电话也不接,辛苦你帮我再找找吧。哼,我看今天那个死缠烂打的凉宫茂也来了!”吉田步美知道星野太太再说下去,必然有一些不中听的话要出来了,忙答应下来。

“步美,我也和你一起去吧。”毛利兰一贯是乐于助人的热心肠,“这别墅外面看着不大,里面格局倒是复杂,我陪着你总是好一些。”

工藤新一见女友和步美离开,顿时觉得更加无聊,又没有兴趣和园子聊来宾们的八卦,瞅了个空,往大厅旁的走廊走去。四月初,乍暖还寒,回来不过四天,气温已经连降了十度,不知道是哪个服务人员粗心大意,把走廊拐角处的后门大开,门前脚印杂乱,一股寒风长驱直入,倒带来丝丝青草香气。工藤新一走过去,想透口气,及至门边,却意外听到一男一女正在争执,男子声音极力压低,似是担心被人发现一般,而那女子倒是肆无忌惮——

“木村诚你这个负心汉!”

哦,原来……工藤新一突然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事,正欲离开这个是非之处,忽听得那女子怒道:“你等着!我马上就会让你后悔!”言语间满是怨毒,似是下一刻就能生成活鬼,将眼前男子生吞活剥了。

“安达小姐,我与你,早已分手三年了。”木村诚声音沙哑,但听得出并不在意对方的威胁,冷哼一声,“你要想报复我,应该顶着三足铁环,插着蜡烛,在夜半子时去贵船神社钉小人。反正我的名字,生日,你都知道。”

“呸!是谁在两个月前还带我去的纽约?”

“作为秘书,陪同老板出差不是再正常不过么?你以为智美会信么?”木村诚十分不耐烦,“你在夏实面前煽风点火诱她自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鼓动山中宏夫离开研发组的事情以为我不知道?!威胁我?”

“诚君!我是因为爱你啊!”女子的声音忽地转为凄凉悲伤。

“爱我?你害得我和铃木财团的合作项目一波三折!你把机密配方出售给星野正人!你害得木村制药差点破产!”木村诚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你若安分,你还是我婚礼的客人,你若要节外生枝,就等着警察来找你,收法院的传票吧!”

女子低声啜泣起来,喃喃自语:“你等着……你等着……很快……”

木村诚不去理她,转身从后门进来,工藤新一不料他来得如此之快,二人撞了个正着。

木村诚嘿嘿一笑,慢悠悠点起一支烟,昏暗中点点火星,嗞嗞地燃起来,如同吐信的毒蛇一般:“在帝丹的时候,你我分组对抗,总是你擅长进攻,我擅长防守。”话说得出人意料。

“木村学长难道打算在这里和我回忆学生时代的事?”

“我是想提醒你,侦探小子,窥人隐私,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我和某些人不同,工作范畴之外,没有任何兴趣揭人隐私。”工藤新一不卑不亢,不闪不避。

“当然,这点我信你。毕竟是在美国待过的人。而且……”木村诚与他擦身而过时,突然停了下来,“虽然我一直很讨厌你那么好出风头,出身优越,不用努力却总能轻易成为万众瞩目的对象,不像我,什么都要自己打拼。不过,工藤新一,对于你的私德和人品,我也不得不承认,毫无破绽。”

“那么,这句完全正确的恭维,我就收下了。”

“我知道,只要不闹出人命,工藤新一是不会多管闲事的。”木村诚笑道。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阴雨连绵的夜幕。

“兰!”工藤新一几乎是本能的反应,抛下木村诚,就往声源出疾奔而去。一入人群骚动的大厅,只见一脸惊怖的毛利兰一头扑到他怀里,颤声道:“三楼……三楼……步美……”

别墅不大,但是回廊很长,三楼最顶头的房间门口,已经聚了好些人,有穿着工作服的别墅佣人,也有身着礼服的来宾。

工藤新一越过众人的肩膀看去,一个身着绛色小礼服的女子倒在地毯上。

“步美!”

斜里忽地蹿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张开双臂挡住他的去路:“案发现场,闲杂人等不准进入!”工藤新一低头一看,一个才到他膝盖高的小小的圆脸小姑娘正鼓着腮帮子,气势满满的像只拦路的小老虎。

稍一迟疑,冷不防一旁的女子递来什么东西,淡淡的声音响起:“工藤新一先生,案发现场,请您戴上鞋套和手套再进来。”工藤新一循声望去,只觉声音的主人很是眼熟。

现场内,已经有人抢先一步,正戴着手套,蹲在女子身旁查看情况,少顷,摇摇头:“已经没有脉搏了。灰原——”

“已经报警了,救护车也在路上。”名唤“灰原”的女子抬手看了看手腕上一只不大合适的男士手表,“发现的时间是18点40分左右。”

“新一哥哥……”不知道吉田步美何时站在了工藤新一的身旁,拽着他的袖子,惊魂未定地抽噎起来,“我好害怕。”

原来不是步美……原来这个女子也不姓藤宫,原来她就是他们人人念叨的灰原哀。

“我说工藤啊——”勘查现场的男子缓缓直起身子转过来,“灰原虽然是美女,但你也用不着盯着人家看吧。赶紧一起来看一下情况吧。”

黑皮肤,关西腔,不是服部平次,又会是谁?!


“根据家属辨认,死者是今天的伴娘星野胜美,20岁。”服部靠在门外的墙壁上,和工藤新一像石狮子一样一左一右守护着案发现场。

“从颈部的淤青看,应该是勒痕无误。”

“但是唇边的白沫不也很能说明问题么?”

“是的,很像是中毒,目前来看,具体死因得等法医的尸检结果了。”

“工藤,难道你不觉得很奇怪么?”

“你是指,为什么伴娘会死在客人的房间里?”

“虽说这里房间的布置十分相似,且伴娘的房间和给作为客人吉田小姐休息的房间都在走廊的尽头,可要说是走错了的话……除非左右不分。”

“但是除开门锁被兰踢坏了,其他地方没有任何撬动的痕迹。为什么要选在别人的房间里?如果这个时候客房的客人突然回来了,不是很容易被逮个正着么?”

“也许是自杀呢?”

“哈?用丝袜上吊不成然后服毒自尽?在别人的房间里?”工藤新一问道,朝紧闭着的门看去,“她一个人在里面可以么?”

“放心,灰原虽然只是为了消遣才读的法医学,但在这方面足够专业。”

“服部……”

“嗯?”

“你为什么叼着一根牙签不放?”

“……因为里面的那位逼着我戒烟啊!”

“哦,既然这么不情愿,那么你尽情地抽好了,如果你愿意二十年后因为肺癌而死的话。”门轻轻地开了,临时女鉴识官取下口罩,“就算是为了若叶,你也得撑到她能嫁给你那天,不是么?”

“灰原!你知道我讨厌这种玩笑。”

“哈。”灰原哀旁若无人地轻笑一声,“那么就戒烟。若叶呢?”

“交给这位的女朋友带到楼下去了。”服部平次努努嘴,指的是工藤新一。

“那你的手机呢?”

“……灰原博士你烦不烦!”

工藤新一轻咳一声,暗示大家闲话少扯,叙旧也好调情也好,都放一放,应该先进入正题:“结果怎样了?”

“很糟糕。”灰原哀叹道,“死因我没法现在判断,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死者生前被人侵犯过,具体情况我这里就不说了。家属们呢?”

“多亏了服部亮出京都府警本部警部的身份,暂时让别墅的主管带家属去一楼的休息室了。”虽然工藤新一暂时没想明白为什么身为大阪人的服部平次会跑去京都做刑警。

“能提取到有用的生物样本么?”服部平次问道,顺手将灰原哀的厚披肩递给她。

“应该没有问题。死者的指甲里还有一些皮屑。极有可能是施暴者留下的。”灰原哀一面说,一面裹上披肩,“里面空调打得特别高,一出来还真有点冷。死亡时间初步判定是17点至尸体被发现前不久,也就是18点30分左右。”

“温度会影响死亡时间判断。”

“这个误差我已经计算进去了。我只陈述我所看到的,查案是警察和侦探们的事。”

“我记得星野太太说一小时前和女儿还有过一次通话。”工藤新一插口道。

服部平次回道:“是的,那个叫步美的小姐不是也确认过了么?那时候正好敲过伴娘的门,听到伴娘在里面,但是没进去。”

工藤新一有些犹疑:“咖啡研磨机下面有些白色的粉末,你们注意到了么?”

服部平次点点头:“在棕黑色的桌子上确实很惹眼,但是看不出来是不是植脂末。”

“那就等警视厅的人来吧。”

最先到达的刑警是已经升为警视的白鸟任三郎,身为今日宾客之一的他,没想到一到这里就要投入工作状态。

白鸟警视在新郎木村诚的带领下,来到三楼。乍见故人,他既觉得意外,又觉无奈:“原来是工藤君和服部君啊……久见了……没想到竟然在这样的场合重逢……”

木村诚敏锐地捕捉到白鸟警视的弦外之音,新婚之日发生惨案,遇害的还是自己妻子的亲妹妹,先前揶揄工藤新一的快意早已抛诸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自控的迁怒,冷哼一声:“当年在帝丹的时候,就听说名侦探工藤新一是走哪儿死哪儿的死神体质,没想到时隔多年还是威力不减,真是晦气。”

“木村先生,如果不是您的婚礼邀请函,我想我们三个,包括白鸟警视,此时此刻都不会在这里。”灰原哀的语气一如往常的冷冷淡淡,不甘示弱维护同伴的意味却如搭在弓弦上的箭,蓄势已满。

白鸟警视嗅出火药味,赶紧示意两位后生介绍目前的情况。

“这么说,你们已经可以判断,是他杀?”白鸟警视听他们说完,沉思片刻,“至少,他杀的嫌疑非常大……性质很恶劣啊。”

“服部已经检查过了。非常遗憾,这栋别墅除开围墙和花园周围有做了周界,内部的安保系统根本没有开。”工藤新一解释道。

“这是出于保护客人隐私的需要!”木村诚急匆匆将他打断,竭力掩饰这栋别墅只是中低档层次的事实。

“也就是说,通过监控想找出线索,已经是不可能的了?”白鸟警视不去搭理身边焦躁的当事人家属。

“不尽然,案发前后的时间段内,从监控没看到可疑人员出入,至少可以说明,凶手还没有离开。”服部平次做出如此判断。

“所以我和服部用了点手段,稳住了客人们。”

木村诚嗤地一声笑:“你们的手段简直流氓——是谁对着满堂宾客说,谁先走谁就有嫌疑?”

服部平次耸耸肩:“这难道不是实话么?再说了,非常时期自然非常手段。木村先生,就连你,也不能排除嫌疑。”木村诚一时语塞,眼中怒火喷溅而出,心想要是吓到了他那些尊贵的客人,他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如果可以的话,白鸟警视,我建议先去看看伴娘自己的房间比较好。”工藤新一指了指身后的房间,和案发现场正对着。

一楼的大厅旁边,原本的来宾休息室里已经挤满了人。客人们或站或坐,心情焦躁不安,部分男士站在休息室外面吞云吐雾,以缓解自己的情绪。而天真的孩子们其实并不清楚这栋别墅内方才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有几个年纪小的已经撑不住在母亲的怀里睡着了。

年方五岁的远山若叶是个例外,小姑娘正拿着服部平次的手机,聚精会神地和屏幕里的小地鼠们鏖战。毛利兰把她抱在膝盖上,防止她在乱糟糟的会场跑丢了,

“真是意外呢!”园子盯着远山若叶肉嘟嘟的小脸蛋,忍不住想再捏两把,“这么可爱的孩子,我开始还以为是那个黑皮帅哥的女儿呢!”

“看姓氏也知道我和他不是一家的吧!”远山若叶嘟嘟囔囔地回道,双目直勾勾地看着手机里的地鼠们,丝毫不敢松懈,“不过我迟早会和他一个姓的。我可是要成为平次哥哥新娘的人。”

“哈哈哈,小姑娘有志气!姐姐我就喜欢你这样目标坚定一往无前的人痴情少女!”园子一通乱夸。

远山若叶把头埋得更低,微微蹙眉,像足了个小大人:“我爸爸妈妈把我生出来,就是为了代替我姐姐的,所以我姐姐的东西就是我的,包括平次哥哥。”

一番话把园子逗得哈哈直笑,毛利兰却只是温婉地笑笑,眼神难以自觉地黯然下来。远山若叶稚气未脱的脸上,恍然有着昔年和叶的影子。看服部君和新一一起查案的满满干劲,一点都不输当年,想必和叶还在的话,也会高兴吧,她所挂怀的人,无论是父母还是青梅竹马的恋人,身边都已有了新的陪伴。而那个爽朗利落的大阪少女,则独自将年华永远地停在了二十六岁。

毛利兰一想到那几年,自己忙着照顾刚回归的新一,只知道和叶读的六年制临床医学也临近毕业实习与是否申请研究生的抉择大关,大家各忙各的,联系也越来越少,最后终成遗憾。

“小朋友,你今年几岁了?”白鸟澄子看若叶有趣,也过来逗她。

“五岁带两天!已经不是两三岁的人了!”远山若叶奶声奶气中口齿清晰伶俐,指下翻飞,头上渗出汗来。

毛利兰望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心疼地给她擦拭汗珠:“这么说,若叶刚过的生日?”算起来,不就是前天么?她和新一去看比护隆佑谢幕战的那天。

“是啊,平次哥哥正好休假,就带我去了横滨的奇迹乐园,还坐了三次Super snake。”

毛利兰一愣,只觉得这个地方有些耳熟,经园子提醒,才想起来,原来是那个烟花四溅的游乐场啊。虽然那个地方不如多罗碧加乐园给她的印象深刻,但现在回忆起来,那一次,除开新一,大家都在,柯南还受了伤,和叶也还在,小哀……也还是当年小小的模样。“是服部君和小哀带你一起去的么?”

“灰原姐姐?没有哦,她去看她偶像的谢幕战了,我们后来去接她的。”听到灰原哀的名字,远山若叶停下手上的活来,认真道,“她和平次哥哥,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哈?!”园子揉着她的小脑袋,“来跟姐姐说说,那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远山若叶扭头摆脱园子的手,继道:“同在京都的饭搭子关系。”

“饭搭子是什么意思?”白鸟澄子老师一头雾水,只觉得这孩子说话十分有趣。

“凑在一起吃饭的意思呗,这样可以省钱。现在不是有很多店为了促销,都有第二份半价的活动么?而且西帝里面的餐厅又好吃又便宜。平次哥哥可是个薪水有限的吃货哦。”

“哈哈哈,那你还要嫁给他?”园子大笑起来。

“那当然!这叫‘不改其乐’。”

“等一等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园子有点跟不上这孩子的节奏了。

“《论语》里的话,意思是……”白鸟澄子思索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跟园子解释好,原文念出来又长又难懂,只好笑道,“五岁的孩子而已,读这些是不是太难了?”

“不努力成为与平次哥哥般配的人,怎么做他的新娘呢?”

“那在下真的是受宠若惊,承蒙不弃了。”服部平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一把抽走远山若叶怀里的手机,“灰原说的对,小孩子不能总抱着手机,对眼睛不好不说,脑子里净塞了奇奇怪怪的东西。”

“混蛋平次!”小若叶一记小拳头打在服部平次的腿上,很有其姐之风。

“我这是去忙正经事。毛利小姐,若叶就继续拜托你了。”服部平次拿着手机,一溜烟又跑了。

“哎……”毛利兰叹口气,远山若叶闻声回望她,问道:“你在担心你男朋友么?”

毛利兰温柔地笑道:“见多不怪了,何况那么多人在,有什么好担心的?”

“兰你骗人哦,你满脸都写着‘老公我担心你’‘老公我好害怕’。”这个时候园子仍不忘打趣好友一番。

“担心他就去看看呗。”远山若叶做出一番建议。

“啊……会打搅新一工作的……”

“你明明很担心很害怕,却又不敢说出来。你们大人就是这么口是心非。真搞不懂你是喜欢他呢,还是害怕他呢?”

害怕……新一么?毛利兰看着窗外黑漆漆的一片,突然觉得有些累了。耳边响起园子的声音:“这种事业型老公,如果不看得紧一点,说不定哪一天,就会被事业给抢走了呢。”

如今已入籍佐藤家的佐藤涉警部终于带着手下和鉴识课的人跋山涉水姗姗而来。众人聚头,闲话少说,直入正题。

“我们在伴娘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些痕迹,还有这个。”服部平次将手机照片展示给佐藤警部,照片里是一个在现场发现的带着“D”字母的金属钥匙挂件,红底金字,挂件的背面,阴刻着一个LOGO——BIG。

“这是……”

“是BIG大阪队五年前发行的纪念钥匙扣。”灰原哀解释道,“有26个字母,这样的钥匙扣,很多BIG大阪队的球迷都有,我自己也有,一般都喜欢按照自己名字的英文缩写来买。”

“呃……那这个D表示什么?表示这个人的姓名的首字母是D么?”佐藤警部并没有立刻抓到关键。

“这是之前在京都发生的两次恶性案件的现场物证照片。”服部平次滑动手机里的相片,“我刚和京都的同事联系过了,这是他们刚发来的,一样的挂件,只不过字母不同。”

相片上的字母,是A和B。

“可以怀疑是连环杀人事件,对受害人的加害方式十分雷同,同款挂件的出现,应当是凶手故意为之,而不是死者要留下的凶手讯息。”

“那么,暗示什么呢?”

“C没有出现。”沉默良久的工藤新一终于发声,“如果说字母表示作案顺序,那么C在哪里?”

“会不会是,还有一个受害人没有被发现?”灰原哀提出自己的看法。

“其实现在就认为可以并案处理,也有些为时过早。”白鸟警视不大赞同他们的看法。

“那就等生物样本的DNA比对结果吧,A事件里并没有采集到有用的样本,但是B事件里有不少,相信答案很快会揭晓的。”服部平次收起手机,“凶手,还在这里呢。”

“如果是毒杀的话,凶手可以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工藤新一以手支颐,沉思片刻,再看看墙上的挂钟,对着服部平次说道,“现在是晚上8点40……”

灰原哀接口道:“如果真的和京都的事件是同一人所为,我不认为你和服部,再加上佐藤白鸟两位警官,能在今天就把事件就解决了——即便凶手还没有离开。”

工藤新一从好兄弟的沉默中看出了事件并不一般,对着白鸟警视建议道:“警视,我觉得现在应该先将情况和家属说明,然后做询问笔录。宾客的详细情况和名单,也需要家属提供一份。”


灰原哀跟在工藤新一的后面,一起走下楼梯,小声道:“我不是要打击你们的自信。不用我提醒吧,证据链如果不全面,即便用严密的推理抓住了真凶,到了法庭,他一样会有翻盘的机会。”

“而且这个对手,还相当的胆大狡猾。所以得一击必中。”工藤新一说道,余光却瞥见灰原哀脸色苍白,捂着肚子,“不要紧吧?刚才就觉得你有些不对……”

“没事。”灰原哀不着痕迹地避开他欲扶住自己的手,“一杯热水就能解决的问题。何况我自己也是医生。你们还是抓紧时间吧。”


不大的偏厅是原主人用来会客的地方,沙发上,女眷们紧挨着挤在一起,星野太太已经哭不出声音,无力地将头靠在长女智美的肩上。转眼从大喜落入大悲,新娘智美低声啜泣,男士们或倚这墙,或扶着沙发背,神色大都是悲戚凝重。

看不出有谁不对劲。工藤新一靠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注视着诸人的一举一动。毛利兰作为第一发现人,由园子陪伴着,一起坐在距离工藤新一两三米的地方,只是不敢打搅男友思考案情。服部平次跟别墅管理员借来了笔记本,正在调试投影仪,支撑在客厅里的投影幕布一片惨白。没有人会料到,原本在几个小时前还在循环播放新人照片的设备,会被刑警在此刻征用。

“发生这样的事,我们也感到非常的遗憾和痛心。”白鸟警视作为应邀而来的嘉宾兼此处警衔最高的刑警,自然是要站出来做为警方现场代表与家属沟通情况的。“但是现在,还是要请各位先配合警方调查。”言毕,示意服部平次展示图片。“这是我们在星野胜美小姐的房间里找到的东西,请诸位看一下,这是否属于胜美小姐。”

对着照片里红底金字的钥匙挂件,下面陷入短暂的沉默,似是在努力回忆,寻找线索。

“这个,我记得智美夫人好像就有一个,一直带在身边吧。”工藤新一顺着耳熟的声音望去,说话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娇小纤瘦,眉眼狭长,站在壁炉旁边。

“这位是……”

“您还真是关心我。”智美小姐冷下脸来,并未回头看那女子一眼。

“这位是安达纱织,我的秘书。”木村诚解释道。

“BIG大阪队五年前发售的纪念钥匙挂件,一直用到现在,智美小姐还是挺长情的么。”服部平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工藤新一身旁,小声道。

“并不少见。”工藤新一莫名地想起桃山青宇先生,“不过钥匙挂件始终是消耗品。即便是金属的,用了五年,也会磨损得很旧了吧。”显而易见,现场找到的钥匙挂件,还是崭新的。

“那么,智美小姐,请问您的挂件呢?是否能拿出来看一下?”白鸟警视问道。

“扔掉了。”智美小姐咬了咬嘴唇。

“为什么?”白鸟警视追问道。

“用旧了,自然就扔掉了。”回答迟疑了一会,竟不是很笃定。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那太巧了!夫人一家,昨天应该就入住这里了。”安达纱织忽地插口道。

“为了准备婚礼,提前入住,有什么奇怪的?”智美小姐愤恨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转而对着白鸟警视道,“警视,我不知道应该先回答您的问题,还是回答无聊之人的问题。”

白鸟警视轻咳两声:“你们现在可以确定么?这个钥匙挂件不属于遇害的胜美小姐。”

“胜美并不喜欢足球,我们家只有我一个是BIG大阪队的球迷,这样的钥匙挂件,我承认我有一个,而且昨天也确实丢掉了,但是——”

“但是很多BIG队的球迷都有,比如你的老师兼好友灰原哀。”工藤新一出言为智美小姐解围。

“是的,我们一起购买的。”

“所以她可以证明你的钥匙挂件的字母,是H而非D。”

星野,Hoshino。

“都五年了,也许那个灰原哀会记错呢?也许智美夫人买了好几个,而那个灰原哀并不知道呢?”安达纱织并不死心。

“安达小姐,即便再死忠,这种挂件又不是什么可以保值的稀有收藏品,一个人买那么多个来做什么?除非是做礼物吧,但是五年前出的挂件现在买个新的来送人,不是太小气了么?不过一两千日元。”服部平次分析道,他可不愿意被这个女人牵着鼻子浪费时间,“白鸟警视只是询问这个挂件是否属于胜美小姐,而且挂件也未必就是凶手留下的,最多只能证明其主人曾经到过胜美小姐的房间而已。”

安达纱织绞着手指,想再说些什么,但绞尽脑汁也没挤出一个字来。

“如果是存心陷害,那也不是不可能的。”冷不防一个阴沉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星野家的亲戚啊。”服部平次转头对着工藤小声说道。

“你认识?”

“以前在西帝的剑道社指导智美小姐的时候见过几次。”

“你的活动还挺丰富。”工藤新一这才反应过来,服部平次能受邀参加婚礼,并非是灰原哀的缘故。

“哈。”服部平次回想了一会,“好像叫星野正人吧,具体怎么称呼我不清楚,听智美小姐说他因为欠债,来问她这个未来的阔太太借过几次钱。有一次实在太过分,被我揍了一顿。”

工藤新一看着不远处的众人又是一副要开吵的架势,不由得皱了皱眉,将自己撞见的事情和服部平次简要说了一下。

“还真是关系复杂。”服部平次听完不禁感慨了一句。

“不能排除嫌疑啊。等初步询问完毕后,警方还会单独详细询问他们每个人的。”

“你放心,相关信息我会及时反馈给你的。”二人多年不见,却是默契不减。

询问还在继续,忽然有人轻轻敲门,得到允许后,方才进来,原来是吉田步美。

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一二岁模样的少年。

“那个……”吉田步美怯生生地问道,“白鸟警视,这孩子想来问问您,他是否可以回去了?”

身后的少年微微鞠躬,言行礼数分毫不错:“在下浦岛孝幸,家母是浦岛结香,她忽感身体不适,现在夜深寒重,我想能否先陪家母回酒店?”

“明明看起来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嘛。”园子看着这个白白净净尚未长开的少年,小声嘟囔着,觉得外界风评什么的实在不靠谱。

“唔……”白鸟警视看了看这个少年,“那再耽误你几分钟好了。”放出下一张照片,是一个被打开了的精美漆盒,“这是在伴娘的房间里发现的,盒子里面好像是植物种子。请帮忙辨认一下吧。”

“这是家母今天赠给新人的贺礼,是家母亲手栽种的四种花的种子,代表四季,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请问这和今天的事有什么关系?”

“浦岛夫人的贺礼,寓意开花结果。”智美小姐赶紧解释道,“贺礼都由胜美在保管,大概是因为好奇才打开的。”

“那么,警视先生。”浦岛孝幸提高了声音,虽还是很礼貌,却听得出有了几分不悦,“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了,我们可以先走了么?家母年事已高,真的很不舒服。”

扣着明显无关的人也实在太不近人情,何况对方只是老弱妇孺。不过浦岛母子刚离开,偏厅内就有人开始抱怨了:“为什么我们不能走呢?”

“是啊是啊,不是说胜美是被奸杀的么?那肯定就不是女人干的咯,为什么还要我们在这里陪着?”几个不耐烦的女眷也开始应和。

“那个女人之前不是也对警察说过么?她下午去找胜美的时候,看到一个高大的男子身影从另一侧楼梯离开!”星野正人指着吉田步美喝道,而他自己恰好算不算高大。

“啊?我?”吉田步美反应过来,嗫嚅数次,红着脸说道,“其实我也没有看得很清楚……”

木村诚冲着白鸟任三郎和佐藤涉大声道:“既然是这样,验一下DNA不就知道是谁了么?!现在的科学技术不是很发达么?”

“愚蠢。”灰原哀走了进来,冷冷一句,“DNA一样需要比对,如果数据库里恰好还没有记录的话,就是大海捞针。”

“技术与推理,相辅相成。”工藤新一接了一句。

灰原哀对白鸟任三郎道:“警视,有十三个客人陆续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腹泻和呕吐症状,初步判断是食物中毒。”

“什么?!”众人俱是一惊。

“万幸的是今天的来宾里,有不少是医学专家,已经控制住了,没有人有生命危险,只是会难受两天。”灰原哀又转身对服部平次道,“若叶没事,现在由白鸟老师照看着。”

服部平次长舒一口气:“看来刚才浦岛夫人身体不适,可能就是食物中毒的先兆。”

灰原哀点头应道:“是的,因为年岁大了,抵抗力弱,所以最先有反应。只是大家一开始都没想太多。”

佐藤涉和白鸟任三郎交换了一下眼色,赶紧跑出去查看情况。毛利兰紧张得立刻站了起来,学过简单的急救知识的她,也拖着园子出去帮忙。

工藤新一暗暗佩服灰原哀的临阵不乱和指挥能力。不多时,佐藤警部进来,和上司耳语几句,白鸟警视对众人道:“那么,在我们采集完今天案发前所有在场的成年男性的DNA样本后,大家就可以走了。一共是……”

“根据宾客名单,连同工藤在内,算上别墅的服务人员,是98人。”灰原哀迅速给出精确数据。

“连我也要?”工藤新一一脸的不可思议。

“瓜田李下。”

“还真是言简意赅。”

服部平次拍拍好兄弟的肩:“那家伙不是一直那样么?”谁想灰原哀的听觉那么敏锐,微微侧身回头,眯起眼睛,对着同伴道:“服部,我突然不想给你做不在场证明了。”


“我知道谁是凶手了!”从头至尾都在沉默的星野家的一家之长,星野芳雄,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揪出一个西装笔挺衣冠楚楚的年轻男人来。

“凉宫茂!”星野太太听到丈夫的怒喝,骤然清醒过来,对着年轻男人啪啪就是两个耳光。

刚刚平静一些的偏厅,顿时又重新陷入更加混乱的失控。

“大家——静一静!”服部平次中气十足的关西腔响彻偏厅,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震慑力。

和佐藤涉分开众人,白鸟任三郎趁着双方稍稍平静下来的时候询问究竟:“星野先生星野太太,请你们先不要动怒,痛失爱女的心情大家都能理解,但即便是法官定罪,也是要讲证据的。”

“这个人!”星野芳雄指着对方的鼻子悲怒道,“叫凉宫茂!一直痴缠我家胜美,今天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是他!一定是他!追求胜美不成,恼羞成怒之下……就……就……”话到最后,星野芳雄哽咽起来,有些气接不上来。智美看着父亲不好,赶忙上前去扶住他,不停地给父亲抚胸顺气。

“我和胜美是真心相爱的!”凉宫茂不顾双颊红肿,为自己辩白起来,刚才被撕扯得太厉害,衬衫都被扯掉了好几个纽扣,脖子上贴身戴着的吊坠也荡来晃去的。

“凉宫先生。”离得最近的白鸟警视眼尖,想到服部平次说过死者的指甲里残存一些皮屑,立马察觉出异样,“您锁骨下面这几道抓痕是怎么回事?请您解释一下。”

“这……”凉宫茂犹豫起来,涨红了脸,低下头去。

“如果您现在都舍不得说实话的话,胜美小姐也会觉得悲伤的。”凉宫茂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说话的男人——正双手抱臂,和那个黑皮肤的京都刑警站在一起。

“从刚才起我就一直想问,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无关人士?”星野正人冷冰冰地问道,和远亲星野夫妇比,没有任何急切和悲戚。

“他是工藤新一,曾经的高中生名侦探。”木村诚在“曾经的高中生名侦探”几个字上咬牙切齿的加了重音,就算到了这个时刻,他仍不忘记要损一损这个一直视为对手的学弟。

工藤新一依旧是涵养极佳地不去搭理他,只看向凉宫茂,等他开口:“有些话,我觉得还是您自己说比较合适。”

凉宫茂急于脱困,深吸一口气:“那是……下午我和胜美在房间里……幽会时,她在我身上抓出来的。”

客厅里一片寂静,纵然日本是个对男女情事宽容开放的国家,但这种场合,这种事件,众目睽睽之下要承认自己的私情,也足以让人掩面。

“骗子!”

“无耻!”

“我都已经抛弃羞耻心了!你们还想怎样?!”凉宫茂竭嘶底里地咆哮起来,“如果不是你们一直嫌贫爱富反对我和胜美交往!我们又怎么会这样偷偷摸摸?!”

“没有人会相信你这个畜生!”

“我信。”清冷的女声并不响亮,却如同一股逆流,冲进众人的耳朵。

“证据呢?灰原教授,你又不认识这个人,犯不着对他同情心泛滥。”智美小姐急道,以为好友要来趟这里的浑水。

“不是同情心,只是实话实说。”灰原哀拿起手机,调出一张图片来放大,“这是我在现场拍的照片,胜美小姐的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定制的芙纱绘戒指,和凉宫先生挂在脖子上做吊坠的戒指应该是情侣款。”

“仅凭目测就能肯定?”木村诚对灰原哀的推测不以为然。

“芙纱绘这个品牌的戒指,定制款每一个都有一个编号,在设计上会根据顾客要求做一些改动,以示独一无二。只要拿着戒指内圈的编号去查一查,就可以知道是不是一对同时定制的情侣戒了,还可以查到定制人的基本信息。”工藤新一笑道,“出国前我和兰就去定过一款情侣戒。”

白鸟警视示意凉宫茂摘下脖子上的吊坠,拿在手里查看起戒指内圈来,果然发现了铭刻着编号。

可木村诚看到工藤新一也来为凉宫茂发声,更是不想就此服气,急道:“那说不定是凉宫茂强行给胜美戴上的呢?!”

“木村先生你到底是不是要结婚的人啊?”服部平次实在受不了了,“既然是定制款,没有胜美小姐手指的数据,怎么定?如果胜美小姐和凉宫先生不是亲密的情侣关系的话,完全可以拒绝透露这个数据。又不是三围,平时还可能经常用到。何况戒指合适不合适,戴了多久,有没有痕迹,目测就能肯定了吧。”

“虽然很有道理,不过鉴识官也说了,大家的DNA样本也还都要采集,”白鸟警视望了灰原哀一眼,见她点头示意,继续对凉宫茂说道:“凉宫先生,还是要请你到警局和我们详细说明情况。涉及胜美小姐的名誉和私隐的事,在这里也没有跟大家进一步说明的必要了。”

* * * * * * * *

午夜的公路上,畅行无阻。

雨已经停了。

灰原哀靠在副驾驶座上,双目直视前方,似是看到很远很远。路灯飞速地后退,照得她脸上忽明忽暗。平静的表情下,不知道隐藏着怎样的心绪,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出卖了些许心事。

“你觉得他变了么?”一直专心驾驶的服部平次忽然问道。

“更成熟了。不过本质还是他。”灰原哀淡淡答道,下意识伸手捋了捋肩上的头发,一触即空,才发现已经剪短好几天了。

“不习惯么?”虽然还是直视前方,但这细小的动作,仍是被他收入眼底。

“习惯这类的,都只是时间问题。”

“呐……我说……”性情爽直的服部平次变得吞吞吐吐起来,停了很久,才问出来,“什么感觉?我是说,给他做助手的时候。”

“为什么这样问?”

“只是……很想知道而已。”

灰原哀不由得回头看了看在后座早已熟睡的小小的远山若叶:“因为和叶么?”

“嗯……”

“很幸福。”

“真的么?”

“我想她当年也是那样吧。那种近距离的,即便是被成熟克制住的,也能散发出来的一往无前的自信和坚持。”灰原哀顿了顿,“她是欣赏那样的你的。”手慢慢地抚上心口,良久又道:“所以……很幸福。”

“听起来有点伤感。”

“因为回不去了。他,我,你,还有和叶。是么?”

服部平次的表情,渐渐凝固了。车开出很久,才沉声道:“我很后悔。”

“和叶不会。”灰原哀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似是在往事中缓缓流淌而过,“服部,你知道么?其实我以前觉得,忘记比记住要好。可是今天,我觉得,能记住,能感受,也是很幸福的事情。”

“可是……”服部平次欲言又止。

“对于当初的选择,我并不后悔。对于现下的选择,我也一样不后悔。”

“假如他有一天想起来了呢?”

“去面对,我想他也会一如既往的去追查到底。但是,如果可以,我也很想守护他。”

“灰原的报恩。”服部平次温柔地笑了,“服部平次,与你们同在。”

“你又不是上帝。”

“你也不是玛利亚。”

后座的远山若叶翻了个身,怀里的手机“啪”的一声滑了出来。

“医学技术并非无所不能,你不欠和叶什么。”服部平次瞥见灰原哀,她望向远山若叶的眼神中,满是宠溺和疼爱。

“哈。”灰原哀转过头来,合上眼,唇角扬起淡淡的笑,“我很喜欢孩子。而且,每次看到你对若叶那么维护,我总会想到十五岁的时候。”

“哦?”

“想到我的初恋。”

“工藤么?”

“不,是真正的十五岁。”灰原哀似是想起什么愉快的事,笑意渐浓,“是赤井秀一。”

“那个FBI?很意外……”

“他不知道,姐姐也不知道,我在看到你和若叶的时候才会想起那段心情。赤井后来化名冲矢昴,一直在保护我。”

“初恋啊……”服部平次感慨道,一阵风起,吹落无数带雨樱花,簌簌地落在车窗上,“我的初恋,是在九岁的时候,在京都的山能寺……那是个,很……怎么形容呢?很奇妙的故事。”

“愿闻其详。”灰原哀顺手打开音响,传来一阵优美的旋律,那样年轻的声音,倾诉出的,是那样欣悦而又遥远的思念——

在快要遗忘的思念里

燃起一盏灯象萤火虫一样

是它让我爱上了你啊

让人怀念的淡淡香气

一直让我十分焦急

摇曳着摇曳着

翩翩起舞的花之篝火啊

请把我想见你的心情传达给你

虽然我们已选择了不同的路

至今我的心仍旧在呼唤

我并不比你所想的更加坚强

长长的头发还象那一天一样

因为你说过喜欢它

紧紧地抱住我为了不再离开

让我遗忘了一切

摇曳着摇曳着翩翩起舞的花藤啊

我俩依偎的身影相互重叠

漫溢的思念融化了冰雪

终于得以与你相见

一定会一定会

许下心愿凝望着花之篝火

勇敢地说出 "我不要一个人孤独"


---------------TBC-------------
松田君的MV完工,地址如下:

My Prayer(请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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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 Doing all right

D. Doing all right

凌晨。3:45。

毛利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张开眼,周围是黑色的静谧,一伸手,身边的床铺是冷的。

从回来洗漱就寝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出了卧室,就能看到新一的书房还亮着灯。毛利兰叹了口气,知道那个遇到案件就能调动起全部干劲的推理狂,肯定又在为了整理线索而彻夜未眠了。蹑手蹑脚地下了楼,煮了一杯热茶端进去:“我加了参片。”

“谢谢。”工藤新一并不是不领情,只是不喜欢思路被打断,胡乱喝了一口,便将茶杯随手搁在旁边,右手继续点击着鼠标,左手不时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毛利兰并不敢打搅他,轻轻地坐到书桌一侧的椅子上。

自小跟着新一,跟着父亲,大大小小的案件现场她都经历过,今天虽然仍免不了受到视觉上的冲击,然而只要在他的身旁,她就能迅速平静下来。可是即便身强体健经常运动,她也不得不承认,过了三十岁就不大能熬夜了,而一过了点,就更是再难入睡。

光影之下,柔和地勾勒出工藤新一的侧影,深沉的、成熟的、认真的……都是她最熟悉的他,让她近不得,又舍不下的他。

毛利兰有些疲累了。

她想起前几日,和母亲妃英里——日本首屈一指的律政女王的单独见面。她无法直言自己这些年在美国陪读生活的不快乐,毕竟当年妃英里就不赞成她这样亦步亦趋的追随恋人。妃英里可以尊重女儿做家庭主妇的选择,但作为母亲,看着女儿时不时地盯着手机屏幕看上几眼,一副心有牵挂的样子,她就更希望女儿不是时时刻刻都在为别人而活。

“毋庸置疑,没有爱情的婚姻注定是一场悲剧,然而,兰,婚姻不是童话,是生活,仅有爱情是远远不够的。我和你爸爸就是一个例子。”骄傲要强的妃律师,在女儿面前毫不避讳自己婚姻的失败,“其实我在三十多岁,刚离开你爸爸的那几年里,我并不敢说出这个事实。可是问题会因为我不说,你爸爸不面对,就不存在么?”妃英里不会直接评价女儿和工藤新一的感情,只希望一心撮合父母复合的兰,能从父母的人生经历中,有所体悟。

可在毛利兰看来,父母的问题,更多的来自于母亲的强势。一个女性,过分要强,婚后并不安于家庭,这已经挑战了父亲身为男人的自尊。作为女儿,她以母亲为傲,但同为女性她又不能赞同母亲的选择。事实上这么多年来,她从母亲那里收获的荣耀感,远远无法抵消她在一个伪单亲家庭成长的失落感和随时涌动的不安。

她所要的,是大家都好好的,安安稳稳地聚在一起,父母夫妻,各归各位,各司其职。

毛利兰却不敢说出来,哪怕仅仅只是交流自己的真实想法。一旦面对强势的人,她总有一种顺其而为的心态,对母亲也好,对新一也好,他们爱她,自然不会害她。

可她隐隐能感觉到,自己心底里潜藏的不满,那种因为专注事业,而忽略她的不满。


“想什么呢?怎么不去睡了?”工藤新一并非不知道女友一直陪在身侧,但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毛利兰有时候粗线条得过分,有时候又纤细敏感得没法理解,在他的领域内,她束手束脚的又总希望可以帮上忙,尽管出发点是好的,但更像是在不断的提醒他,她的存在感。

毛利兰看着他,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开口却是:“没想什么啊。”

“那一直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么?”工藤新一合上笔记本,侧身笑道。

“没有……”

“我记得小时候,我妈妈说过,当一个女孩子盯着你看,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你脸上有东西,另一种嘛……就是喜欢你。”工藤新一自以为幽默的打趣她,若是平常,兰必然会羞红着脸说他厚脸皮。

“新一……”毛利兰仍注视着他,盯得他有些不自在,“新一……明天,不……是今天,我就要去京极先生的朋友的道场报道了……”

工藤新一知道她说的是京极真和朋友合开的“道真”空手道道场:“我知道啊,前天你说过了,要去那里教青少组,所以我问你怎么还不去睡。”

“那新一……你到底怎么觉得呢?”毛利兰试探道。

“很好啊。你大学专业不就是幼教么?挺合适的。”

“你说真的么?”毛利兰愣了愣,“新一你不用哄我高兴,如果你需要我在家里,我可以不去……”

“这还有什么真假?我把你关在家里做什么?洗衣做饭么?家里有洗衣机有电饭煲。我和你在一起又不是找家政。你喜欢做什么就去做好了。”

“所以新一你也是这么想的对么?”毛利兰没来由的鼻子一酸,“觉得自己一个人,更加自由,喜欢做什么就可以去做……查案又不是你收到的委托任务。”

工藤新一脸上的笑僵在那里:“我没有那个意思——”

“对不起……”毛利兰抢先道歉,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感到心酸和失落,骤然哽咽起来,“我只是……我只是……”

我只是,害怕你不需要我……我只是……说不出来。

“你只是倒时差外加没睡好。”工藤新一叹了口气,柔声道,“我知道的。所以你去再睡会吧。到时间我叫你。”


* * * * * * * *


“新一哥哥,真是不好意思。”吉田步美满是歉意,“明明来游乐园是我提议的,却还要你陪着和我们一起来,真是让你破费了。呐,作为回礼,这是我自己做的柠檬派和蓝莓花生酱三明治。”吉田步美从背包里掏出便当盒,刚一打开,一阵食物的香甜扑面而来,引得远山若叶食指大动:“有我最喜欢的蓝莓花生口味啊!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工藤新一随意拿了一块柠檬派:“没什么,反正我刚回来,也有空。再说了,这个多罗碧加乐园,我也很多年没来了。”



早上送了毛利兰再回来,已经是9点了,工藤新一远远的就看见服部平次牵着小小的远山若叶,在自家门口焦急地等待。

“可等你半天了!”

“抱歉抱歉,我手机正好没电了。”工藤新一打开大门,“这么快就来找我叙旧了?正好我有好多事要问你。”

“叙旧以后有的是机会。”服部平次满头是汗,把小若叶往他身边一推,塞过来一个卡通背包,“灰原凌晨不舒服,去医院了,医生说要留院观察一天。若叶就拜托你家那位照顾一下好了,我晚上来接她。”

工藤新一一惊,果然灰原哀昨天身体就不大好啊,“她要紧么?要不要让兰去……”

“不用兴师动众的。”服部平次连忙拒绝,“哎?你家那位呢?”

“有事出去了。我刚去送她的。”

“啊?!”服部平次挠挠头,为难地看了看工藤新一,“哎,算了不管那么多了,反正工藤你和小孩子在一起有的是经验。”

“我又没孩子我哪儿来的经验?”

服部平次恍若未闻,继续交代他:“包里有若叶喜欢吃的零食,你去下几个手机游戏,她要是闹得厉害直接给她玩就是了。”

不等工藤新一反应过来,服部平次已经溜得没影了,走前还丢下一句:“快把你的车从4S店里取回来吧。真是累死我了。”

“重友轻色。”远山若叶舔着比她脸还大的波棒糖,含含糊糊地说着,“一大早就给小朋友吃糖,牙坏了我要他赔。”说完又使劲舔了几下波板糖,一转身拿出颐指气使的女王款来,“工藤,来帮我扎头发,我要高高的马尾辫,包里有我的蝴蝶结。”

“啊咧咧?”



“哈哈,多亏了步美你的出现,不然今天这一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工藤新一咬了一口柠檬派,酸甜可口不腻味,不由得赞一句好吃。

“以前还在帝丹的时候跟兰姐姐学的哦。”吉田步美笑道,她今天一身粉色的休闲装,头上绑着钟爱的粉色发带,衬得人越发娇嫩,她个子偏又娇小,打眼看去,就跟高中生差不多。

“不过你不是在银行工作么?今天是工作日,请假没事么?”工藤新一咀嚼着柠檬派,问道。

“工作啊……前几天已经辞掉了。”吉田步美慢慢咀嚼手里的三明治,“我想跟着新一哥哥破案。”

“哎?”

吉田步美雪白的脸上浮出薄薄的红云:“我想做一个侦探。我看新一哥哥和小兰姐姐都从美国回来了,柯南肯定也会回来的。所以……我想做个侦探啊。”

“原来是这样……”工藤新一有点失望,虽然也知道从事这一行的人,形形色色,什么目的都有,然而如果他来挑选助手或者学徒,至少应该具备一些侦探必备的基本素质,譬如法医学知识,譬如良好的身手和敏锐的洞察力。很遗憾,他从这个小姑娘的脸上,只看到“少女怀春”四个字。

“新一哥哥不要小看我哦!”吉田步美似是会读心术一般,“我可是当年帝丹小学少年侦探团的成员,创始人之一呢!而且跟着柯南,我也学会了很多东西。”

“呃……”工藤新一不想打击她,但还是觉得及早明确拒绝比较好,更何况她的目的和他秉承的侦探原则,完全是两条平行线,想了会,委婉道:“步美,我以一个侦探的身份告诉你,虽然在日本,这一行门槛非常低,但不是谁都能做得长久的。况且我还没有去注册,事务所到底开不开,怎么开,我还没决定好,你现在就来做助手,只怕我也没办法支付薪水。”

“没关系啊,我这几年一直在银行工作,攒了不少钱,而且——”吉田步美甜甜一笑,“我家虽然没法跟园子姐姐家相提并论,但我一向也是衣食无忧的。如果能成为名侦探工藤新一的事务所的创始元老,连柯南都会羡慕吧。”

“你对那个叫柯南的还真是好啊。”远山若叶大口嚼着蓝莓花生酱三明治,咕咚咕咚喝几口苹果汁,咧嘴笑得眉眼弯弯,“嘻嘻,我就喜欢甜甜的东西。”

“小孩子吃东西的时候可不要说话哦,容易呛进气管。”吉田步美摸摸她的小脑袋,笑盈盈地告诫她。

“你说话怎么有点像灰原姐姐呢?”

“大概因为她是我小时候的好朋友的缘故吧。”

“也没听你关心她啊。”

“……呃……”

“虽然只是小学同学,但倒是一直听你在叨念‘柯南,柯南’。”

吉田步美的小心思被远山若叶这番童言戳穿,脸色更红了,看了看工藤新一,尴尬地笑了笑,问道:“小哀没事吧?”

“这我也不知道。只是留院观察一天,应该问题不大。”工藤新一也只做推测。

“女人么~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不舒服啦~”

真是童言无忌!百无禁忌!

工藤新一脸上一热,一下子烧到了耳根,一旁的始作俑者却全然未觉气氛的怪异,打开自己的小背包,搜罗起别的零食来。

“呵呵呵……新一哥哥来喝这个乌龙茶,不甜……”

“好、好的……”

“呵呵呵呵……新一哥哥不要客气,柠檬派我准备了好多……”

“好的好的……”

工藤新一和吉田步美窘迫万分地将话题往别的方向扯,余光愤愤地瞥了一眼扎着高马尾的小若叶,顿时对服部平次和灰原哀的日常生活充满了同情。


终于熬到小若叶跑到不远处去玩夹娃娃机了,两人之间的尴尬才算揭过去。

“听新一哥哥刚才的话,好像还没有决定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十之八九还是做侦探吧,不过这不刚回来还没到一周么。”工藤新一吃了一肚子的柠檬派,忍不住打了个饱嗝,估计有日子不想再碰柠檬派了。

“怎么会这么犹豫呢?如果换做是柯南的话,肯定会坚定地遵循初心的。”吉田步美的眸中闪烁着光彩,仿佛那个无所不能的小侦探,就在眼前。

工藤新一盯着不远处的小若叶,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思绪却飘去了别处。

关于开不开侦探事务所,他和兰是有过争执的。

纽约的失败经历倒是不影响他的从业心情,毕竟一帆风顺的人生不能称之为人生。而对毛利兰来说,虽然更希望他能子承父业,但那么多年那么多事之后,她也可以让一步,只是提到在日本开设事务所,就不可避免地会谈到她的父亲,昔日的名侦探,毛利小五郎。

或许是酗酒过度的缘故,毛利小五郎在几年短暂的辉煌之后,迅速陷入沉寂,所接受的委托大多还是寻人或者调查婚外情,加上几十年如一日地热衷赌马和打小钢珠,在缺了女儿的管束之后,更是随意逍遥,日子过得颇有点捉襟见肘的意味了。

既然工藤新一回归侦探行列已经是不可阻挡的趋势,那毛利兰自然希望男友能帮衬一下未来岳父。

毛利小五郎自己给自己打工二十多年,自由自在惯了。他本来也不是一个对物质生活很有追求的人,有最好,没有也不强求。因此以妃英里的角度看,作为有妻有女的男人,丈夫实在太不思进取。而对工藤新一来说,和长辈合作肯定是被呼来喝去地指挥的时间居多,再加上毛利兰这层关系夹在中间,到时候他进退不得,反而会和毛利小五郎互成掣肘;另一方面,毛利小五郎早在这毛头小伙还是高中生侦探的时候,就很不喜欢他的高调,这在米花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这些顾虑,工藤新一也不敢和毛利兰明说,有些话,说得越多越错,更何况毛利兰满心是为了一家人好,一边是父亲,一边是爱人,她不想厚此薄彼。

这些当然也是不合适对吉田步美这个不是很熟的人提及的。

工藤新一只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日本七年,很多事情要重新适应,总要有个过程吧。”

“嘿,说的也是。还是新一哥哥想得周全。”吉田步美笑道,“这样也好啊,我跟着你多学学,等柯南回来了,就不怕这个适应期了。”

“你就那么肯定他会回来?”

“女人的直觉哦!”吉田步美相当自信,“而且新一哥哥,你不觉得我和柯南,很像小兰姐姐和你么?”

“是么?我只听兰说我和柯南有点像。”

“我指的是……嗯,那时候,你突然为了调查案件而离开了,小兰姐姐一直在等你,从高中等到大学毕业。现在呢,柯南也突然离开了,我也在等他,我觉得我和他,肯定能像你和小兰姐姐一样幸福的。”女子的小心思就这么直白地对着一个尚不算熟的人说了出来,吉田步美轻轻吐了吐舌头,娇笑道:“让你见笑了,我是不是很像个傻瓜?”

“不,这种纯情和坚持已经很少见了。”工藤新一想起毛利兰,又想起这么多年来见识过的人情世故,继道,“但是我以一个年长你十岁的哥哥的身份,想说的是,感情的事,如果有回应自然最好,如果没有,是不可以强求的。更何况,谁也不知道柯南在哪儿,还会不会回来。”

“没关系呀。”吉田步美毫不介意,“我不讨厌等待的感觉呢,但是……我也会去找他。我一个人,美国都去找过了。没有什么难得倒我。”

工藤新一不再言语,看着这个腼腆的小妹妹,对于她的勇敢和执着,只觉得孩子气。

吉田步美忽地问道:“新一哥哥,以前听小兰姐姐说过,你们在这个游乐场,有很多回忆啊。好像是,离别和等待开始的地方。”

“有么?”工藤新一扶额回忆,脑海中却只闪过十分零碎的片段,“虽然也听兰提到过,但是我实在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两个黑衣人。”

“什么黑衣人?!”小若叶抱着两个布娃娃扑到工藤新一怀里。小孩子毕竟就是小孩子,虽然才相处了一天不到的时间,就很快和工藤新一熟悉起来,“工藤,你说的是FBI里面管外星人的那个组织么?”

“哎……你说是就是吧。”工藤新一知道她说的是那部美国科幻喜剧电影《Men in Black》,只得继续扶额。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平次哥哥带我去看过呢!那个K探员和你一样也失忆了,不过后来为了拯救地球穿越回去了。对了,工藤你的姓氏首字母,不也是K么?哈哈哈,你也一样那么老!”远山若叶自顾自地一口气说了许多,然后咯咯笑个不停。

工藤新一被这孩子牵强附会的能力彻底击败了,只想摇小白旗投降。心中不停腹诽,服部那家伙到底给这孩子看了什么啊,远山家的父母也不管么?

“若叶小妹妹,新一哥哥没那么老吧?”吉田步美想替他解围。

“等我可以嫁给平次哥哥的时候,工藤已经快五十了!不老么?”

“喂喂,我和你家平次哥哥可是同年的!你可不要瞧不起三十岁的人!三十岁可是男人最有魅力的年纪!服部不也把你迷得七荤八素么?!”工藤新一良好的家教和日本海一般宽阔的涵养也受不了这种挑战。虽然十七八的时候,工藤新一对着快四十的毛利小五郎一口一个大叔,但真轮到自己也过了三十,心态就彻底不一样了——明明是年富力盛正当年嘛!

“哎哎,新一哥哥,若叶只是孩子,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吉田步美赶紧打起圆场。

“黑衣人啊——”远山若叶强大的自我屏蔽能力不时开启,在一旁给二人说起剧情来了,“我记得第一部探员K和J是搭档,一起收服外星人,结局是K从昏迷中苏醒了,失忆了,和等了他35年的女人复合了,还留了个年轻貌美的验尸官姐姐给J做搭档,第二部我看忘了,你们谁给我讲讲剧情?”

吉田步美摊摊手,表示自己完全没看过。远山若叶皱起眉头,突然指着工藤新一嚷起来:“真的和你好像啊!工藤你肯定是FBI的黑衣人!下次你穿越的时候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黑衣人?黑衣人!

工藤新一怔怔地望着小小的远山若叶,头上密密地渗出汗来,心口猛地一跳,如同一只手揪住了他,两眼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多罗碧加乐园内,正是艳阳高照。


* * * * * * * *


“兰,想什么呢?”

毛利兰接过好友京极园子递过来的便当盒,道了声谢,又低头看着手机发呆。

“没什么……”毛利兰勉强笑了笑,“只是……担心新一一个人在家,不知道他中午吃什么……”

“打个电话问一下不就行了?”

“算了,不过是琐碎的小事。”毛利兰把手机收了起来。

“兰啊,你就是操心的命。读书的时候操心你爸爸,现在操心你老公,以后生三四个孩子,你不是轮流着操心个没完?”园子笑呵呵的说着,也没觉出哪儿不妥,“偶尔放松一下,和我去做个SPA吧。”

毛利兰点点头,拆开便当盒,不由赞道:“好精致啊!”紫菜饭团做成小小的熊猫团子样,躺在圆圆的荷包蛋上,火腿片被切成星形,搭配着青翠的芦笋,色彩鲜艳明快,看得人胃口大开。

“感动吧?这可是我京极园子专门为毛利兰老师特制的爱心便当!”

“可是园子,我记得你好像不擅长烹饪啊。”

“爱啊~都是因为爱~小优和俊夫都说如果以后上学不能带妈妈做的爱心便当,会很伤心的。所以我就学着做了,做多了也不难。”园子提起孩子们,一脸的幸福。

“真好……”毛利兰夹了一根芦笋,慢慢地咀嚼,明明是鲜嫩嫩的时蔬,可为什么有点苦呢?

“我说兰啊……”园子觉察出好友情绪的变化,“你和新一同居也有好几年了吧?就没有怀上过么?

“啊……这……”毛利兰被这猝不及防的私人问题问得面红耳赤。

“和我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大家都是女人。”园子永远那么大大咧咧。

“园子……这里是道场……”

“下午少年组的学员还没来呢,怕什么?”

毛利兰红着脸一言不发,任凭园子怎么问,都只是摇头,到了最后,园子才明白,这表示从来没有怀过的意思。

“哎……”园子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心想虽然从小到大没把工藤新一当做异性看,但他到底还算不算是个男人啊?!

还好这种限制级的话题被及时止住,少年组的学员陆续前来,园子不得不收敛起来。

“老师好!老师还记得我么?”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三两步蹦到毛利兰的面前。

“啊!你是——那天在东都体育场外面遇到的!”毛利兰看着这个和记忆中的小柯南有九分相像的孩子,高兴得激动起来,但一时间就是想不起他的名字来。

“黑羽健,我叫黑羽健哦。”眼前的孩子眨巴着清澈明亮的眼睛,透着一股独特的活泼,手一扬,不知道从哪儿多出一枝红色康乃馨来,“送给老师您的。”

“谢谢~”毛利兰接过花来,容颜舒展,“小健,你妈妈呢?她今天送你来的么?”

“不是哦,小健自己来的。妈妈去交稿了。”

“交稿?莫非你妈妈是记者?是小说家?”园子好奇地问道。

“小健的妈妈是个珠宝设计师,和好多著名珠宝品牌都有合作,比如芙纱绘。”毛利兰解释道,“可能园子你知道呢,叫黑羽青子。”

“是么?”园子歪着脑袋,其实这个名字她根本没印象。

“没听过么?”黑羽健也不生气,“很正常啊,我妈妈看起来挺普通的,就是在家里画画石头。要论名气,还是我爸爸响亮一些。”

“你爸爸?”园子接着思索起来,姓黑羽的人里,她只知道一个黑羽盗一,还是她孩提时代闻名世界的魔术师了,可惜过世很久,现在知道他的人大概也都是自己这个岁数往上数的了。

“我爸爸是珠宝鉴定师。”黑羽健提起父亲一脸的骄傲,“虽然名气不大,但是鉴定的眼光是很好的。”

“哇!那他帅不帅?”园子虽已为人母,却仍是不改昔日本色。

“帅!只比我差那么一点点哦。”

园子看着眼前这个长得很像当年的眼镜小鬼的毛头小子,有点难以描绘他父亲的风姿,又不好就此冷场,挤出笑来:“我有个叔叔,喜欢收藏宝石,有机会请你父亲来鉴赏一下,估个价。”

“那我帮你约约看哦。”



望着黑羽健做着热身运动的背影,园子又和毛利兰聊了起来:“说到长得像。小兰你还有印象么?高中二年级的时候,日本小姐选举的颁奖典礼,在我家的酒店举行的那个典礼。”

“怎么了?我记得新一也去了,还发生了案件。”

“重点不是这个。那次新一身边不是跟了一个女人么?看起来好像是日欧混血,后来说是他的委托人,叫绘里。”园子对这种八卦信息总是记得特别清楚。

“那怎么了?不过只是委托人而已。”毛利兰笑笑。

“你不觉得她和我们昨天在婚礼上遇到的,灰原哀,是叫这个名字吧?和那个小姑娘长得很像呢。”

“说不定是姐妹关系吧。”毛利兰推测道,“记得以前柯南和我提过,小哀是有个姐姐的。”

“哈哈,说不定真的是呢。都是一张面无表情的冷脸。”

“园子,别这么说。小哀的身世很可怜的,博士说过,她家里只剩她一个了,因为这样,性格上才有点内向吧。其实她人很好啊,要不然,柯南怎么会那么喜欢她呢,总是往博士家跑。”

“哎……眼镜小子可要伤心了。”园子扶额叹道,“你没看到灰原哀现在已经跟着我的黑皮帅哥了么?”

“园子!若叶不是说过了么,他们不是情侣关系。”毛利兰赶紧为朋友辟谣。

园子哈哈直笑:“你怎么还那么天真,男女之间哪儿有纯粹的友情?我还记得那时候,看到那个叫绘里的女人,跟着你家新一跑前跑后的帮着查案,你的表情可是酸溜溜,很介意的哦。一切都逃不过我京极园子的法眼!”

毛利兰笑容略略一滞,柔声道:“我有什么好介意的?都说了只是委托人,一起查……”话未说完,脑海中那个绘里小姐抱住新一的样子突然就一闪而过,继而浮现出的,是这些年在纽约的过往。

园子方才的话,不停在耳边回响——

“男女之间哪儿有纯粹的友情?”


“园子啊……”毛利兰思忖良久,犹犹豫豫地说道,“新一三年前,刚拿到硕士学位后不久,开了一家侦探事务所。”

“哦,对啊,你和我说过的,我还好奇后来怎么不开了呢?”

“合伙人撤资了。”

“工藤家不缺钱吧?”园子很是不解,有一对身为名小说家和名演员的父母,工藤新一还需要找人合伙?

“毕竟是新移民,总需要找个熟悉当地情况的人合作吧。而且新一不想太依靠父母。”

“哦,那这样也好理解。不过生意上的事,来来去去,不会有固定的合作对象的。”自小的耳读目染,园子对这些事早已司空见惯。

毛利兰继续说下去:“其实合伙人你也认识,就是高中二年级的时候,转学来的世良真纯同学。”

“原来是她,我记得她好像是美国籍。”

“嗯……”

园子等着下文,不想毛利兰却沉默了,忍不住催促起来:“然后怎样了?”

“哎……”毛利兰又是一叹,“也没有什么,因为事务所刚开张,还没有打出名气来,世良同学帮着找了好几单委托。其实一开始也没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兰你越是这样委屈自己藏在心里,就越是有什么。”园子嗅到一丝不对劲,追问下去。

“真的没什么……世良同学虽说是合伙人,但她本身也是个侦探,进了事务所,就自然而然地成了新一的搭档。”

“世良那个假小子啊。”园子迅速在心里翻出老同学的形象来,说实话,她就从来没能把世良真纯当做女性来看待,“你放心啦,新一是不会欣赏那种中性美的。”

“我对新一还是很有信心的,只是……”毛利兰想起世良真纯和工藤新一为了委托出双入对忘我工作的情形,心中有一股自己都厌恶的酸涩感,“总觉得站在他身边的不是自己,有些遗憾。”

“这也难怪,如果阿真身边总有一个女性朋友,我肯定也会不痛快。这种事也不是没有过。”

“哎?!”毛利兰很是意外,虽然说京极真她也谈不上多熟悉,但是那样一个有些木讷的空手道前辈……怎么会呢?

“欣赏,喜欢,爱和迷恋,总是不一样的吧。”园子看出毛利兰的误解,帮丈夫澄清道,“阿真不是那样的人。当然我相信新一也不是的。”

“那你还说男女之间没有真正的友情?”毛利兰糊涂了。

“是啊,我是说过。”刚才的玩笑终归只是为了调侃八卦,涉及到生活,园子还是有一番自己的解读的,“但是这个世界上,不是男人就是女人,何况男人还会爱男人,女人还会爱女人呢。我和阿真都不能活在真空世界吧?守住底线就好。”

“我也觉得自己太敏感了……”毛利兰低下头,有些惭愧。

“七年之痒,有危机感是正常的。何况世良当年就对新一很有兴趣,不是么?”园子拍拍毛利兰的肩,安慰她,“可是兰,你是不是太紧张新一了?”

一句话正中心事,毛利兰眼眸低垂:“园子……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每次参加同学聚会,都会觉得,自己的世界越来越小,当年很要好的、常在一起玩的同学们,除开叙旧,就没有什么好聊的了,很陌生的感觉。”

“我和你就没有这个感觉。”

“我对新一就有啊……”毛利兰声音低了下去,“他对我很好,很甜蜜,但是他的世界我不懂,他所喜欢的侦探事业,有了问题也只习惯找同行说,我不懂我可以学啊,但是他不跟我讲我要怎么知道?园子,你说是不是因为他17岁的时候离开了六年,后来又没有和我一起读大学的缘故?”

“我觉得,如果只是同学的话,读书的时候大家天天在一起,无非就是上学放学一起去玩,长大后各有各的生活,交集少了,自然会觉得话题少。夫妻之间呢,生活琐事,处处都是话题,能志同道合固然最好,不能的话,相互欣赏也就足够了,何必非要强求同步率。”

“可我比不上世良同学那样的女侦探,聪明,干练。我经常觉得新一是天上的云,飘得那么高,我就算蹦起来,也够不着。”毛利兰完全没能领会好友的意思,越发沮丧了。

“世界上没有一样的人,也没有固定模式的夫妻,兰就是兰。”

“一年还没到,世良同学就和新一散伙了,事务所也没继续开下去,新一说是因为美国社会环境的缘故,但是我一直在猜想,是不是因为我……我永远是那样一个傻傻地帮不上忙的,还很敏感的毛利兰。”言毕,毛利兰把头埋进臂弯,陷入新一轮的内疚。她不是不希望新一的事业一帆风顺,但她更希望那个助他一帆风顺的东风,是她自己。

“可是,”园子神色认真起来,“兰你为什么不想想呢?即便真的是你猜的那样,新一不也一样没有放弃你,去选择那个你觉得和他更般配的世良真纯继续合作么?他的这份心意,你是感觉得到的吧。”
松田君的MV完工,地址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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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 Don't Wanna Lie

E. Don't Wanna Lie

工藤新一站在阳台上,倚着栏杆,拿着手机全神贯注地打着电话,任由春日的阳光洒遍全身。

“我说工藤,你身体好点了么?”电话里传出熟悉的关西腔。

“早就没事了,不用担心。”

“若叶很自责,托我对你道歉。”

“不关她的事。把她吓到了么?”

“那到没有。不过,工藤,这种突然晕倒的情况以前有过么?”

“印象中好像小时候有过,我不大记得了。”工藤新一不以为然。

“医生有说什么吗?体检报告传一份过来吧。”

“查不出什么。服部,你怎么跟兰一样啰里啰嗦的?”

“哈哈哈哈,工藤,你抽空来京都一趟吧,西帝附属医院的水平还是不错的,灰原可以找最好的医生帮你做个全面检查。”

“你这这是在帮西帝的医院打广告么?其实泽村现场帮我做了急救后,我很快就醒了。”

“泽村?日卖电视台的那个记者?你还真是走到哪儿都有贵人相助。”

“泽村菜穗美,国中的学妹而已。”

“这种事你倒记得清楚。”

“那么努力的一个人,又是球队里唯一的女生,记得清楚有什么奇怪的?”工藤新一原以为对方要拿这件事开他的玩笑,未料到对方只是一阵沉默,继道:“你们别太当回事了,回头兰知道了又要瞎紧张了。她现在一惊一乍的,我心脏没事都要被弄出事了。还害得我背了趟24小时心电图,累死了。”

“啧,真是不惜福。”

“那你让灰原从医院里弄一个你背背看。”工藤新一牢骚了几句,“言归正传,家常以后再聊。那个案子现在怎样了,已经案发一周了。”他指的自然是木村诚婚礼上的命案。

“哦……”服部平次略一迟疑,“没有打电话问过佐藤警部么?”

“他说食物中毒案已经告破了,是安达纱织在甜品里做了手脚,只是普通的泻药,我想那天她威胁木村说要他知道厉害什么的,大概也就是指这个。”

“哦,那接下来就是要走法律程序了。”

“服部,星野胜美的真正死因是什么?”

“是中毒。有样本送到灰原这里的检测中心了,发现了大量的飞燕草苷、飞燕草碱还有翠雀胺,是类似乌头碱的神经性毒素,还有少许三唑仑等混合麻醉剂的痕迹。不过正式文件和尸检报告一样,都需要一个月才能出来。”

“时间有点久啊。那下毒方式是什么?”工藤新一略一沉吟,三唑仑这种用于治疗失眠的镇定类药物并不少见,要取得实在很容易,想从药物来源这条线索入手追查,显然是不可能的了。

“从现场的咖啡研磨机里,检测到了一些飞燕草种子的残留。”

工藤新一忆及在星野胜美房间内发现的被打开的精美的漆盒,里面包裹了作为婚礼赠品的四色种子:“服部,我想种子的来源是很好确定的。”

“就是那个浦岛夫人送的礼物,其中一种确实就是飞燕草种子,明显少了很多,看来凶手根本没有打算掩饰的意思。”服部平次问道,“工藤,你觉得会是安达纱织做的么?在制药厂工作,要取得麻醉剂和类似的毒药,轻而易举,更不用说还具备相关的专业知识了。”

“她没有杀害星野胜美的动机吧?如果只是为了报复智美小姐,那么直接毒杀新娘,不是更符合她的要求么?”

“假设是因为怕毒杀了新娘,自己会被重点怀疑呢?杀死新娘的妹妹,也能让新娘伤心啊。”

“问题还在为什么胜美小姐会死在步美的房间里。”工藤新一戏谑地回道,“你这家伙,明明自己已经发现了,还要我说出来。”

“哈,这么多年不见了,想听你的名推理啊。”

“不过是些废话而已。”工藤新一笑道,“要么是伴娘自己走进客人的房间,要么就是凶手抱过去的。当天灰原并没有在胜美小姐身上发现拖拽的擦痕,像安达纱织那样一个纤弱的女子要搬动比她还略高一些的人,抱起来是做不到的。那天我们也问过了,婚礼当天来的客人都是临时随机安排客房的,新人夫妇住的是四楼,而胜美小姐案发当天中午才要求换到走廊尽头的房间去,大概也是为了方便和恋人见面。这些安排,当天下午才到婚礼现场的安达纱织小姐怎么会了解得那么清楚?”

科警研在星野胜美的体内,还检测到两种不同的体液。其中一个样本与凉宫茂是吻合的,而另一个仍是未知。经京都府警本部的科搜研确认,现在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未知的样本,和之前京都地区发生的两起同类型案件,是同一人所为——“这样一来,安达纱织的嫌疑自然可以排除。”服部平次继续长话短说,简述情况,“看来凶手更像是临时起意。”

“那并案处理就顺理成章了。”工藤新一轻敲栏杆,“现场不是采集了九十多份样本么?”

“比对结果没有那么快,现在分给三个大学的实验室在做。不过我看凶手那么狡猾,未必就在这里面。而且现在情况对凉宫茂很不利,除开有他的DNA证据,还有星野胜美指甲缝里的皮屑,也只属于他一个人。而且……”服部沉思片刻,犹疑道,“前两个案子,受害者都是被迷奸后勒毙的,这次为什么是下毒呢?”

“那个浦岛夫人有调查过么?”工藤新一继续问道,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我怀疑真正的凶手说不定另有其人。”

“浦岛夫人没有作案时间,也没有发现任何动机。和星野家有宿怨的星野正人有动机但没有作案时间。”

工藤新一微一沉吟:“看来对凉宫茂确实不利。真凶不伏法,星野夫妇又咬定他不放,日后上了法庭,控辩双方估计会围绕星野胜美小姐是否受辱后服毒自杀来展开辩论吧。情侣戒指对于法官来说,说服力还是不够。”仅凭一个一样的DNA样本,一样的麻醉剂残留,不一样的死因,对凉宫茂来说,结果可能就是天壤之别。

“那个叫步美的小姐,应该可以作为人证之一,她是最后一个和星野胜美对过话的人,可以判断出受害人当时的情绪。”

“这要取决于法官和陪审团,最后更倾向于选择相信人证还是物证了。”

“同一款钥匙扣,都是雨天案发,最关键是一样的DNA,警视厅和本部已经决定并案了,时间还有,我们必须尽快查出真相。”电话那头的关西刑警明确表态。

工藤新一更能理解灰原哀当天所说的“完善的证据链”了,问道:“对了,咖啡研磨机下面的白色粉末是什么?”

“是……普通的植脂末。”

“哈。”工藤新一轻声一笑,“那在说挂电话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服部,我和你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骤然爆发出关西腔的咆哮:“工藤新一!枉我把你当好兄弟!我们那么有纪念意义的相识你居然不记得了!再见!”

“哈?”没等工藤新一反应过来,电话里已传来嘟嘟的声音。工藤新一走进书房,扫了一眼笔记本屏幕上的网页资料:

【A&M毒物检测中心,隶属西日本帝国大学,创办者堤满月女士,现任负责人灰原哀……】

“京都地区最具权威的独立检测中心啊……”工藤新一冲了一杯咖啡,撒进植脂末慢慢搅拌,“下毒还加植脂末提升口感么?服部平次你觉得我今年几岁?你又不是生化专业的,毒素的专业学名报得还真是快,手里拿着检测报告对吧。”



挂上电话,服部平次立刻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看来是被人背后念叨了。”身着白色长褂的灰原哀平静地喝了口热牛奶,看着眼前捏着检测报告的黑皮肤侦探,淡淡说道。

“飞燕草的花语是正义,没想到竟会用来杀人。”服部平次翻动手里的文件,叹了一句。

“毒本是药。关键还在人心。”灰原哀仍旧是言语淡定。

服部平次的目光定在文件里的某一行上:“可以确定现场发现的少量白色粉末,就是让你和工藤身体变小的那种药么?”

灰原哀放下手中的杯子,笃定道:“APTX4869,成分高度一致,量上面有轻微的改变。作为当初的主研发人,我有这个把握。”

“是要卷土重来么?”服部平次褪去了笑容,眉头深皱。

灰原哀点点头:“我和赤井秀一联系过了。虽然十一年前的交锋中,瓦解了组织大半的实力,赤井也击毙了GIN和Korn,但‘那位先生’和Vermouth却还在逃。他们为了当初的目的,一定不会停止研发药物,看来,已经找到了新人接手项目了。”

“灰原……”服部平次插口道,“我不想打断你帮我回顾因果,但是能不能不用‘那位先生’做称呼?”

“嗯?”灰原哀一愣。

“我会想到若叶最爱的英国电影里,那个‘You-Know-Who’。”

“你这联想能力……”灰原哀对着服部平次的插科打诨很是无奈,“不过你提醒了我,要真是要类比的话,他们的目的殊途同归。”

“收集七个魂器么?接下来的剧情是不是你,我,工藤三个人踏上艰难的除魔之旅。”

“你要把自己比成那位憨傻的男二号,我也没意见。”灰原哀双手环抱,唇角微扬地看着他。

“喂……你为什么不能欣赏一下我的幽默感呢?”

“等你转行去表演落语的时候,我一定捧场。”

服部平次见对方完全不领情,收起嬉笑:“好了,你继续。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Revive。”灰原哀双目微合,倚着窗,沉默了下去。

“很科幻的目的,但是他们一直在做,对么?”

“APTX4869重新出现,可见他们没有放弃。”灰原哀点头继道,“从赤井那边的情报看,组织势力已经大不如前,虽然FBI会追缉到底,但是我也不能坐视不理。”

“还有为了工藤吧?”服部平次看着一脸波澜不惊的她,语气颇为玩味,“你说过,毒本是药,药也是毒,当初的解药,本身就是副作用不明的。”

“正常的药物研发,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和时间,还有临床试验。”灰原哀的话中,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不安。

“工藤这次在游乐园毫无征兆的晕倒,加深了你的担忧。我会想办法把他带来做全面检查的。”服部平次接着说道,“我知道你在盘算什么,可是这太危险了。”

“确实不是时候。”灰原哀依旧是惯用的声音淡淡地说道。

“纵然还在苟延残喘,但那个组织,也还不是你我二人可以独力对抗的。”三十三岁的服部平次,早已过了奉行个人英雄主义的热血年纪。

“越年长,越感到自己的力量渺小,我只能用自己的所长来尽力相助。”

服部平次望着她,依旧是那副清冷平静的样子,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极为平常的事。他很清楚,眼前的女子当初愿意接受A&M毒物检测中心的原因——在浩如烟海的毒物样本中,继续寻找那个黑暗组织的蛛丝马迹。

她并不逃避他的眼神:“把他留给日本警界,不是更好么?”

“那家伙到现在还没去注册事务所呢。”

“下次他再来追问你白色粉末的事,你可以以‘警方办案不便透露’为由正当的拒绝。”

“工藤要是知道自己错过了上次的对决,又会错过这次,大概会和我绝交吧。”服部平次想起好友,摸了摸下巴,自嘲地笑了笑,起身整整衣服,“星野家社会关系都很单纯,嫌疑最大的凉宫茂、星野正人、安达纱织,这三个人我都已经调查过了,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木村诚是生意人,会比较复杂,花点时间也可以厘清。不过星野胜美的身上并没有检测出APTX4869,又是什么缘故?毒杀不是用这个更好么?”

“查药是我的事,查案自然就交给你了。”

“浪速的武士,京都的药师,这么押韵的除魔组合,有趣。”服部平次走到灰原哀的办公室门口,突然停下脚步:“灰原导演,调整你的剧本吧。”

“嗯?”

“这次,我想做男主角哦。”

“哈。傻瓜。”换来一声轻笑,灰原哀双掌一合,叨念一句,“做男主角,可能会死哦。”

“死而后已。”


* * * * * * * *


工藤新一被一阵又一阵的手机振动声给弄醒,开往京都的列车还没有到站。

身上黏滋滋的不舒服,原来是出了许多汗。

“先生,您没事吧?”坐在身旁的学生模样的青年关心道。

“没事……做噩梦而已。”工藤新一拿着对方递来的纸巾擦擦汗。

“那就好。”青年低下头,继续翻看手里的一本医学杂志。

工藤新一掏出手机,七八个未接电话,十几条短讯,全都是兰的。他期待的服部平次的回复,一条都没有。

上午和服部平次通完电话,工藤新一收拾收拾就踏上了去京都的新干线,只给毛利兰留了一条短讯:
【去京都探访服部,三天后回。勿念。】

他倒不是故意要这样做,也不是料不到兰的反应,可如果和她再商议商议,研究研究,十有八九是连米花都出不了。

可笑,他又不是七岁的孩子。

突然就想到刚才小憩时做的梦。

他梦到自己变成了柯南,小小的样子,说不出的可怜。他站在兰的脚下,只能抬头仰望她,往日他最熟悉的温暖的笑意,自下而上看去,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然后恍恍惚惚过了好多年,他总也不长,永远是那样小小的。他分明能听得到兰的笑声,却总也无法靠近。

缠着博士想了好多办法,吃了好多药,没有任何起色,他躲在狭小的储物柜里,不愿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脆弱。

胸口喘不过气来,也许就这样结束了吧。

意识混乱时,只听到“吱呀”一声,探来一个小脑袋,就想小时候童话书上的小红帽,雪白脸,蓝色的眸——
“工藤,你在这里做什么?”


汗液渐凉,心绪也渐渐平复下来。他失忆之后,为了跟上同龄人的进度,有三年的时间都在不停地努力,之后就去了美国,而这次回来,一口气又见了太多的熟人,认识了朋友的朋友,小朋友们长成了大人,大朋友们相继退休的退休,离世的离世。大概因为如此,他潜意识里儿时的记忆,才会在梦境里重现了吧。

工藤新一很奇怪,自己小时候明明就不喜欢玩捉迷藏吧,而梦境里的小姑娘,也确实不是兰。

简单地给兰报了个平安,工藤新一继续给服部平次打电话。虽然早上他故作不悦,但还不至于真和自己绝交,可是电话居然还是一直打不通。

像这种连环案件,凶手作案带有很大的随机性,更加加大了破案者对法医鉴证的依赖性。有些事,还是找灰原哀直接问比较好。

不只是关于案件或者博士。

明明就能感觉到她认识自己很久了,问兰的时候,她只说可能是因为邻居的关系,而且当年新一又是有名的高中生侦探。

还有服部,到底是怎么和自己认识的呢?怎么认识兰和园子的,工藤新一早就忘记了,但是他和服部,一个在东京,一个在大阪,没有什么契机怎么可能碰到一起?总不至于服部平次是他工藤新一的竹马之交吧?两家并不是世交。

这些事说出来都不能算是事,但萦绕在工藤新一的心头,挥之不散。


* * * * * * * *


灰原哀的公寓,在京都的东山区。

仰视她家阳台的位置,透过落地窗就看到夕阳下法观寺五重塔。不时有飞鸟掠过,梵音阵阵。

真是一个充满古意的好住所。

可她为什么不把门关好呢?

工藤新一刚一靠近虚掩的门,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男人的声音。低沉克制,但是充满了威胁性。

“如果灰原教授不愿意和我们合作的话,不要说A&M了……”那男子鼻腔里冷哼了一声,不再说下去。

“西帝,京都,整个关西地区,鱼见议员都不会让我待下去了,是么?”透过门缝,只见灰原哀身着一件驼色的针织连衣裙,姿态优雅地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品着,全无惧色。正对着她的,站着一个身着西装的小眼睛男人,身后跟着两个高大壮硕的保镖。

分明就是有人闯入民宅在威胁一个弱女子,可工藤新一看起来,倒感觉像是手下在跟女王陛下汇报工作。

小眼睛西装男怔了怔,收敛了几分态度,又好言劝道:“只是改几个字,或者不改也可以,只要身为A&M主管的您愿意签字就行。想必您也知道,堤满月女士已经年老,A&M也好,科研课题也好,可都是需要大量的钱投入的。”

“浅仓先生,您是要贿赂我么?”灰原哀啜了口茶,“身为律师,这是知法犯法。”

“话可不能这么说。”浅仓律师辩解道,“鱼见先生一直非常仰慕像灰原教授您这样的人,高贵美丽,学问又好……”

灰原哀听了这些奉承话,笑了笑:“那他就到法庭上去仰慕我好了。我在那里恭候大驾。”也不搭理浅仓的反应,又补了一句:“我会作为法医证人出庭,开庭的日子不用我在这里通知了吧?”

浅仓眉头一皱,扬了扬脸,对着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好热闹。”工藤新一不请而入,指了指门,“锁好像坏了,我就进来了。”

浅仓打量了来人一番,大概是觉得工藤新一的身量完全不足畏惧,轻蔑道:“男朋友?这次换小白脸了?”

“浅仓律师是想转行做娱记么?在下有个同学,就在日卖电视台,我想你们一定聊得来,她叫泽村菜穗美,最近正在关注议员鱼见三郎的事。”工藤新一只是笑笑,径直进来,站在灰原哀身边,“《刑法典》第198条的行贿罪的详细条文,还有暴力胁迫证人,妨碍司法公正什么的,我都有点记不住了,浅仓律师您能提醒我一下么?”
浅仓脸色微变:“小子,你到底是谁?!”

“工藤新一,是个侦探。”工藤新一笑着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正开启着录音软件,越过浅仓的肩膀,望向两个比自己高出许多的保镖,“他们两个未必是我的对手,真闹出动静来,难保没有过路人像我这样过来看看,如果按照正当防卫来辩护,鱼见议员肯定不划算吧。”



浅仓甩下一句“你等着”,带着两个保镖悻悻而去。

送走瘟神,工藤新一真想建议灰原哀去门口撒盐:“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遇到麻烦的是你。”灰原哀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也不来招呼他。

“故意留着门,好让路过的邻居发现动静,有什么问题可以及时报警的人,是你吧?”工藤新一用手机搜索起信息来,虽不见她道谢,心中倒很佩服她这种智敌而非硬拼的做法。“是兵库县的地方议员鱼见三郎么?”

灰原哀秀眉微皱:“他势力很大,准备参选下一届县知事。不过儿子不争气,半年前在京都吸毒后飙车,撞了一个孩子,非但没有及时施救,还将重伤的孩子抛到野外,致使那孩子惨死。这件事影响不小,最近就要开庭了,检方预备以故意杀人罪提起诉讼。”

“是想找你改鉴定书?县议员之子毒驾,交通肇事逃逸,教子不严,估计让鱼见少了不少支持率,如果能做做手脚,只要在媒体面前声泪俱下的诚心悔过赔偿,也不过就是普通的民事案件。”网上的新闻报道也非常详细,有两篇还出资他的学妹泽村菜穗美之手。

灰原点点头:“这种人认为,钱可以解决一切。改成普通交通肇事案也不是我一纸鉴定办得到的,交通课那边估计已经摆平了,才一路杀到我这里了。”指了指他的手机,又道,“录音其实用处也不大,鱼见根本不会亲自参与,浅仓这种替他打工的,随时随地都肩负着替雇主背黑锅的责任。”

“服部没有参与么?已经涉刑了。”工藤新一受气手机,神色一黯。

“在南区出的事,本部也不好插手。服部只是警部,也是力不从心,上面觉得他多事,强迫他休假。听说鱼见和京都府公安委员会的要员交情非同一般,看来传言是真的。”

“我还以为服部是因为连环杀人案一直没破,才被迫休假的。”

“那还不至于,谁会为了两个普通人难为大阪府前本部长的儿子?”灰原哀端着空杯站起身来,望向窗外,浓云渐密。梵音仍是不绝于耳,却不知能否涤荡尘世。“喝牛奶么?我这里只有牛奶。”

“哦……不必了。”

“那就直陈来意吧。”灰原哀不喜欢绕圈子。

“我说我是来看老朋友的,你信么?”工藤新一笑道。

“服部住在右京区,地址我写给你,不过现在这个时间大概在本部开会。”

“难道我就不能来找你么?老邻居。”工藤新一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服部给的。”

“他不会。”回得十分自信。

“喂喂,我好歹也是个侦探。”工藤新一当然不会实说,其实这是在列车上与邻座的冲绳青年简单攀谈后得到的结果。

“我和你差了十岁,叙旧就免了。如果是为了案件的事,在正式报告出来之前,恕我不便透露,我也有我自己的原则,请你尊重法律。”一席话差不多就是逐客令了,分毫不给来人机会,工藤新一正准备翻开记事本做记录的手,顿时僵住了。

都是差了十岁,在吉田步美面前,他就是个可以信任可以依靠的兄长,怎么到了这里,这个灰原,如此目中无人?简直就像是平辈……不,甚至是前辈——也才二十三四岁,怎么就跟三四十了一样,一副看透人情世故的样子呢?

工藤新一尴尬地笑了笑,似是给自己打圆场,正预备起身告辞,忽然想到什么,问道:“那问个私人问题。”

“不涉及隐私的话,我酌情回答。”还是那么的冷淡。

“灰原你是不是讨厌我?”

工藤新一分明就看到了眼前一贯古井无波的女人瞬间有些失神与错愕,但也只是一瞬,一池冰水的表情又迅速恢复。

“你想要怎样的答案?”问题又被踢到工藤新一这边。

“你可以看着给,我么,酌情听。”

“我爱你。”

那么的干脆,那么的简洁,最简单的三个字,把工藤新一定在当场!

“你……你说什么……”纵然不是第一次被异性表白,但表白之言出自眼前这位,工藤新一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只说一次。你当玩笑听也好,当实话听也好,和我不相干。”

“那我就当玩笑吧……”工藤新一笑得更尴尬了。

“恰好,我也是。”眼前这个捉摸不定的谜一样的女人狡黠地笑了笑,“无聊的问题,以后不要再问了。”

工藤新一呵呵干笑两声,并不应承她。灰原哀也不去看他,只是冷然道一声“走好”,猛听“啪”的一声响,回头看时,工藤新一正站在门边,指着锁对她笑道:“我觉得出于安全的考虑,你今天还是搬去服部家暂住比较好。因为门锁真的被我弄坏了。”


* * * * * * * *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迅速回暖的缘故,工藤新一觉得京都的夜处处涌动着暖色。与同为古都,如今却高楼林立的东京比,京都更是多了几分让人惬意的柔软,栖身小巷间,恍若时光倒流。

“所以说,京都是日本人的故乡嘛。”服部平次举起酒杯,先干为敬。

“是是是,多谢你的款待啊。”工藤新一回敬一杯。宵夜的点档,两个大男人坐在路边摊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清酒吹着风,面前的烤串带着油光嗞嗞地轻响着,伴着升腾的香气,召唤起食客们午夜的食欲。

“女朋友安顿好了?”服部平次问的自然是毛利兰。

“嗯……在市区的王子酒店。”语气却是闷闷的。

“别这么不开心,她不也是关心你么?”服部平次看出好友的不快,出言安慰他。

“是么?”工藤新一自斟自酌,连喝三杯,“我倒觉得她总是患得患失的,对我不放心。”一想起下午出了灰原哀的住所,居然就碰到吉田步美,工藤新一的心里多少是有些不满的。

倒不是对吉田步美这个小姑娘。

虽然吉田步美说自己只是为了好友智美才想来找小哀询问案件进展的,但工藤新一还是发现了她言语中的破绽。哪里就这么巧,正好遇到?除非她在跟踪自己。

吉田步美到底还是涉世未深太过单纯,架不住工藤新一板着脸问了她两句,就将实情说了出来。

原来是受她小兰姐姐之托。

吉田步美不停地鞠躬道歉:“新一哥哥你千万不要多心,只是我正好在京都,听小兰姐姐这么说了,就自作主张来找过来了,毕竟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你的身体。”

兰的好意他不是不领情,但这算什么?把他当作需要全天候看护的重症病人么?!

工藤新一不由得眉头直皱,不满的意思掩饰不住地挂在脸上,但又不好对这个无辜的朋友发作:“你怎么知道我会到这儿来?”

“我也是个侦探嘛。”吉田步美顽皮地笑道,脸上浅浅的两个梨涡,溢出来的都是自信。

水至清则无鱼。工藤新一也不想深究,而心中梗住的不悦,在用过晚餐看到守候在酒店门口的毛利兰时,又加深了几分。

还好服部平次及时把他叫出来吃宵夜,否则以他黑着脸的样子,吵虽然吵不起来,冷战还是免不了的。

即使吵起来,他自己也不占理,害她担忧的,辜负牵挂的,不告而别的,从来都是他。


“嘛,换个角度想,是因为你太优秀了吧。”

工藤新一撇过头来,乜斜着眼看着身侧的好友:“服部,虽然优秀我完全当得起,但是你说出来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们大阪人就是这么实在!”服部平次完全不理会质疑,灌了一大口酒,只觉得通体舒泰。

“你家那位呢?”被揶揄了那么多年,工藤新一也终于有机会反击了。

“谁?”

“明知故问。”

“我的房客灰原哀?租金我们还没谈妥。”

“呵呵,需要算得那么清楚么?”

“她收入比我高,我这下可以弥补我的财政亏空了,工藤谢谢你哦~”服部平次嬉皮笑脸地又敬了他一杯。工藤新一也老实不客气地接下,心里嘟囔着服部平次总是在顾左右言他。

“晚餐吃太多了。”推掉了好兄弟递过来的烤串,工藤新一现在看到食物有点反胃,晚上吉田步美为了赔罪请他吃饭,而他因为心情不佳又毫不节制地吃了不少,现在只能喝点酒来消食。“下午为什么一直不接我电话?”

“工藤你的口气很像个拈酸吃醋的女人哦。”

“我没兴趣和灰原抢你。”

“没关系,我不介意和你做饭搭子。让灰原和你抢毛利小姐不就行了?”

“喂喂……”

“哈哈哈哈哈。”空气中满是爽朗轻快的笑声。

虽然事先服部平次就声明今晚只是好友叙旧喝酒,不谈工作案件,但工藤新一也没想到这个和他一个属性的推理狂居然真的一个字都不提。

碰都不碰。

“好了,回答我上午的最后一个问题吧。”工藤新一放下酒杯,盯着塞了一嘴烤串的好友,“我和你,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帮我这个失忆的可怜人回忆一下过往,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我真的很伤心……”服部平次一手捂住心口,另一只手仍然不放弃烤串。

工藤新一只乜斜着眼继续看着他,目光中施以强压,完全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好了好了,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我就大慈大悲地告诉你吧!”服部平次咽下口中的食物,砸吧着嘴,“其实我自己也不记得了……”

“哈?”

“我说,情侣夫妻之间才讲究什么初次见面纪念日吧。你这样真的很无聊。”

无理取闹的又变成了他。

工藤新一看了看好友,不知道怎么开口好,很想知道这些年他过得如何,又经历了什么,但仔细算算时间,就知道任何一件事可能都绕不开远山和叶,就更不愿去勾起好友的伤疤。无论是表示同情,或是与他谈及,似乎都是不妥。心中反复几次,问道:“服部,你怎么到京都来做刑警了呢?”

“你是想问,和叶走了之后,我到底怎么了对吧?”服部平次主动说起自己的青梅竹马,倒让工藤新一很是意外。

“别那么惊讶。”服部平次的笑还在脸上,却融入了几分忧伤,“故去的人已经故去了,如果活着的人都不再提了,那不是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服部……”工藤新一叹了一句,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的古塔在夜色中模模糊糊的轮廓,脱口就是禅意:“你放得下就好。”

“她永远在我心里……”服部平次的笑容渐渐隐去,伤感的目光中,还是透出了几分柔和,“我都不记得怎么和她认识的了,但是二十多年的感情,亲情也好,爱情也好,友情也好,都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

“虽然以前偶尔也想过,没有谁可以陪着谁一辈子,倘若有一天分开了,要怎样去面对,但真到了那一天的到来,还是那么猝不及防。

“也许你要笑我不够深情,但是要我跟她去,我做不到。生死相随听起来很浪漫,但是我还有责任,还有父母。

“工藤,这种借口,是不是很老套。”服部平次自嘲地笑了笑,却不是真的要好友回答,抿了一口酒,脸上的悲伤又找不到了。

工藤新一静静地听完,沉默半晌,说道:“服部,我很佩服你,如果我是你,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勇气。”

“勇气啊……”服部平次突然大笑一声,又给自己倒了好多酒,一饮而尽:“我,服部平次,是个大混蛋!”

“服部……”

“你肯定好奇我后来去哪儿了。”服部平次定了定神,“因为和叶走了,我就抛下了父母,朋友,其他爱我关心我的人,我逃走了。我上了一条新加坡游轮,做了个水手,世界各地跑,我不说话,假装自己是个哑巴。”

道理虽然都可以明白,但要去接受还是非常难,也是因为这样,服部平次才会在远山和叶过世之后离家出走,选择自我放逐吧。

“我得了抑郁症。”

工藤新一怔住了。谁都不会想到,这个爽朗豪迈乐天的大阪男子,会和这个词扯上关系。

“起初我自己都没察觉。我在海上,每天就是干活,发作的时候就是呕吐、恶心,开始以为是晕船,三个月,我体重就少了20斤。我的思维越来越迟缓,没办法思考,只能不停的干活,不干活更会糟糕。”

工藤新一这才明白,服部平次的皮肤比以前更黑,并不是年龄的缘故。

“直到我遇见登船旅行的灰原。好笑。”服部平次其实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他的话比往常更多了,完全收不住,“太好笑了,那样的我,她居然也认出来了,明明以前也不算熟吧。”

从服部平次渐渐开始混乱的语句中,工藤新一拼凑出经过来,大致就是身为水手的服部平次并没有和旧友相认的打算。而恰好在进行环球旅行的游轮上,接连发生了两起命案,茫茫公海上,恐慌在密闭的空间内迅速蔓延,乘客们相互猜忌,对船员们更是极度的不信任。

而发现蛛丝马迹的灰原哀站了出来,以她少年时代学到的侦探知识,竭力想推理出事件经过,抓住真凶。

“徒劳啊都是徒劳。”服部平次笑道,“你没见过吧,那样一个科学家,做侦探的样子怎么就那么笨。”

事件的真相,是北非某国的驻新加坡大使,预备趁休假的机会携妻叛逃前往以色列,其妻因为心中不安,惶恐度日,打算在船只停靠泰国万伦做补给的时候下船逃走。大使察觉了妻子的计划,先下手为强,击晕了妻子后将她扔进了大海。而这一幕,恰好被两个越南籍水手看到了。贪财的水手轮流敲诈大使的钱财,大使不堪其扰,终于下狠手刺死其中一人。本打算如法炮制抛尸大海,但偏偏被服部平次撞见,虽然因为天黑没能看清楚凶手,可还是发现了重要的线索。

鲜血刺激了他的双眼,无法保持沉默的服部平次终于决定要站出来,以己之能擒住真凶。

“其实我当时就不停问我自己,我行么?我可以么?”服部平次喃喃自语道,仿佛眼前就是黑茫茫一片的大海,一个巨浪就能将自己吞噬。

因为太久不与人交谈,服部平次的英语口语已退步不少,对上东南亚口音的英语,调查十分艰难。还好有灰原哀从中翻译,几年的大学教学生涯,她也带过一些来自东南亚地区的留学生。

真凶虽被抓住,但当时已是生命垂危,十分孱弱。灰原哀根据相关症状判断,凶手极可能是蓖麻素中毒。

“其实不难推理。可是船上的人都相信因果报。”服部平次的脸色已经很红了,“我在船上隐约看到了那个水无怜奈。CIA么,自然是为美国效力,船上说不定还有摩萨德的人。他们从头到尾看着这个投诚之人自生自灭。不管毒是谁下的,他们都没有让大使活着下船的打算。只是颗弃子……”

工藤新一握着酒杯的手,渐渐有些发寒。

“工藤,你猜猜看,这件事给我最大的感想是什么?”服部平次自问自答道,“是我更觉得自己的无力和渺小。灰原借了船上的厨房,给我做了大阪烧。我吃饱后就在想,我追求的正义到底是什么呢?只是将真凶绳之以法么?那么我做到了吗?我还做得到么?

“年少时,我有时候挺不屑我父亲的一些做法的,所以我不想受那个体制的管束,我想做个独行侠。可是那件事之后,我发现任你是什么名侦探,最后都只是一介平民,你连和他们对话的资格都没有!

“更可怕的是,你会发现,其实世界上本就没有纯粹的正义。”

没有真正面对过这个世界,才会崩塌得如此之快。

“灰原对我说,如果逃避,正义才更加不可得,一个人的力量或许不能改变什么,但重要的是无愧于心,勇和智,当选后者。

“我当时想你懂什么?从伦敦躲到京都的人不是你自己么?”

工藤新一静静地听到这里,心中犹疑更重,却听服部平次继续说道:“其实她说的对啊,完全不考虑别人,只知道自己向前冲的,那不是勇气是莽撞。

“十七岁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是成年人了,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一把竹刀可以劈开一切黑暗。二十六岁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老练能干,浑身都是热血,其实呢……三十岁的我回头看看自己,才觉得是那样的逞强幼稚可笑。你是知道的,我当年为了追缉犯人,一直逃课一直挂科。”

“我们都还是很年轻的。”工藤新一知道服部平次那几年太过热衷侦探事业,以至于学业搁浅,虽然考进了大阪的名校,却差点因为挂科太多而被除名。

“是么?”服部平次就着酒,继道,“我也算是高中成名,父亲是大阪府的本部长,我是服部家长房长孙,一直平平顺顺,就算我不读大学,家里也能让我一辈子衣食无忧。可我那时候每天想着就是破案,成名,探险,不要被人称作‘服部本部长的儿子’。

“没错,我是好出风头,但是我追求的也是伸张正义——呐,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是那么的自信,那么的天真,我以为仅凭一己之力,就可以抓住毒贩,我完全没有回头看看和叶!我好后悔啊!工藤!”服部平次一拳捶在自己心口,愤怒地吼着自己。仰起头,想让眼泪倒流回去,却止不住涌出:“我以为明天的时间那么多,以为她会永远和我在一起,以为结婚不过是一张登记表,以为我还有很多机会对她说‘我爱你’!”

纵然再多情深,却已是阴阳两隔,呼号再多,也唤不回往昔。

辜负了,都辜负了。

工藤新一示意被吓到的摊主镇定下来,伸手按住好友的肩膀,想给他坚定的力量,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是那么苍白无力。


* * * * * * * *


工藤新一将服部平次送回家,再与灰原哀合力将身高182公分的京都警部抬到床上,安顿好,已经是凌晨2点了。

灰原哀会在服部家,工藤新一一点都不奇怪,奇怪的是她好像没有体贴入微地照顾服部平次的意思。

“工藤,你把服部的睡衣给他换上。”灰原哀的声音听不出温度,也听不出情绪。

真是奇怪,如果换做是自己喝得烂醉如泥,兰肯定是又骂又心疼,跑前跑后地去准备醒酒药了吧。工藤新一一边解着服部平次的衣扣,一边抱怨自己的酒量太好:“为什么要我来做呢?反正你也……”

一句话没说完,后背只感到灰原哀森冷的目光。工藤新一赶紧改口:“我是说,反正你也是个医生,不管男女老人还是孩子,都应该没关系吧。”

“我经常看到的男人的裸体,基本都在法医室的解剖台上。”灰原哀径直走到旁边,拉开衣橱的柜子,翻找着东西,好半天才找出一套半旧的睡衣,丢给工藤新一,关上门出去了。

工藤新一哼哧哼哧地给浑身酒气冲天的服部平次换上衣服,给他盖好被子,心想自己对兄弟真是不错,从小到大就连兰都没享受过他这种待遇。

冷不防服部平次双眼一睁,一把拽住工藤新一的手,清晰无比地叫了一声:“和……叶……”

“哎哎……”虽然很想骂他一句,但终归还是能理解好友的心情。

服部平次得到了回应,骤然翻身坐起,一把把工藤新一抱在怀里,喜悦无比地大声喊道:“大阪烧!章鱼烧!灰原!第二份半价!”

工藤新一被紧紧钳住,跟面团一样,如果再不呼救十有八九被服部平次勒死了——“灰……灰……灰……”


工藤新一整个人泡在浴缸里,暗暗想着,闻声赶来的灰原哀刚才看到惊世骇俗的两男相拥的一幕时,到底会怎么想?

虽然只有二十四岁,但看起来应该不是那种腐女子。

灰原哀进去的时候,服部平次已经撑不住,吐了工藤新一一身,无奈之下,工藤新一只得在服部家换洗衣物,清理现场的任务就只能先交给灰原哀了。

为了找出合适的衣服,灰原哀翻遍了整个衣橱。一想起这一幕,工藤新一认为大家其实都冤枉了服部平次,如果真的是男女朋友,以这个年纪来看,不应当如此不熟稔居家情况吧?

推理狂最大的后遗症就是总能自动收集到各种细枝末节的信息。

不过,因为嫌弃男方的生活习惯,而不住在一起只是成为床伴的男女,在当今日本应该也不是少数。

工藤新一用热水拍打着脸,不断自省为什么自己会发散到这么奇怪的方向去。

拉开淋浴房的移门,正对着浴缸的就是洗漱用的镜子。服部平次的公寓是实用型两室两厅,对一个单身汉来说,在日本算得上是住得舒适了,浴室虽然狭小,但也做到了干湿分离。只是这样一出浴就能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难免也有些尴尬。

骤然站起,脑中“轰”的一下,血液快速下行,眼前晕晕的。

“我可不想看你不穿衣服的样子。”耳边响起的是灰原哀的声音。

幻听么?

不然呢?总不至于说灰原哀在偷窥一个年长她十岁的男人洗澡吧。


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工藤新一正对上从主卧里出来的灰原哀,一眼瞥见她手里拿着服部平次刚弄脏的睡衣和醒酒药瓶子,还有她雪白的脸上,微微浮起的血色。

工藤新一看她轻轻带上主卧的门,径直将睡衣丢到阳台上的洗衣机里,心里想的是,原来如此。

处理完毕之后,灰原哀走到灶台上烧水,并不多看他一眼:“工藤也打算彻夜在这里和我一样,做看护士么?”

“我当然相信你一个人可以。”工藤新一从她递来的热茶,判断出对方并没有撵自己走的意思。是想请自己留下来,见证她和服部之间的清白?如果刚才被抓住手的是她,她会不会成为和叶的替代品?

工藤新一赶紧喝了一口热茶,他觉得自己今天虽然没醉,但也实在喝得太多了。“很抱歉,让服部喝了这么多。”

“我也是第一次看他喝醉。”灰原哀简单应了一句,手里一直没停,在织一团嫩黄色的毛线。

织毛线的女博士,虽然总觉得灰原哀这样的高校教授,手里拿的应该不是课本就是试管,但这样的居家气氛,倒也没有什么不协调的。看颜色,大概是织给远山若叶的吧。

“听服部说,他得过抑郁症?”长夜对坐,既然守个通宵,总得找点话题聊聊。

“五年前的事了。”灰原哀低头专注手中的毛线,“还好他比较配合治疗,已经痊愈了。”

“那就好。”听到屋内服部平次睡熟的鼾声,工藤新一放下心来,“他还和我提到你们在游轮上遇到的事。”见对方不吭声,他只好继续说下去:“他提到一个人。”

“谁?”

“水无怜奈,那个CIA。”

灰原哀停了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便低下头继续织毛线。

“我记得水无怜奈不是我读高中时,日卖电视台的女主播么?怎么会是CIA?而且……”工藤新一顿了顿,“服部的话里,我感觉他很肯定我和这个人是认识的。可是我完全没有印象。”

“既然是服部说的,你可以等他酒醒了去问。不过,工藤,醉话可以当真么?”

“还有。”工藤新一不去理她的问题,“就是这句‘工藤’,我长你许多,你为什么不用敬语?你以前就认识我,而且很熟,是不是?”

灰原哀淡淡地回道:“我灰原哀的住民登记上,今年是24岁,工藤先生您的应该是33岁,我是8岁的时候被阿笠博士收养的,当时您是17岁,基本处于休学外出的状态。我12岁离开日本,14岁从英国回来就到了京都进了西帝。您23岁回到东京,26岁前往纽约,近日刚回国,请问我和你有熟悉的机会么?”

时间线罗列出来,年表上看起来无懈可击。

即便工藤新一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他的行踪信息并不难获得,稍微打听一下就是了。

“不加敬语,只是个人习惯问题,跟着服部叫惯了,如果您觉得这是灰原哀心高气傲目中无人,我也不会辩解。”

“你还是就叫我工藤吧,别您啊您的,听起来很别扭。”工藤新一有点拿她没办法,“还有个问题,那天在东都体育场外,报警和参与急救的藤宫小姐,就是你吧?你虽然后来参加婚礼时剪了短发,但我认得出来。”

“是我。”承认的十分干脆。

“剪头发只是为了换发型么?”

“短发更方便。”

“那有必要用假名么?还是说你有什么事不想让我知道?你要隐藏身份?”

“灰原哀的信息在西帝的官方网站上都有。工藤你不用拿这种审讯嫌疑人的口气来问我。”

“我只是……好奇……”一瞬间,气势又软了下来。

“工藤。”灰原哀放下手中的针线,认真地看着他,“别人不想说的事,就算回答了,也只是谎言。”

“灰原……”工藤新一躲开她的目光,看着杯中的茶水即将见底,“你12岁离开日本,14岁从英国回来,而我虽然有6年的记忆缺失,却能从护照上查得到,在21岁到23岁的两年时间内,也有过出入英国的记录,从时间上来说,我们有可能在英国见过面。”

“跟踪未成年少女,根据英国的法律,你有可能被捕。你觉得你今天还会坐在这里么?”

“喂喂,即便只是看在博士的面子上,也不用这么刻薄你的老邻居吧?”

灰原哀轻笑一声,不知道是不是表示和他不是很熟。

“我有听兰提过,十几年前我还在帝丹读高二,接过一单委托,委托人是个叫绘里的年轻女子,据说长得和你很像,我也知道你有一个姐姐……”

“那一年的什么时候?”灰原哀听到绘里这个名字,神情有些游离。

“日本小姐的颁奖典礼,应该是5月。”

“我姐姐夫姓赤井,那年初春已经亡故了。”

“哦……抱歉。”

灰原哀站起身来,给他的杯中续上茶水:“没关系。混血儿有时候看上去会有点相似,如果正好都是茶发的话……”

“可是,我并没有说过绘里小姐是茶发啊,事实上,我自己都记不起这个人。灰原,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呢?”

杯中的水直接溢了出来。静谧的夜里,只有潺潺水声。

“你,还有服部,果然有很多事在瞒着我对么?”名侦探就是名侦探,可这次发觉真相并不单纯后,工藤新一有些愠怒了。

兰把他当个孩子守着护着看着也就算了,居然连服部都联合了灰原在骗他!

“你们!”工藤新一腾地站了起来,气血上涌,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抓住他的心脏,浑身好似燃起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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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Destiny

F.Destiny

西帝大附属医院心胸外科的病房区外,一个肤色黝黑的男子提着便利店的纸袋,向长椅上抱臂静坐的女子走去。

及至近处,才发现女子已经靠着椅背,双目微合,气息均匀地睡着了。

即便是睡着,也是这样一副思考的样子,远远看去,就像一尊雕塑一般。

太累了吧。服部平次将纸袋轻轻放在她身旁的椅子上,脱下外套,小心翼翼地给她盖上。刚一碰到,只听女子淡淡道:“回来了?”

“弄醒你了?”服部平次一声错愕,盖外套的手,就这么僵在那里。

“你身上的味道那么大,不被熏醒也难。”

“哈……”服部平次披上外套,坐了下来,“早上看到你的短讯就赶过来了,没来得及洗澡换外套。”掏出一把钥匙一张卡,递过去:“灰原,累了就先回去休息吧。”

灰原哀接过来,却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银行卡是什么意思?随便刷么?”

“笨蛋。”服部平次嘟嚷了一句,“烦请将本月房租存到这张卡上。”

“财迷。”

“嘿。”服部平次嬉笑着脸,又道,“真的还要留在这儿?能说的该说的我们都和工藤说了,医生不也说没什么问题么?”

灰原哀拆开纸袋,取出一盒牛奶来:“一会肯定还有用得着我们俩的地方。”

服部平次瞥见她往那边的病房的门瞧了几眼,不禁又道:“毛利小姐进去也有一个多小时了吧……”

“那么曲折的故事,工藤自己尚且还没理清楚,总得花点时间组织语言。”

“你确定这样好么?我是说,把事情告诉毛利小姐?”

灰原哀捏着手里的牛奶盒,默然片刻,说道:“这次也是工藤自己的选择,而且,组织毕竟不是当年的组织了,虽然还有残余势力潜伏暗中,但他们的存在已经彻底暴露在FBI的视线里……所以,普通人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利害关系。”揉揉眼,问道:“几点了?”

服部平次掏出手机:“9点半。你那块手表呢?怎么不戴了?不是很重要么?”

“重要的东西不能拿出来随便招摇。”

“我说你还是给那块手表重新注一点麻醉剂吧。防身还是不错的。”言毕只见身旁之人轻轻打了个哈欠,知道她是不肯回去休息的,于是换了个建议:“实在累的话,就靠在这里睡一会吧。”说罢拍了拍自己坚实的肩膀。如此真挚的话语却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灰原哀只是一脸质疑地看着他,服部平次忙补了一句:“友情出借,不收费。”

“谢了。”灰原哀打起精神,直了直腰,“嫌你味大。”

“喂,洁癖太重了吧!”

“处女座。”灰原哀只是继续淡定地喝着牛奶,“今天不用去本部么?”

“东京的案子出了之后,情况有点复杂,两边联合办案,反而进展缓慢。总之还得等东京那边正式的尸检报告,一两天内是不可能有突破的。所以今天我正常轮休,不然昨天我也不敢喝成那样……”说到后面,服部平次难得的面有愧色。

“谁都不能预知未来。”灰原哀继道,“工藤彻夜不回,他的女朋友自然会很担心,不管你能不能起来帮忙,院方肯定都会要求通知家属。”

服部平次沉吟片刻,低声道:“毛利小姐肯定被吓到了吧。”

“工藤在你家的那声惨叫是比较吓人,不过……”灰原哀低声叹道,“我都不知道是不是不幸中的万幸,毕竟他是成年人了,这次倒退十年,还是成年人。”

“怎么会这样呢……”

“可能是解药存在未知的问题,明天我会重回实验室,亲自化验他的样本。”

“如果当年他不是擅作主张一口气吃下那么多剂量,会不会就不会有今天的状况了?”

“没有化验结果和相关数据,我也很难下定论。”

服部平次拿手搓搓脸,拍了两下提神,整理了一下思路:“他现在知道了以前的事,肯定还会坚持参与调查的。白色粉末的事情,还要隐瞒么?”

灰原哀态度很是坚决:“连环凶杀案就够你们查的了。就算他把所有的事都想起来了,GIN已经伏法,组织的残余势力……我不是怕他继续追查,我是不想失去这次机会。”

服部平次按着眉心,沉声道:“灰原,想必你不会忘记十六年前,我和工藤那次月圆之夜的双重推理秀吧?”

“嗯……”

“当时我在船上解决了案子之后,我就在担心工藤那边的情况。我想,假如我是你,必然也不会愿意他来代替自己去面对这些事……”

“傻瓜……”灰原哀捏着空了的牛奶盒,蹦出一个词来,也不知道说的是服部平次,还是自己。“他的个性你我都知道,倘若他知道我们的追踪计划,也一定会来阻止我,当年他宁可放弃回归的机会也不希望身边的人有危险。”

“你真的有把握么?”服部平次暗叹一声,望了一眼依旧紧闭着的工藤新一的病房门。

灰原哀并不回答,只是问道:“服部,一个连环杀人犯,突然不作案了,会是什么情况?”

“常理来说,不是这个犯人以别的罪名被捕入狱了,就是死了。”服部平次摸着下巴,不知道话题怎么转得那么快。

“所以你不用为我太过担心,组织里有两个人最希望我死,一个是GIN,已经死了,另一个就是Vermouth,但是她那么多年居然没来找过我,仅仅只是因为组织大势已去,也说不通,她那样擅长易容术。”

“你的意思是,她已经死了?”

“不是不可能,她就像个吃了许多次人鱼肉的妖怪,外表虽然保持年轻,但内里已经是风烛残年。”

服部平次听她说完,只是沉默,深知自己已经无法说服她。扭头看着她,微微苦笑:“我现在有点能体会当年小柯南的辛苦了,可是,工藤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七分真三分假,刚才把事情前后因果告诉他,你不是和我配合的挺好的么?”

“如果他想起来你就是宫野志保……”

“那我就说我只是想忘掉黑暗的过去,大侦探应该会给我一个洗心革面的机会的。”

“嘿,我好像遇到了影后呢。”服部平次扶着额头,笑了起来,“其实有了毛利小姐这个牵挂,他总也不会像当年的我一样毫无顾忌了吧?”说罢,眼神不由自主地一黯。
“你和他啊……”灰原哀不再做声,想到那些有些荒诞的小学时光,她对组织的关键事宜三缄其口,他就只能在日常案件中兜兜转转寻找蛛丝马迹。如今时光飞纵,她24岁,他33岁,一切却好像又要回到原点了呢。



正想着,一间病房的门开了,二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去,远远地能听到男男女女们哀哀切切的哭声。

医院,就是汇集生与死的地方,大多数人的人生,在这里开始,又在这里结束。

“有些人的人生被改变了,这又怎样呢?新的人生和旧的人生都一样是人生啊,都有酸甜苦辣喜怒哀乐。”一个步履轻盈的年轻护士从他们面前飘过去,语气虽然充满了感叹,却没有什么悲悯可言。

“Isaac·Asimov的《The End of Eternity》。”看出服部平次的眼中透出了不满,灰原哀不疾不徐地给出原文出处,“医院就是这样,生离死别太多。”

服部平次缓缓坐直了身子,似是在沉思,良久,终于颤声道:“我想明天去一趟山能寺。”



工藤新一坐在病床上,脸色如常,只是精神稍差,急救之后医生也没有查出什么原因,住院静养两天,应该就没有问题了。

毛利兰坐在一侧的沙发上,一言不发地低着头,不停绞动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惶恐与不安。

新一苏醒之后,她就站在门外,偷偷听见服部平次和灰原哀将当年的事情经过完整的告诉他。看着他现在眉头紧锁的样子,不是说要亲口告诉她的么?为什么还不开口?!

时间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

事到如今,她就不相信他工藤新一还打算继续骗下去!

凌晨时分,毛利兰等不到男友回酒店,尽管知道他是和好友服部平次出去吃宵夜了,但一念及他的身体状况,实在心中难安,提起电话,一想到他在酒店外见到自己出现时的神情,不由自主的又不敢打过去,鬼使神差地在服部平次的住所外徘徊了很久,看着新一架着好友下了车上了楼,客厅里的灯一直亮着,就是不见新一给她一个电话。犹豫了很久,终于咬牙按下男友的号码,接电话的却是灰原哀。

急匆匆赶往,却被忽如其来的一声惨叫彻底惊到。


毛利兰的思绪还没有完全从惊吓中收回来,只听护士敲门进来,查看了一下病患的情况,做下记录:“工藤新一,33岁……”念了一句,不禁抬头多看了床上的病患两眼,笑道:“完全看不出工藤先生是33岁的人呢,真是驻颜有术,看起来只有20出头的样子。”

待护士后,毛利兰关上门,转过身来,抵住这唯一的出口,眼中已是蓄满了泪水:“大家都看出来了……”

“兰……”工藤新一想解释什么,然而口中满是苦涩。虽然已经可以想起当初一些事,在灰原哀和服部平次的叙述下,也算能完全描述出事件经过,忆起当年身为江户川柯南时处处想保护她的心情,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事情的真相会是在这么多年后,在这样的情况下被揭穿。

“事情就是你听到的那样……”除开承认,他别无选择。

泪水终于倾泄下来,毛利兰捂着脸,夺门而出。

“兰!”工藤新一一把拔掉吊针,从床上翻身下来,赤着脚就要追出去。冷不防灰原哀进来挡住他的去路,扭头对着门外的服部平次喝道:“服部,去追!”

纵然可以将灰原哀推到一边,但工藤新一仍是克制住了,不想因为情绪激动,让无辜者受伤。

灰原哀看他板着脸一言不发地被她逼回病床,径直走过去,给他重新插好针头,调好点滴的速度。

“你算得真好。”听得出床上的病患很是愤懑,“如果是服部来拦我,我早就追上去了。”

“那你想好追上去后怎么说了么?”灰原哀用一贯的平静来抵住他的怒气。

工藤新一仰面躺着,闭上双眼,默不作声。

“所以,我建议你们暂时冷静一下。”灰原哀看着他的脸,即便他自己照镜子感觉不到太多变化,旁人却能看得分明,这的的确确是一张二十来岁的洋溢着青春的脸。“而且,有很多话,由第三方来说,反而会更有说服力。是吧,江户川同学?”

听到“江户川”这三个字,工藤新一睁开双眼,盯着床边的女子看了半天:“拜你那个科学家姐姐绘里所赐。”

灰原哀轻声一笑:“没办法,绘里姐姐也不想这样。但是没办法,她不按照组织的意思说,我就会有危险。”

“奇怪。像你这样的生化天才,组织怎么就放过你了呢?”

灰原哀心中一紧,果然他不是那么好骗的:“因为我年纪小啊,当年才八岁。”

“你说你姐姐就是当初来找我的委托人?”

“是的。可是后来她还是没逃过组织的追杀……”

“灰原……我很抱歉……”工藤新一叹了一声,“虽然我能记起来的不多,但是接受了委托却没能尽责……”

灰原愣了一下,取过水果刀,慢慢削起苹果来:“不,姐姐的死,从来都不管你的事。”

工藤新一望着她,冰蓝的眼中映出他的脸,模模糊糊的,像水中的影子:“灰原,我只想得起在多罗碧加乐园被袭击被灌药,后来去毛利侦探事务所寄住了……你再多给我讲讲以前的事吧……”

“好。”灰原哀低下头,柔声说起在帝丹小学的过往来,心中想的,却是服部平次之前所问:

“如果他想起来你就是宫野志保呢?”

那又怎样?又能改变什么?


* * * * * * * *


大概是因为宿醉,服部平次现在还能感到有些头疼。

长椅的另一侧,坐着已经哭成泪人的毛利兰。

服部平次揉着太阳穴,他不是不想完成灰原哀分派的任务,为好友及其女友从中调停,但此时此刻真是倍感力不从心,自己太高估自己的情商了。“毛利小姐,其实工藤他从一开始就是出于保护你的目的。”服部平次尽力斟酌措辞,想要让自己的话变得有说服力,“所以才……”

“所以才对我撒谎么?”激动中的毛利兰将对方的话语打断。

“是的,我知道撒谎是不对的……”服部平次有些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为好,“但是这件事情……当时那个组织实在太庞大太可怕……工藤很多次都险象环生。”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他是觉得我没有能力自保么?”毛利兰哭道,“他告诉我,至少我可以帮着一起想办法啊,连博士家的小哀,八岁的孩子都知道,他就是不让我知道……”

服部平次语塞了,完全跟不上她的逻辑。

“我不是不能理解他对我的爱。”毛利兰又说道,一点没有给服部平次插口的余地,“难道他说了我还能不理解他么?服部,你知道的,我是真心诚意把柯南当亲弟弟看待的。”

“他也很害怕,当时他害怕你不能接受,担心自己无法恢复身体,耽误你的青春……”

“他就是不相信我。”毛利兰擦了擦眼泪,抽噎了几下,“当初你们说他在伦敦重伤昏迷,情况危急,我就想,他如果一直这样,我就一直陪着,等着,守着。他突然消失了六年,我什么时候变过心?”

“不……他担心的不是这个……”服部平次觉得自己今天的口才实在糟透了。

“他每天看着我如何思念他,看着我为他担忧为他哭泣,他就是不肯说。服部,我就那么没有资格和他一起战斗么?”

“毛利小姐,那时候他也很痛苦,近在咫尺,却只能装成你的弟弟,想尽办法让你开心。”服部平次实在为好友有些不平,“那种煎熬,不止是身体上的,还有心理上的。”接着开始历数昔年往事:“那年帝丹学园祭,他第一次得到还在试验期的解药,就想着要回来见你;死罗神事件,他为了不让你担心,连吃两颗临时解药;在伦敦的时候,他为了向你告白,连回程的解药都用掉了;在英国治疗的时候……算了,这些事我觉得你应该比我记得清楚。”

毛利兰愣了半晌,哽咽道:“服部君,你想想,假如和叶也遇到我这样的事……”

服部平次脸色微变,沉默着站了起来。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戳中朋友的心伤,毛利兰低下头来。

“和叶不是我的禁忌。”服部平次深吸一口气,“我是觉得,过去的事都是过去了,你们还有未来。既然没有真正的生离死别过,为什么不能好好珍惜?”



翌日的山能寺。

风带来丝丝凉意,晚樱倒是开得正好。

揣着满满的心事和愁苦的毛利兰,探视过男友后,从西帝附属医院出来,不知怎么就循着钟声走到了这里。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迷路了,还好,正巧遇到灰原哀。

“原来是水子供奉……”毛利兰看着灰原哀祭扫的石像,心中顿有所悟,目光奇异地望向她。

“这是我一个朋友和他所爱之人的孩子,我替他来祭扫。”灰原哀淡淡说道,似是觉出毛利兰的心思一般。

“这个孩子来得很意外。”灰原哀双掌合十,默立片刻,继道:“当年他们才24岁。其实我朋友并没有不要这孩子的意思,只是在女友试探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我自己还没有毕业呢?’”

“啊……”

“他女友很伤心,后来意外受伤后又查出问题,不得不放弃。她又不敢和家里说。”灰原哀叹了口气,“毛利小姐,你知道是为什么?”

“是女方家教严格的缘故吧。”毛利兰揣测道,不是很肯定。

灰原哀摇摇头:“两家是世交,他们青梅竹马的感情,如果双方父母知道,也只会让他们奉子成婚。”

“那是……”

“女方怕他们家里因此给我朋友施压逼婚。这些事,我朋友也是后来通过别人之口得知的。她没有存心隐瞒的意思,只是不想成为心爱之人的牵绊,因为深爱,所以时时刻刻为对方着想。”

“那么后来呢?”

“毛利小姐,我不是想揭人私隐。只是希望你能从我朋友的故事里有所得。24岁尚且思虑不周全,没有人是全能全知的神,17岁的时候更加做不到。”

毛利兰望着眼前这个工藤新一的忘年交,眸中忧愁不散:“你也在帮着新一……”

“像水一样流走的孩子,被称为‘水子’。”灰原哀一步一步向寺门走去,并不回头看她,“其实人的心意,一旦被辜负了,也会像水一样流逝的。”


* * * * * * * * * * * *


和远在异国他乡的父母通完电话,工藤新一站在病房的窗边,静静地看着外面的一切:在家人的陪伴下散步的老人,手臂打着石膏在沐浴阳光的青年,一个从轮椅上勉强站立起来,蹒跚学步的少年……

阳光下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明媚,但是都无法掩盖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一种病的味道。

工藤新一想起自己当初在伦敦的医院里苏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父母,而是兰。虽然没有眼泪,可眼睛红肿,面色憔悴,看得他心脏都在疼。

工藤新一不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但也不是一个强求的人,记忆失落之后,努力回忆过几次,但始终无所得,于是也就顺其自然。如今回想起来,破绽也不是没有,如果失忆只是因为物理性创伤,那么行动力和语言能力也必然要同时受损,光是复健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他感到自己这些年,活在好友和家人共同编织的善意的谎言之中,可是他能怪谁?他和兰,都是受害者,然而就算前路危险,他也不想再有这样的受害者了。

门轻轻地被推开,淡淡的熟悉的声音响起:“工藤。”

“嗯?”工藤新一下意识地转过身去,微微侧着,阳光透着玻璃,照在他的脸上。光影描摹之下,是一张她这些年不曾见过却又在心中无比熟悉的面容,成熟而又年轻,英挺中带着柔和。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对着有些愣神的灰原哀,工藤新一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手续办好了,可以出院了。”灰原哀迅速恢复了往常的表情。

“陪我走走吧。”

提议只是脱口而出,很意外的是,这样一个冷口冷面的女子,竟没有拒绝。

更没想到的是,在沉默良久后,率先打破僵局的是她:“很矛盾么?”

“应该说是迷惘。”工藤新一对自己的心情直言不讳。

“我知道你还有很多疑问。”

“我不强求答案。”

“但是你不会放弃真相。”

工藤新一觉得这个女人可能真的会读心术,然而这种感觉并不坏。

“你有什么打算?”灰原哀问道。

“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庆幸,和当年的情况比,现在要好得多了。”

“可我还是想提醒你,组织虽然已经不是当年的组织,但也无谓将无关的人牵连进来,所以我、服部都和毛利小姐分析了利害。”

“你指园子和小五郎叔叔这些人?”

“太多的人知道,组织可能不会怎样,但是媒体就难说了,说不定把你当外星人抓过去展览解剖都有可能。”

“喂喂……”工藤新一一脸无奈,“用不着这么危言耸听吧?”

“不要低估人类的好奇心。否则怎么会有APTX4869这种药?”

听起来也蛮有说服力的。“所以这次我又要以‘江户川柯南’的名义出现了么?”

“我不介意你再想个新的名字和身份。反正对我来说,江户川也好,工藤也好,都是你。”声音不大,但并不冷。

工藤新一沉吟片刻,只得接受这个提议:“真没想到,原来我就是你们大家经常叨念的柯南。”

“感觉怎样?”

“有点欺世盗名。”工藤新一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我会继续努力研制新的解药的。只是需要时间。”

听到这句,工藤新一心下稍宽。“对了,服部呢?”

“昨天被本部临时派去东京开会了。”

“还是因为星野胜美的案子?”

灰原哀点点头。

“服部可真不够意思。”工藤新一有些不悦,“居然一起来瞒着我。”

“嘛……你当年不也这样瞒着毛利小姐?”灰原哀微微一笑,春风拂过,扬起额前细发,说不出的好看,“因果轮回。”

“哈……”工藤新一哭笑不得,“老同学,你对兰倒好。”

“女权主义者。”


* * * * * * * * * * * *


是夜。京都王子酒店的客房内。

如同以前每次吵架冷战之后一般,总是以一室春色来作为结局。

毛利兰枕着工藤新一的手臂,依在他的胸前,只要不去看他的脸,无论从身体还是声音,都感觉不出他有任何变化。

她希望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给她的新一一个早安吻,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睡不着么?”黑暗中,工藤新一感到了身边人的异动。

“不……”毛利兰按住他去摸索床头灯的手,将他牢牢抱在怀里。她害怕,害怕灯一亮,就看到他那张脸。

不是没有见过他的23岁,只是不想时刻提醒自己,这场梦,是真实存在的。

工藤新一觉出她声音中的胆怯,感受到她不由自主的颤抖,即便是第一次在一起的夜晚,她也不曾有这种惊惧。

他能感觉到,兰的手在往他的下腹部游走,却在一道疤痕上停了下来,再无动作。

“新一……”毛利兰突然唤道,“我真笨……明明当年柯南受的枪伤就在这里,我却一直没发觉。”

工藤新一将下颚紧贴女友的额头,沉默了。他对那段印象已经非常模糊,以前只以为,这是在追踪犯人时留下的而已。

“新一……”毛利兰又道,“怎么提前出院了?我都没来接你。”

“只是想……快点见到你。”

甜,甜得她发苦。

“那你的身体……”突然脸上一烧,贴着他的肌肤,不再说下去。

良久,毛利兰温柔的声音再度响起:“其实这几天爸爸都在京都,本来想好了,我们一起和爸爸吃个饭,回来快半个月了,你们还没有见过面。”

“兰。”沉思片刻,工藤新一终于说道,“明天一起回东京吧,我们去区役所。”

毛利兰心脏扑通一跳,尽管知道他的意思,却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做什么?”

“登记入籍啊。工藤兰。”工藤新一能猜出女友此刻脸上的欣喜之色,“难道这不是你一直期待的么?”

毛利兰翻身坐起,“啪”地打开灯,冲进卫生间呕吐起来。

“不舒服么?”工藤新一跟在她后面,给她披好衣服。毛利兰抬起头,镜子中的自己,俨然还是面容姣好年轻的样子,但身边之人,却拥有着更年轻的脸更年轻的身体。
“哇”的一声,毛利兰胃里翻江倒海,吐得更厉害了。

“那就等你身体好了再说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毛利兰缓过劲来,不知怎地脱口就是这么一句扫兴的话来。


* * * * * * * * * * * *


工藤新一在酒店大堂提着行李等待着,毛利兰在后面办理退房。心情是不可避免的有些起伏,按照约定好的,他目前暂时不能再以工藤新一的身份活动了,昨天随意买的金丝框平光眼镜就这么戴了起来,透过擦得程亮的大堂玻璃,看起来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柯南!”

工藤新一闻声回头,眼前突然晃过一个桃红色的身影,一把勾住他的脖子,亲昵无比:“柯南!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步美……你……”工藤新一有些手足无措,想要推开她,奈何对方抱得极紧,整个人似是要挂在他脖子上一样,175公分的男子和158公分的女子,极佳的身高差。

余光中,却尽是毛利兰在他身后落寞酸涩的模样,即便是拼上全力克制,眼角也忍不住有了水光。

手机突然响了。

是服部平次的短讯——
【宫小路町4番目7号,速来。】

心中顿时预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工藤新一不便此刻打电话过去,询问的目光投向女友,想从她那里得到肯定和建议,如果她能帮他引开步美,让自己得以脱身,那就更好了。

“柯南。”毛利兰竭力镇定,走到工藤新一的身边,挤出一个笑来,“我就先回东京了,等新一回来,我们再重新考虑你的提议。”

“唔……那好……”转瞬就明白了毛利兰的话外之意,工藤新一只得目送她离开,“兰……兰姐姐,我空了会给你电话。”

“呀!柯南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那么黏小兰姐姐。”吉田步美笑得欢脱,声音清脆得跟被风吹过的银铃一般,响个不停,“可是不行哦,小兰姐姐已经有新一哥哥了,而且柯南你也是二十多岁的大人了呢。”

工藤新一望着毛利兰越来越远的背影,追不得,留不住,原来距离这种东西,不仅仅指空间。

还有时间。

“啊,让我猜猜,你和新一哥哥,会有什么事呢?”吉田步美看他到酒店柜台重新寄存好行李,在一旁笑道,“一定是侦探事务所的事吧?柯南,我现在跟着新一哥哥在学习做一个合格的侦探呢。柯南能来就更好了!我做你的助手好不好?”



服部平次在现场外看到风尘仆仆赶过来的两个人,愣了一下,继而眼神中就是一种“兄弟桃花不错”的意味。

“好了,说正事吧。”工藤新一看到宅子外停着的警车,拉起的黄色警戒线,就知道又有事件发生了。

服部平次示意吉田步美留在外面,只带了工藤新一进到院内,站在门口道:“又一起命案。”屋内,鉴识课的人正在勘验现场,屋外有两三个刑警在做调查。服部平次接过部下递来的初步调查结果,说道:“死者你应该认识。”

死者,泽村菜穗美,女,32岁,日卖电视台驻京都记者。

泽村?!怎么是她?!

工藤新一不可置信地看着屋内被绑缚着倒在地上的女子,青紫色的脸,一眼就能看出的颈部折断……

这个一周前才在多罗碧加乐园给他做过急救,留过名片的国中同学,居然就这么死了!

“这么快就确定身份了?”工藤新一收敛心神,让自己尽快进入查案的状态,尽早为同学抓住真凶。

“她的随身证件都在,已经和日卖电视台的人核实过了。”服部平次答道,面色凝重,“泽村是5天前到京都来的,3天前突然与记者站失去联系。因为记者这样的工作性质,出差是家常便饭,一开始也没有引起同事的注意。”

“死亡时间呢?”

“初步判断是48小时内,详细情况要等进一步尸检结果。”服部平次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红底金字的钥匙挂件。

“这次是……E……果然是表示数字么?”工藤新一看到钥匙挂件,明白过来为什么服部平次要把他叫到现场。

“不过抱歉,你不能进去,你不是警方人员。”服部平次把物证交给部下收起来,“所以只能让你站在这里了。”

“还有什么发现?”工藤新一并不介意,环视现场,这是一栋非常平常的民宅,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很多杂乱无章的脚印,指纹到处都是。”

工藤新一看着泽村菜穗美的尸体被装进白色的裹尸袋,抬了出去,和服部平次一起走到院子里,听他继续说道:“报警人是房东岛田先生,说是发现原来的房客渡边东乡把房子转租给别人,非常生气,要过来收回房子的时候,意外发现的。”

“虽然出现了钥匙挂件,看起来很有联系,但是也不能因此就确定凶手是同一人。”工藤新一沉吟道。

“关键就在这里。”服部平次也疑道,“泽村并没有遭到侵犯的迹象,倒是死因看起来和最初发生的两起是一样的。”

“会不会是模仿作案?”

“不排除这种可能。不过钥匙挂件是重要的细节,考虑到和BIG大阪队有关联,所以从来没有对媒体公布过,算不上保密,但除开办案人员,知道的人也不会很多。”服部平次沉吟片刻,“目前看来财物没有丢失,最贵重的相机也完好无损。”正说着,瞥见吉田步美桃红色的身影,正夹在人群中向内张望,时不时地盯着她眼中的江户川柯南看看。“怎么带着这么个小姑娘?女朋友呢?”

“一言难尽……兰回东京了,步美来找工藤新一继续学徒生涯,就遇到了江户川柯南……”工藤新一解释完,不禁现出苦涩,“灰原呢?我以为她也会跟你出现场。”

“拜托。她不是警方的人,现在工作重点也就是负责化验我们送过去的样本而已。找她有事?”

“不,想听听她作为法医学专业人士的意见。”

“西帝大附属医院会负责司法解剖,到时候让她一起去就行了。痕迹鉴定我也会关注科搜研的进度,可以提前知道结果,不用等太久正式报告。”服部平次看着继续在现场勘查的同事们,继道,“我预感这个案子可能会被当做独立案件交给其他人去负责。”

“那我不是白来了?”

“给你5分钟时间,你先把你的小姑娘朋友打发走,跟我去一个地方。”



“13055……53……1579……2003#……200”工藤新一坐在副驾驶座上,拿笔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认真写着。这是从泽村菜穗美的手机上发现的五条在失踪后打出去的电话号码。

这样的号码,只能是空号,那必然只会是死者最后留下的死亡讯息。

“如今都是触屏智能机,双手被绑缚在身后还能精准地按下号码,留下讯息……怎么想都觉得你这个同学技能有点怪。”服部平次注意到不合常理的地方,提出自己的看法。

工藤新一伸手揉揉心口,感觉有点气闷,摇下车窗通风。

“还是不舒服么?”服部平次很关切自己的好友。

“不……”工藤新一叹道,“虽然各种现场都出过了,但是看到认识的人遭遇不幸,总是有些难过。”

服部平次沉默片刻,工藤新一却继道:“那么这些号码拨打的时间呢?”

“前天中午,相对集中在一个时间段,但没有什么规律可循。”

“确实有点怪异,如果说是要传达信息,难道不是直接报警更好么?”

服部平次点头道:“泽村还有一个手机。”

“嗯?”

“是一种新加坡出的袖珍卡片机,我在船上的时候,看到有船员用过。”现在的手机耗电量大,作为记者,经常外出,有一个备用手机再正常不过。服部平次继道:“这种手机的特点就是超长待机,理论待机时间有18天……”

“服部你就不要做广告了。”

“哈,重点在于这款手机只能接听拨打电话,无法发送文字讯息。我们在手里里找到的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拨打给119的。”

“居然只是救急电话……”工藤新一看着本子上的数字,沉思了起来,“不过既然是这种基础功能机,对于双手被缚住的人来说,倒是比较好确认数字键的位置。那么这通电话大概是什么时间拨打的?”

“和119确认过,是大前天下午4点18分。这也是泽村最后一次试图跟外界联系。”

“服部,我觉得泽村可能在失踪后第三天就已经遇害了,也就是说,她的死亡时间超过了48小时。”

“和我想的一样,现场判断的死亡时间没有那么精准。”

“那么暗号呢?你解开了吧?”

“紧要关头,往外传递的信息,应当以别人好理解为主,而不是多复杂,否则必然是贻误生机。”

“13055,表示BOSS的话。”工藤新一在数字后面迅速备注,“1579这组数据看起来实在太有规律了。”

“少了个3。不然不是很完美的奇数组么?”

“不过前提是这组暗号是泽村自己发的,而不是凶手留下来扰乱我们的视线的。”工藤新一拿着本子,颠来倒去的看着,想窥破玄机。

“可能性都有,所以只能一个个排除。”服部平次继道,“想必你也知道,泽村一直在关注兵库县的议员,鱼见三郎。”

“那次在游乐园,有听她提到过一句,但我没想到她去的不是神户而是京都。”工藤新一迅速联想到几天前,在灰原哀的住所内遇到的鱼见三郎派过来行贿的律师。“这么说,因为儿子的毒驾案就要开庭了,所以作为父亲的鱼见议员,近日也在京都逗留。”

“泽村的录音笔里,还有对鱼见的采访录音,时间是她刚到京都的那天。不过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政客么,都是很狡猾的,何况是这种政客世家出身。”服部平次叹道,“虽然我不认为鱼见在这个关键时刻,有对泽村下手的必要,但是也不能排除联系。”

“要说政客会和之前的案子有关,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工藤新一联想起这些年时不时爆出的政客私生活丑闻,不禁皱起了眉头。

“简直就像是丑恶的日本世袭制度的浓缩版景象,伴随着这种世袭制度……政治家的儿子将成为政治家,银行总裁的儿子将成为银行总裁,这样下去,不管过多久日本还是不会改变。”

耳边突然响起灰原哀冷冷清清的声音,犀利得无法直视,想了半天,却不知道究竟是在哪里听过。“那……服部。”工藤新一问道,“灰原一个人在家,没事么?”

“她这几天都在A&M,有新的样本要化验。不过和我们最近关注的案子无关。”

“要劳她大驾放弃休假,对方不是极为重要,就是案情重大。”

“哦……你知道她休假?”

“来京都的路上,坐在我旁边的正好是她带的毕业生,刚结束在A&M的实习,他说灰原跟学校请了两年的长假。”工藤新一仍盯着本子上的数字,问道,“她身体还好吧?”
“身体什么的,你先关心自己比较好,过几天跟灰原去西帝医院做一个全面检查。”

“53,大概就是表示鱼见这个姓氏吧?如果以电子数字的字形来看,5代表S,3表示M的话……1579缺少3,应该指的是鱼见三郎的名字里的‘三’。”

“确实不是什么高明的暗号。只能用‘鱼’字的训读凑,用十个数字表示う这个音读确实有些难度。”服部平次早就看出了答案,虽然解释略为牵强,但倒也不能理解,毕竟人在生死关头之下,急中生智,也无法顾虑太全。

“泽村在国中时期,擅长的是足球。”工藤新一回忆道,“按这个规律来看的话,2003#表示的是MOON井。”

“是井月。鱼见三郎在京都的宅邸所在,就叫井月堂。200指的是ZOO,动物园,鱼见这个人对自己的孩子倒是不错,他有个患病的小女儿,为了让女儿高兴,专门投资建造了一个动物园,当然还有一家精神病医院——他女儿精神上有点问题。”

“慈父啊,赢得了不少形象分吧。”工藤新一叹了一句,“鱼见,动物园,指向性非常明确。可总觉得某组数字非常眼熟。”

服部平次加大油门:“所以我们抓紧时间去井月堂拜访一下吧。”

“不过……”工藤新一看着本子上最后一行数字,“119,到底代表什么呢?”


* * * * * * * * * * * *


作为一个有权有势有钱的地方议员,鱼见三郎的井月堂到没有想象中的规模和气势,外面看起来,也就不过是日式风格的普通庭院。

枯山水,石子路,大阪松。

听秘书说是京都府警本部来人,鱼见三郎倒也不敢怠慢,即便没有预约,也知道二人十之八九来意不善,但也没有推脱,只让他们稍候片刻,就亲自出来了。
虽然是安排在和室之中会客,三人都是正襟危坐,但鱼见三郎并没有摆什么权贵架子。玄色和服,头发虽然已经微见花白,但梳得一丝不乱,一副细黑框的眼镜,说话总是面带浅笑,这样年过五旬的长者,和工藤新一来之前所想象的出入很大。

看他面相,也可说得上是温文儒雅。然而工藤新一一联想到威胁过灰原哀的那个浅仓律师,心中还是升起不快,阅历也告诉他,政客都是双面人。

庭院中,添水咔哒咔哒地轻敲着,衬得院子十分静谧。

在听完服部平次的来意之后,鱼见三郎微笑着说道:“身为议员,没有能管教好自己的儿子,我深感抱歉。”说罢,便是双手点席,微一致歉,倒搞得服部平次和工藤新一浑身不自在。

“犬子的事,全国有不少家媒体在关注,我与家人虽然不堪其扰,但是我并没有分毫逃避的意思。”鱼见三郎十分坦诚,“泽村记者其实上个月就联系过采访的事,因为我的事情实在太多,只能安排到这个月。采访的内容,我想她也都录下来了,没有任何不适合公开的。”言罢,转而对着服部平次,缓缓说道:“你是京都府警本部的服部平次警部?”

“是。”

“哦,令尊服部平藏还好么?”

“家父身体很好,现在退休在家养花莳草。”服部平次不由得也被对方文绉绉的语气带着跑了。

“那就好。听说平次君你因为之前发生的连环杀人案,忙得焦头烂额呢。有什么进展么?”口气温和,如同长者对晚辈的日常关怀一般。

“啊……这个……暂时不便透露。”

“听你们长谷川本部长说,你立了军令状,三个月不破案就愿意接受降职处分。平次君29岁才通过考试成为警察,从巡查做起,33岁就能成为警部,年轻人大有可为。外界有传闻说是因为服部前本部长的缘故,我看不至于。”

这些事,工藤新一也从没听服部平次提过,看来好友成年后的经历,要比他复杂跌宕得多。

“平次君和我一样,都必然是存着一颗服务于一方百姓之心的人,拿着国家的俸禄,自然都不能辜负纳税人的厚望啊。”鱼见三郎一脸的谆谆善诱,仿佛和服部家真的是积年的世交:“年轻人要有担当,相信平次君也是有担当的。”

服部平次莫名其妙就被对方不软不硬地教育了一番,完全没有任何还击的余地。且听对方的言外之意,大概是准备随时落井下石。

“那么,年轻人,你怎么称呼呢?”这次问的却是工藤新一。

“在下……工……”工藤新一推了推眼镜,赶忙改口道,“在下江户川柯南,是个侦探。”

“哦?那么江户川里久小姐,和您是什么关系?”鱼见三郎的声音微微有些转冷。

“我是家中独子,并不认识什么江户川里久小姐。”

“哦。”却不知鱼见三郎是信还是不信,“那位江户川里久小姐,前几天来过我这里,说她的朋友泽村小姐离开井月堂之后就失踪了。”

“那位里久小姐什么样?”工藤新一听到和泽村有关,来了精神。

“我当时不在,是我的管家接待的。据说是染了茶色的头发,说话冷冷的有些无理,二十出头的年纪。”

灰原?服部平次和工藤新一听完描述,心中咯噔一下,不禁相视一眼。

鱼见三郎从二人表情中的变化看出端倪,笑道:“江户川先生,那么请问您现在供职于哪家侦探社?”

“这……”如果说是东京的毛利侦探事务所,岂不是给毛利一家找麻烦,一时间想不到合适的托辞,竟踌躇难答了。

“我觉得你和我的律师浅仓之前提到的那个自称侦探的工藤新一,长得有些像,想必是亲戚吧?”

“他是在下的远房表哥。”

“哦。”鱼见三郎眯起眼睛,打量了他很久,缓缓道,“年轻人,纵然我是议员,言行举动都受民众注视监督,但我也是合法的日本公民,我的个人权利,包括隐私,都受宪法保护。如果有个人要窥探的话,我不放弃使用法律武器维权的权利。当然,我是不希望这样的。民事官司打起来比较漫长,耗时耗力还浪费钱。”

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威胁,但分明就是在威胁嘛!

“鱼见先生,这个人,他是我的手下。”一个干脆利落的声音响起,门口转出一个短发女子来——
居然是个腆着肚子的孕妇!
松田君的MV完工,地址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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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 Mysterious Eyes

G. Mysterious Eyes

“差点不知道该怎么收场。”服部平次没好气地出了鱼见的宅邸。

“不过也不算一无所获,至少我们知道了一个叫‘江户川里久’的女人,和这件事脱不开联系。”工藤新一看着本子上的数字“119”。

“119,如果把11看成り,9念成く,就是‘里久’这个名字。”坐在后排的孕妇插口道。

工藤新一回头看看她,喜道:“世良……姐姐……怎么是你?”话一出口强行改正,真是十分不别扭。

“工藤新一,你就不要再装了,你不累我还累呢,明明和我同龄,都被你叫老了!”世良真纯气鼓鼓地抗议起来,晃着她那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

“这件事到底有多少人知道?”工藤新一乜斜着眼,看着身旁的司机。

“这个嘛……”服部平次数了数,“在日本的话,你,我,你家那位,灰原,剩下的就是世良小姐了。”

“你漏了个基德。那家伙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工藤新一不由得想起这个销声匿迹多年的宿敌。

“还有我老公和我秀一哥哦!”世良真纯大声纠正他们,“请叫我本堂真纯!”

“阿咧?本堂英祐?”工藤新一真是吃惊不小,他现在想得起来当年的一些人一些事,包括本堂英祐,回忆了一下那位的形象,莫名觉得和后座的这位般配,就是有种性别颠倒错乱的感觉。

“工藤你认识?”服部平次还完全领会不到工藤新一为什么会那么吃惊。

“一个故人。水无怜奈的亲弟弟,追求过兰。”

“昔日情敌啊……工藤你这个记忆真是……到处是坑,敌人记得,队友忘得那么干净。”服部平次忍不出抱怨一句。比起这些关系来,他更关心的是世良真纯,不,是本堂真纯的亲哥哥赤井秀一,“本堂太太,你哥哥到日本来做什么?”

“休假啊休假,FBI也是需要休假的。”

工藤新一只知道那个FBI是灰原的姐夫,亲手击毙了组织的重要人物GIN和Korn,却并没有想起当年与他有关的点点滴滴,那些事,自然也是听服部和灰原转述的。“你刚才说我是你的手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堂真纯递过名片:“哎,你刚才不也顺着承认了么?江户川小弟。”

“SU侦探社。”工藤新一念了一遍名片上的文字,再想到本堂真纯和本堂英祐的名字里共同的字母SU,笑了一句,“还真是秀恩爱。”

本堂真纯一脸的甜死你的表情,笑道:“当初和你散伙后,我也迷惘了很久,那种心情,就像失恋了一样。”

“喂喂,要不要我停车让你们找个地方慢慢聊?我这闲杂人等回避一下。”服部平次对这种陈年旧情完全没有兴趣。

“黑皮开你的车!”本堂真纯叱了一声,继道:“后来我遇到了英祐,他没有通过CIA的考试,他问我,愿意不愿意一起回日本来开侦探社,我就答应了。后来我们就在并肩战斗中建立了感情。”说完抚摸自己隆起的肚皮,满脸的幸福。

工藤新一不忍打断好友的幸福,只是觉得本堂真纯有这种风格他一下子无法适应:“那……世良……真纯,你怎么会到鱼见宅来?你在为他工作么?”

“他是我的前委托人,你们放心,只是商业调查,有个冲绳人想和他合作,接下神户的一家精神疗养院,他雇我调查一下对方的底细。我今天是来送调查结果的。”

“看来你们的侦探社开得很好嘛。”

“怎么样,工藤?”本堂真纯笑道,“加入我们SU吧!底薪加提成,年底双薪,还有分红,每年带薪假20天,公司报销全部开销,五险之外送你年金,比例按照你总收入的12%缴纳。怎么样,心动了么?”

“等等,我都心动了,哪天我被降职混不下去了,你给我个OFFER吧?老板娘。”服部平次调侃道。

“只要你们长谷川本部长舍得放人。”本堂真纯笑眯眯地答道。

“他?他巴不得我赶紧辞职。”服部平次有些愤懑。

“工藤,认真的建议哦,现在你虽然是江户川柯南,但不是7岁的小学生了,总要有个正式的社会身份吧,做无业游民的后果就是像刚才一样被人轻视哦。”

一席话说到关键,工藤新一低头沉思起来。

“你自己注册一个事务所当然很容易,但是刚起步千头万绪,肯定会分散查案的精力。我们SU侦探社呢,现在有十名探员,四个部门,有专职收集情报的保障人员,还有交通补贴、伙食补贴、生育补贴、高温户外作业补贴……”本堂真纯又忍不住夸赞起自家的侦探社了。

“老板娘,你还有什么福利你就一口气说出来吧!”服部平次忍着笑,竭力控制好方向盘。

本堂真纯咧嘴一笑,小虎牙白得发亮:“还有女员工生理假,三年产假,如果不辞职还承诺保留职位——不过我看你们俩是用不到的。”

“工藤,别不吭声啊,考虑看看?”服部平次都当起了说客。本堂真纯笑眯眯的,对这个小伙计一副势在必得的姿态。

“好,我答应你了。”工藤新一严正声明,“不过我不是为了钱。”

“那你把钱打给我好了。”服部平次赶紧接口。

“财迷。”工藤新一乜斜着眼看着好友,一脸的不屑。

“为了正义也得吃饭。”

本堂真纯伸过手,按住工藤新一的脑袋揉了揉:“江户川柯南,今后你就是我的小弟了,记得叫我老板娘。”

工藤新一打开她的手,一阵恶寒。

“好了,任务来了。”本堂真纯不以为意,稍微换了一副严肃的面容,跟手下分派工作。

“这么快?”

“我今天到京都来,一是为了刚入职的新人来熟悉业务,二是顺道给鱼见递交调查报告,三么,就是为了这桩委托。”本堂真纯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是一桩刑案。”

“刑案不是找警察么?”

“委托人对警察失了信心。”本堂真纯看了服部平次一眼,继道,“委托人呢,叫木村智美,娘家姓星野,她委托我们SU调查她妹妹被奸杀一案。”

工藤新一和腹部平次面面相觑。

“我知道你们俩案发当时就在现场,现在肯定还在调查这件事,所以江户川小弟,我觉得这桩委托,没有谁比你更能胜任了。”

“谢谢您的信任。”工藤新一接下任务,“那么你呢?也参与调查么?”

本堂真纯轻抚肚子,即将为人母的幸福感藏都藏不住:“我要去北海道养胎,直到孩子满月再回来。所以,江户川小弟,不要让老板娘我失望。”

“是是……”

“这可是你的首战,不胜不归,江户川小弟。”服部平次笑了起来,全不顾身边好友刀切一般的目光。

“黑皮,你就别忙着笑他了,你自己麻烦近了你知道么?”

“我?”服部平次莫名其妙,最大的麻烦无非就是被长谷川本部长逼着辞职吧。

本堂真纯正色道:“最近有人,给了我们一桩委托,要求调查灰原哀,这个女子,你不陌生吧。”

“什么?!”

“委托人叫——江户川里久。”

服部平次手中一滞,脚下刹车猛踩,倏的一声尖响,车停住了。

手机铃声响起,按下车上的蓝牙接听,是一个陌生的女声:
“服部平次,我现在和灰原哀在一起,请你半小时内赶到市区的千本咖啡厅来接人。”


* * * * * * * * * * * *


“工藤,笑够了没有。”

“哈哈……抱歉……抱歉……哈哈哈”如果不是灰原哀开着车腾不出手来,工藤新一觉得她绝对会把如此聒噪的自己打一顿,但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笑神经,捏着拳头抵住嘴,头扭向己侧车窗的方向,一眼望见玻璃上映出的她略显生气的模样,忍不住又噗出几个破音来。

灰原哀的余光扫到他笑岔气的样子,眉头微蹙:“你耳朵里的东西,还不取下来么?”

“啊,差点忘了,抱歉抱歉。”工藤新一忙将右耳里的监听耳塞取出来收好。

“你的抱歉应该说给服部听。”灰原哀叹了一叹,神情难得的现出些许无奈。

原来无奈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工藤新一忍不住多瞥了她一眼,却听对方开口道:“你这侦探的装备倒全。”

“老板娘给配的呗。”工藤新一将本堂真纯和SU侦探社的事简明扼要的说了,“我和服部都以为你被人扣住了,所以服部随身带了窃听器,我在外接应,万一有什么变化也不至于没有准备。不过,还真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唔……其实应该想到的,我本以为本堂真纯是因为怀孕的缘故所以不跟我们一起来,但是以她那个性格,这等闲事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吧。”

“大侦探的反应有些迟钝了。”女司机淡淡吐出一句,唇边却有了几分笑意。

“我说你,难道不想知道那女人是谁么?”

“越水七槻啊,她自我介绍过了。”

“哈,还真是坦诚。”工藤新一在耳机中一听到这个名字,竟瞬间就回想起当年和服部平次在一起三天两夜的那个侦探甲子园了,然而灰原哀好像对此没有什么太多的好奇。

“你啊,竟然和越水,还有本堂真纯联合起来耍服部。”

“你不是笑得很高兴么?”灰原哀狡黠一笑,“如果知道自己的兄弟这么喜欢看自己出糗,服部的心真的会碎的。”

“托你的福,今天的心情本来蛮压抑的。”工藤新一腹诽道,明明你才是始作俑者,但想想又实在觉得欢乐,“你没看到,服部和……服部刚才有多紧张。”仓促间吞掉一个字,工藤新一心中莫名一跳,还好身边之人神色如常。

“不过我想提醒你,本堂真纯有说过,她的合同是和江户川柯南签,还是和工藤新一签?”

“不都是我么?有什么区别?”

“不让你开车是因为江户川柯南没有驾照,本堂真纯给你发薪水,保险和年金还有税,以谁的名义缴?”

“啊!忘了……”工藤新一挠挠头,“太大意。”

“这就叫乐极生悲。”灰原哀唇边笑意更浓,但也给出了自己的建议,“给你三个选择,第一,毁约,反正还只是口头协议。”

“喂喂,你这是要陷我于不义。”

“第二,让你家老板娘全部给你折现。”灰原哀继续说下去。

“那第三呢?”

“弄个假身份啊。”

“这是违法……”

“健康保险证、图章这一类的,我也没办法。不过让你父亲工藤优作先生想办法,给你搞一个夏威夷身份证明应该没问题。”灰原哀不禁轻轻笑出声来,“反正你在夏威夷学会了开车、射击、驾驶快艇和轻型飞机,那么一个神奇的地方,赐你一个身份证明应该没有问题吧?”

“喂喂……你这是在钻美国法律的漏洞。”工藤新一摘下眼镜,扶额一叹,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建议可取。“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超市。”

“啊咧?”下午刚从案发现场、走访嫌疑人、收到OFFER的大事件节奏里走了一遭的工藤新一,还没这么快就转去日常生活的模式。

“下班后去买食材,不是很正常的么?”灰原哀说道,“今晚做咖喱饭和罗宋汤。不想帮我提东西的话,可以选择不吃。我猜为了案子,你今天暂时还舍不得离开服部。”


* * * * * * * * * * * *


勺子搅动着杯中的冰块,咔哒咔哒的声音,在略显局促的气氛中提醒着服部平次,沉沉浮浮的,不仅只有自己的人生。

他是没有想到,自己还能跟越水七槻再见面。于他来说,这个人是有印象的,然而三天两夜的相处,和人生三十多年的时间比,实在渺小得不值一哂。

但他毕竟还是记得她越水七槻的。

十多年的牢狱生活,使这个女子显得比同龄人更加沧桑一些,如果知道她的真实年龄不过才36,就更令人望之唏嘘了。

服部平次自觉是个容易心软的人,可即使时光倒流,他也会重复当初的选择,心无旁骛地将真相找出来。

他们甚至不能算是朋友,于是一句最平常不过的开场白——“你还好么?”都变得有些荒诞而不合时宜,何况,当年是他将她亲手送进了监狱。

窗外匆匆走过一个身着校服的短发中学女生,白皙稚嫩的脸上,透出可爱的红色,或许是去赶回家的公交车,或许是赶着去上补习班,也或许,是去赶赴一场极其重要的约会。

“真好,那个可以自称为‘小生’的年代。”先开口的是越水七槻。

望着她脸上淡淡的笑,服部平次不知道怎样接口,他并不了解这个人。

“没想到,你就是本堂真纯说的新职员。”

“法务省没有签字核准我的死刑,最后改成了十六年的有期。”越水七槻手中不停搅动的勺子,将卡布奇诺的咖啡拉花搅乱,“去年才出狱。”

“哦……”

“出来之后,世界都变了。”越水七槻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机,“我记得那时候,移动电话还没有现在那么普及。”

“嗯。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越水七槻继续聊着自己:“我父母在前几年相继过世,兄弟姐妹成家立业后,也都搬走了。”

“如果需要寻人的话,我或许可以帮忙。”没有学历,没有专业,也非正好的年华,一个年近四十的独身女性,在这个社会上没有人扶助,可想而知,是过的有多艰难。但是服部平次无法表达过多的同情,也只能在这方面施以援手,其余的话,不合适不恰当,更无从谈起。

越水七槻摇摇头,婉拒了他的提议,继道:“当今这样的社会,能不在意大龄女性未婚未育身份而大胆雇佣,本堂社长夫妇,都是非常好的人。”

“越水小姐。”服部平次沉声道,“当年的事,我没有后悔我的选择,但是我也真心希望今后的你,能过得好。”

“谢谢,我一定会让自己过得好的。”诚心诚意收下真挚的祝愿,继道:“其实我今天也是假公济私,想来看看你。”

“哈。”服部平次有点不好意思,“其实直接去本部找我也行,没必要设这么一个局。”

“也不能算是局吧,一来,我也想见见灰原小姐。”越水七槻笑道,“西帝最年轻的教授,双料博士,服部平次警部的红颜知己,这不是什么秘密吧?”

“最好的朋友。”服部平次补充说明了一句,“之一。”

“很年轻啊……才24岁。”

“哈哈。”服部平次全没听出对方语气中的感慨,恢复了惯用的爽朗语气,“内心是个老太婆。”

“第二个原因,就是为了我的第一个任务。”越水七槻终于说到了正题,“一周前,我们SU侦探社接到一单奇怪的委托。”

“哪里不对劲?”

“委托函是一个叫江户川里久的人送过来的。”越水七槻从包中拿出邮件。

服部平次接过来打开看了一遍,只有一张打印的信纸,上面要求调查灰原哀的出生地、家庭成员、读书成长大致经历,文字不多,但是条目列得很详细,甚至要求精确到月。“要求在两个月内将信息调查清楚并邮寄到……K.Shinichi4896@……”服部平次骤然停住了。

这是工藤新一的邮件地址啊!

抬起头看看越水七槻,只见她点头道:“老板娘也看出来了,所以才觉得奇怪。”

“这个江户川里久你们知道是什么人么?”

“没有现身过。只有这封委托函,直接投进了侦探社的邮箱。”越水七槻继道,“而且酬金已经提前一次性付清,比我们正常的价目还要高出两倍。”

“那么汇款账号呢?”服部平次顿觉此事蹊跷中透着十二分的诡异。

“查过了,是瑞士银行的账号。用美金结算的。瑞士方面拒绝透露开户人的具体信息。”

服部平次半晌不语,盯着信纸翻来覆去的看,想从有限的内容里,看出端倪来。

“服部,你不觉得这封信,格式太规整了么?”越水七槻盯着信纸背面看了一会,“无论是排版布局,还是字体粗细的选用。”

“咦……”服部平次的手指在文字上一行行划过,“这个,倒是很像某种表格。”


* * * * * * * * * * * *


“我说你们俩,太不够意思了!”服部平次黑着脸,在玄关一边脱鞋,一边就嚷开了。

“哦,我们都以为你和越水七槻会共进晚餐,然后……”灰原哀左手支颐,对着餐桌对面的人笑道,“工藤你说是吧?”

“啊咧?”工藤新一叼着勺子,塞了一嘴的咖喱饭,愣怔一下,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捂着嘴笑岔了气,对上好友的怒目,忙不迭地抱歉。

“灰原!你坏透了!枉我还为你担心!”服部平次气呼呼的坐了下来,接过灰原哀给他盛满了咖喱饭的盘子,看到碗里的牛肉块比工藤新一那盘里的更多更大,心情这才稍稍平复。一眼瞥见工藤新一想笑不敢笑的样子,气道:“你这家伙……看戏看得倒高兴!”

“灰原,你知道什么是‘老太婆’?”工藤新一不去搭理他,嚼着牛肉,含含糊糊地问道。

灰原哀扬起手中的信用卡:“服部,这张卡的密码我已经破解了。”

“工!藤!是你干的对不对?!”服部平次的怒火又被重新点燃。

“我只给了她Ellery Queen这一个提示。”工藤新一表示自己十分无辜。

“最后一个吃完的人负责洗碗。”灰原哀放下信用卡,淡定地坐到沙发上翻起一本杂志来,“稍微了解你们俩的爱好,就不难猜出密码来。真的不考虑换一换么?”

餐桌上的两位推理狂交换了个眼神,默默扒饭,看样子没有一个想洗碗。

“你们俩,就不要妄想破解我的密码了。”灰原哀看穿他们的小算盘,笑盈盈地说道。

“总得有个提示吧。”服部平次觉得太不公平了。

“Scientific name。”

“范围太广了!”服部平次觉得这提示还不如不给。灰原哀轻笑一声,只是摊摊手。

“服部,调查灰原的事情,越水七槻和你都说了吧?”工藤新一终于还是忍不住要问了起来。

“说了。”服部平次喝了口汤,舔舔嘴唇,“不过那位叫江户川里久的委托人,大概没有料到这层,越水说不会深入调查,敷衍一下就完。”补了一句,“毕竟要保护个人隐私吧。”

“我个人是没有窥私癖的。那么……”工藤新一正欲继续问下去,只听服部平次欢呼一声:“我吃完了!工藤你洗碗!”淘气得像个孩子。

电视里突然传来一阵有些耳熟得歌声,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曲风。

“还真是怀念啊。这不是《突然发生的爱情故事》么?”服部平次擦擦嘴。

“《东京爱情故事》的主题曲?没想到二十几年前的片子又要重播了。”工藤新一看了一眼电视画面,怀旧的风格,怀旧的衣着,当年轰动全日本的纯爱电视剧。如今看起来倒别有一番物是人非之感。

“灰原你肯定看过吧?小时候有没有跟同学争执过?是喜欢赤名莉香还是关口……”服部平次嬉笑着说道,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

“傻瓜。”灰原哀继续翻动手上的杂志,“首播的时候我才两岁。”

“哦……也是。”服部平次跟着电视里的曲子轻声哼唱起来。

工藤新一在一旁洗着碗,哗啦啦的水声,暴露年龄却又独属于他这代人回忆的旋律,小小的客厅里,咖喱的香气还没有散去,安静地看着书的灰原哀,聒噪但亲切的服部平次……

这样好像兄弟姐妹的感觉,也真的蛮不错的。


“……如果不曾与你邂逅,我们将永远是陌生人……”服部平次哼了一会,说道,“工藤,你以前有一段时间,手机铃声就是这段呢。”

“有么?”工藤新一擦拭着餐具,疑道,“我的来电铃声,一直都是设置成默认的。”努力回想了半天,想起的却是前面的歌词:

那段逝去的时光
往事在眼前一闪即逝
只是很普通的说话,但往往欲言即止
你是那么的漂亮
而我从未坦率地向你表白爱意
看来雨马上就要停了
这是属于你我的黄昏


灰原哀突然抬头,撞上工藤新一的目光,四目相对下,竟是工藤新一一愣,没料到对方开口问的却是:“工藤,你的国中学妹,泽村菜穗美,漂亮么?”

“以一个正常男人的眼光看,比较一般吧。”工藤新一倒是有问必答,但没有明白这个问题的意义。

“我记得前面三起案件,三个受害者,都很漂亮,二十多岁,而且案发时间都是雨天。”灰原哀觉出一些疑点。

“这个,从犯罪心理学角度来说,性犯罪不一定是因为受害人的长相或者衣着暴露。”服部平次从歌曲声中回过神来。

“如果是连环杀人案,泽村的案子,和之前三个实在有些太不一样。”工藤新一沉思道,“不过星野胜美那起案件,也有不一样的。”

“DNA不会撒谎。”服部平次也严肃起来,“不过泽村这里确实不同,如果没有强有力的证据,可能会另案处理。”

“初步调查什么时候能反馈?”

“就在这两天吧,不会拖太久。”服部平次伸了个懒腰,“倒是江户川里久这个女人,实在让人太在意了。当然,东京和日卖电视台,我们也会去的。鱼见那里的话……只要询问一下他们家的管家就行了吧。”

“还有案发现场的房客渡边……”工藤新一还没说完,手机突然铃声大作。只说了几句,就交给了灰原哀:“你帮兰看看吧,她好像不舒服得厉害。”

灰原哀接过电话,走到一边去了。服部平次小声问他:“严重么?”

“说是吃不下东西,呕吐。我在想……会不会是怀孕了?”

服部平次看了专心致志电话诊断的灰原哀:“你还是听灰原大夫怎么说吧?不是每个女人的妊娠反应都是呕吐或者吃不下东西的。”

不一会,灰原哀将手机还给工藤新一:“应该是神经性胃炎,不严重,不过我建议她尽快就医。”

“工藤,案子的事有我,前期调查还有几天,你先回一趟东京吧。”服部平次望着又说了一会才结束了通话的好友,建议道。

工藤新一沉吟片刻,转向灰原哀说道:“灰原,你跟我一起去东京吧。兰刚刚说她后天想顺道请你吃顿饭,作为答谢。”


* * * * * * * * * * * *


墙上的挂钟,时钟已经指向18点。

道真道场内,寂静无声。

送走了学员们,毛利兰一个人坐在道场边上,一手轻轻捂着胃部,心中有一丝难过。

身边放着一张下午拿到的确诊书,原来只是神经性胃炎……

想起刚才灰原哀在电话里叮嘱她注意休息,放松情绪,不由得自嘲地苦笑了。

她好想,在她生病,感到脆弱难过的时候,新一可以握着她的手,陪在她左右。

然而为了他的推理梦想,她只能咬牙隐忍。即便说着没关系,一个人可以的,但心中仍是泛滥着酸楚。明明只分别了一天都不到,但是她就是那么迫切的渴望着他。

“毛利老师,你怎么了?”稚嫩的童音响起,毛利兰才发现黑羽健还没回家。

“是和男友吵架了么?”黑羽健昂起圆圆的脑袋,关心地问道。

“啊,不……没什么。”毛利兰赶忙拭去眼角快要涌出来的泪水,勉强自己笑道,“小健怎么还不回家?已经很晚了。”

“看到老师在这里一个人坐了很久,我不放心。”黑羽健一扬手,变出一朵红色康乃馨来。

“小健,你真是太懂事了。”毛利兰谢着接过学生的好意。

“没办法啊,有一对不靠谱的父母,身为孩子自然要辛苦一些。”黑羽健叹了叹,俨然是一副大人的口吻,“不高兴就要说出来呢,不然会越来越难过的。”

毛利兰看了看手机,园子又跟着京极真出去了,可就算她在又怎样?新一的事,能和她说么?

她此刻的心,就像飘荡在黑海中的孤船,不知将去向何方,又不知何时才能看到陆地。

“小健。”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虽然声线里带了三分玩世不恭,但真真切切就是听了那么多年的,工藤新一的声音!

“爸爸——”

毛利兰看着小小的孩子欢呼雀跃地奔向自己的父亲。

那不就是——她思之念之的工藤新一么!

站在门口的男人,也注意到她热切期待的目光,愣了一愣,似是明白了什么,笑道:“我是小健的父亲,黑羽快斗。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啊……”一声惊呼,从欣喜转为失落,毛利兰躬身回礼,“我是……小健的空手道指导老师,毛利兰。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那么,毛利老师,我们就先回去了。”黑羽快斗拉着儿子的手,叮嘱道,“小健,快和老师说再见。”

黑羽健挥着肉嘟嘟的小手,全然不觉毛利老师怔怔的目光中,只有自己父亲的身影。

不,是在自己的父亲身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任谁都不会相信,世界上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其实凑近了,交谈几句,还是能发现这两个人酷似的外貌之下,包裹着完全不一样的心。可是她是那么希望他在身边,那个自己的青梅竹马,她最爱的人。

追上去,追上去!

或许只要追上去了,她就能跑出这片阴霾。

可前面的人似乎察觉出被人追踪,牵着儿子在人群中左闪右闪,忽隐忽现。

毛利兰拨开人群,喘着粗气,只一眨眼的功夫,那熟悉的背影就消失不见了。

“新一……新一……你在哪里……”再坚强的心,也受不了这样的连番折磨,浑浑噩噩间,毛利兰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只觉得天旋地转。

“嘀嘀——”快速驶来的面包车来不及刹车,司机只能狂按喇叭。

“新一——”

刹车一声尖锐的巨响,轮胎在地面上擦出黑色的痕迹,毛利兰被人扑到一边,就地一滚,毫发无伤。

“爸爸!”黑羽健跑了过来,着急地看着父亲,再伸手去扶毛利兰,“老师,你不要紧吧?”

毛利兰坐在地上,只痴痴地望着眼前那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



“黑羽先生,谢谢你。”捧着对方刚买来给自己压惊的热茶,毛利兰坐在街边公园的长椅上,对黑羽快斗轻声道谢。

“爸爸,毛利老师今天心情不好,你给她变几个好玩的魔术吧。”黑羽健扬起圆圆的小脸蛋,清澈的眼神中涌动着纯善和期盼。

黑羽快斗抚摸儿子的小脑袋,和蔼地笑道:“小健去那边玩一会吧,我和老师说几句话。”

默默注视着儿子在不远处玩沙子的背影,黑羽快斗良久才说道:“毛利老师,你追了我几条街了,到底有什么事呢?”

毛利兰端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明明想微笑,却仍控制不住眼泪,猛地擦了擦:“黑羽先生,抱歉……我……我只是……”

“认错了人了是么?没关系。”黑羽快斗不以为意,晃了晃无名指上的戒指,“不过我这里有LOGO了。”

“实在是太像了……”毛利兰喃喃自语。

“我不止一次被人认错,习惯了,是把我当做工藤新一了吧?”

“啊?你认识新一?”

“不算认识也不算不认识……怎么说呢?”黑羽快斗现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望着儿子小小的专注的身影,明亮的双眸穿越了时光,恍若看到了那些和小小侦探一起经历过的啼笑皆非的岁月。“算是神交吧,在关东地区,我们这个年龄的,大概鲜少有人没听过名侦探工藤新一的大名。不过我么,现在只是个珠宝鉴定师。”顿了顿,问道,“他还好么?”

毛利兰先点点头,又忽然摇摇头:“黑羽先生……你真的是黑羽先生么?”

黑羽快斗一愣,虽然自己年少时冒名伪装成工藤新一不是一次两次了,但被人质疑是不是黑羽快斗,还真是头一回。

“呐……”毛利兰低着头,噙泪笑道,“虽然是初次见面,但觉得黑羽先生有一种跟熟悉的感觉……我想,可能是因为太过思念新一了吧。”得不到对方的回应,毛利兰如梦呓般继道:“我想我这辈子没有做什么坏事啊……我珍惜每一个生命,我尽自己全力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我没有背叛过朋友更没有对不起你,为什么……为什么我和你之间,总是那么艰难呢……”

黑羽快斗听到这些,猜出眼前的女子和工藤新一之间可能出了一些小问题,但毕竟事不关己,且是感情事上的局外人,只好默然不语。

“新一……你知道么?”毛利兰又说了下去,“在美国,我拼命忍耐,我的口音被嘲笑,我对着镜子拼命练习;我不熟悉美国的法律,我就尽量不再出门……你那么保护我,什么都不让我去面对,可我觉得这样的我,真的……真的……太差劲了……”泪水终究抑制不住地流了出来。

“新一……我不是不支持你的事业,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啊,走到哪里都能在一起,而不是看着你和世良真纯,和步美,甚至和服部一起的背影……你知道么……新一……”
黑羽快斗耐着性子听完,想出言安慰,然而心中过了几遍句子,只得感叹自己词汇匮乏,爱莫能助,递过一张纸巾给她,说道:“这些话,你应该亲口对他说。”

“我不想和他吵架……”毛利兰擦去泪水,收敛心神。

“其实吵架也是一种沟通方式。”黑羽快斗招呼儿子,起身告辞,“毛利老师,我妻子还在家等我们回去吃饭,先就告辞了。”


* * * * * * * * * * * *


灰原哀倚在阳台的栏杆上,远眺着夜幕下的京都,听到身后有动静,头也不回地问道:“工藤呢?”

“还在洗澡。”服部平次很是吃惊,“你是背后有眼睛么?”

“鼻子很灵而已。”

“那你说说看,我和他的味道有什么不一样?”

“他啊,干净的香气;你么,巧克力的味道。”灰原哀眯起眼睛看着他。反正自己的黑皮肤也被调侃了很多次了,服部平次也没法反驳抱怨,只得自嘲:“谬赞了,我争取多晒晒太阳,下次晒成竹炭的味道。”

“不过这么多年的生活太安逸,我已经嗅不出组织的味道了。”

服部平次略一沉吟:“总会有蛛丝马迹的。他的样本化验出来了么?”

“还差一点。不过也快了。”灰原哀沉默片刻,说道,“有一些很奇怪的地方。”

“什么?”

灰原哀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我不确定他这次是不是因为当年的解药剂量和副作用引起的,但是我检测到了微量的APTX4869的成分。”

“你是说——”服部平次一声惊呼,猛然反应过来,迅速压低了声音,“他可能被人下毒了?”

“检测到的成分不易彻底被人体分解,剂量很小,也有可能是因为时间太久,所以残留量少。”灰原哀说道,“我也不是非常有把握,所以需要一点时间,如果确定是的话,还要和在星野胜美那起案件里发现的APTX粉末做对比。”

服部平次沉思了起来,算算工藤新一回日本也有快一个月了。他只觉事情越来越复杂,问道:“工藤还没起疑心吧?”

“没有,我口风比你严得多。目前只跟他说是解药和个体体质缘故。”弦外之音显然是指刚才差点被他暴露真实年龄的闲聊。“今晚你们好基友同床共枕,你说梦话的时候别出纰漏。”

服部平次苦笑了起来:“影帝之路好艰辛。”

灰原哀轻笑一声:“你以为江户川柯南的那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江户川里久,这个人,到底又是何方神圣?”服部平次理不出头绪,“泽村的案子估计不会交给我去办了,但是我还是觉得这起案件,和之前的有些说不清的关联。”
“那个汇款的账号,我刚收到本堂真纯的短信。”灰原哀看了看手机,“说是由汇丰银行开的对公账户汇到瑞士那边的,瑞士的户头只是第三方。目前也只能查到这一步了。”

“是请你那个FBI姐夫帮忙的?”

灰原哀点点头:“这条线索算是断了。赤井秀一那边我会保持联络。”

“越水七槻和你聊了些什么?”沉默片刻,服部平次终于还是止不住好奇心。

“聊你啊,她还是挺关心你的近况的。”灰原哀托腮看着他,眼里都是笑意,“桃花不错。”

“拜托……”服部平次哭笑不得,“我和她不过就待了三天。”

“说不定一见钟情呢?”

“哈?”服部平次倚上栏杆,眺望着远方,眼神有些迷离,“我只信日久生情。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知道,一生中能爱上别人并不事一件简单的事。”

灰原哀嗤了一声:“明明比我小。”

“要我像刚认识你的时候那样,叫你‘小姐姐’吗?”服部平次带点顽皮地笑了起来,“只要你不怕工藤怀疑的话,我是没问题的啦。”

说罢闭眼扭头躲开她犀利的目光,强敛起笑容又莫名其妙地慨叹道:“有时候会想明天有恋爱会是怎么样的?可是不会想出会爱上什么样的人。有过去的我,才会有现在的我。能对自己说……做得好……就是这样。”

“你这么深沉的感慨我还真是不适应。”灰原哀笑道。

“别吵!男主角在背台词。”

“可是你拿的是女主角赤名莉香大结局时的剧本啊。”


工藤新一早已在浴室里穿戴整齐,监听耳机里,传来两位好友的声音。
松田君的MV完工,地址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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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Your Best Friend

H.Your Best Friend

自1964年新干线通车以来,这条高速铁路就大大缩短了关东关西之间的距离。

那么,人心到人心之间的距离呢?

灰原哀坐在工藤新一旁边的座位上,双目微阖,已经睡着了。

工藤新一反复回忆着在窃听器里听到的对话。很显然,无论是服部平次还是灰原哀,他们对他仍有所隐瞒。APTX4869为什么会出现在星野胜美被害的现场?为什么他的体内过了十六年仍能检测出相关残留?泽村菜穗美的遇害,江户川里久的出现,如鬼魅一般的白色粉末……太多太多,让他感受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张开。

可是服部平次总是嬉笑着说着案情,灰原哀又是一副漠不关心无可奉告的官方表情。

仿佛还是他的错觉与幻听。

本堂真纯、父母、服部、灰原……他们都是知道他的过去的,然而他们始终保持了缄默,看着他与过去越来越远。于工藤新一而言,执着于过去是没有必要的。人生如同流水,奔流向前,永不回头,可再锋利的刀,不也无法斩断流水么?就好比人始终是和过去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的。

轻轻捶了几下自己的脑袋,却仍是空空如也。有时候回忆就像你丢失的钥匙一样,越是拼命找,越是找不着。

身边之人脑袋微斜,显然是睡熟了。

微蹙的眉心,略显苍白的脸色,总是一脸倦容,没睡饱的样子。

他分明能看到她一头茶色中有了一根长长的惹眼的白发,大约真的是累了。他有些后悔拖着她来东京赴兰的饭局。然而即便是这样劳累了,她微侧的头却始终倚在背靠上,没有分毫要借他肩膀的倾向,自制而又克制。

他想她一定是爱着自己的,就好像服部对自己那样,是朋友,是兄弟。他也只敢思考到这一步,即便推理的天赋告诉他自己,她和他的过去或深或浅地有着联系。

她又是为什么才吃下APTX4869的呢?是逼不得已,是试验品,抑或和自己一样,是偶然之下的受害者?

她不说,他也不好问。他深知每个人都会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很长很长的故事,就好比服部那样,每一个笑容的背后,都是一段不足为外人所道的艰辛。

工藤新一自会尊重灰原哀的选择。

只是,他不会坐等朋友们的保护。


正思索着,冷不防身边的人突然醒了:“大侦探,想什么呢?”

“在想我的过去。”言不由衷。

“哦?”

“在想我第一次成为江户川的时候,是怎样的人。”

灰原哀略一沉吟,轻声道:“一个好人。”

“你的词汇可真贫瘠。”

“科学研究只讲准确性,不需要那么多修饰。”

“那江户川在帝丹小学,受欢迎么?”

“非常。”灰原哀犹能记得那时候,打开储物柜,就能挤得一地都是的情书,不觉有了些许笑意。

这笑带了几分戏谑,落在工藤新一眼里,倒变成了暖意。

“你好像很高兴?”

“是啊,因为我是一个好人嘛。”

灰原哀侧着头,瞥了他一眼:“作为一个33岁的成年人,流连于幼童时期的爱慕,不觉得太自恋了么?”

“那你几岁?”

刹那间,灰原哀只是一个愣怔,顺势扭过头去,一副懒得理他的样子,悠悠吐出一句:“我是八十岁的老太婆。”

“你觉得,我就是工藤新一,这个秘密,是不是要和步美说呢?”工藤新一试探着转移话题。

“她察觉了什么?”

“那倒没有,只是她好像一直很喜欢柯南,为此还和光彦分了手。”工藤新一这才发现灰原哀并不是很清楚昔日闺蜜后来的感情事,只好捡关键的说了说。

灰原哀听完愕然片刻,说道:“步美从小就很喜欢你……可是,你毕竟是工藤新一。”顿了顿,又道:“等案件结束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和她说清楚吧,虽然我也不想看到她伤心。”

“在我眼里,步美还是个孩子,就像妹妹一样。”

“失恋自然是会痛的,但这不是谁的错。”灰原哀听出同伴言语中的不忍,“这么多年来也是我疏忽了,没有及时联系她关心她……我会适时的给她一些暗示的,步美很聪明,一定会理解。”

“到了东京,你住哪里?回博士家么?”

灰原哀摇摇头,另有打算:“我正好还有别的事。”说着,便又打起了哈欠。

“你呀,怎么总是睡不饱?”


* * * * * * * * * * * *


翌日,毛利兰在米花中央大厦的瞭望餐厅设宴,邀请灰原哀,并让男友出席作陪。

工藤新一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在窗边看着东京的车水马龙,等待着开席的时刻。

回到东京,毛利兰好像已经收拾好心情,今天还特地带着灰原哀出去逛街了。如此热情之下,灰原哀也不好意思一再拒绝。

“啊,让新一你久等了。”两位女主角终于出现,毛利兰一身天蓝色晚礼服,活力中透着精致,灰原哀则是藕荷色的丝质连衣裙,飘逸淡雅中又不失礼数。

“怎么这么久?”工藤新一笑道。

“抱歉抱歉,带小哀去了一家泰国占卜馆,又赶着回去换衣服,来来去去耽搁了时间。”毛利兰笑得很开心,看起来算命的结果不错。

一看到灰原哀那张挂着淡笑的宅女脸,工藤新一忍俊不禁,总觉得占卜算命有些为难这位唯物主义的科学家了。

毛利兰兴奋道:“我算了塔罗牌,抽到了‘皇后’。”

“那是很不错的牌啊。”工藤新一并不迷信这类玄学,但也不会像年少时搬出一大堆科学解释历史渊源来扫人雅兴,更何况“皇后”表示圆满与成功,多少算是个好兆头。

“那灰原你抽到了什么?”

灰原哀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女祭司’吧。”

“对了。”毛利兰从随身的手袋里拿出一个眼镜盒,递给工藤新一,“我刚出门就遇到了步美,这是她托我转交给你的。”

“这是……”工藤新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副式样有些老气的黑框大眼镜。

“这不是博士当年给江户川君做的追踪眼镜么?”灰原哀一下子就认了出来,“不过已经坏了很久了吧?”

毛利兰笑道:“步美说知道小哀你不擅长这类修理,找自己的弟弟修的。说柯南……说新一你一定用得着。”

“步美有弟弟?”灰原哀有些意外。

“有也不奇怪啊。”毛利兰笑道,“毕竟她家搬离东京的时候才六年级。听说她弟弟也是个小天才哦。”

工藤新一取出眼镜布擦拭着镜片,试了一下又取了下来,只觉得比之前戴的一副略沉,压着鼻梁很不舒服,便先收了起来,问道:“步美有心了,怎么不叫她一起来呢?”

“我们一起去了占卜馆,之后步美就回家了。”毛利兰莞尔一笑,“而且,一会还有一个人要来,步美在反而不好。”

工藤新一听得满肚子狐疑,直到看见久违了的故人白马探姗姗来迟,才骤然反应过来——相亲!


日本是一个具有相亲传统的国家,适龄男女到了年龄,多少都会或主动或被动地去参加这样的活动,就连各地警署,也会为了年轻人们的个人生活,而操心举办一些集体相亲会。

这也本不足为奇。

然而对于工藤新一来说,他的人生还真的是缺乏这种经历。

灰原哀显然也在一瞬间明白过来,错愕的神情一掠而过,取而代之的是见惯了的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和刚刚落座在工藤新一身边,绅士风范十足的茶发混血男子相映衬,显得般配无比。

毛利兰对工藤新一投来的质疑的目光恍若未见,热络地为大家介绍起来:“小哀,这位是白马探先生,是警视厅白马总监的公子。白马先生,这位是灰原哀,现在是西日本帝国大学最年轻的教授。”轮到工藤新一的时候,突然愣了一愣,“这位是……”

“江户川柯南。”白马探先伸出手来,“现在还是个侦探么?”

毛利兰疑道:“你们认识?”

白马探却是看了一眼灰原哀,笑道:“有过几面之缘,在江户川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工藤新一和对方握手行礼后,回道:“侦探甲子园。白马先生记性不错。”心想加入SU侦探社的事还没来得及和毛利兰好好说,便对白马探的问题避而不谈。

落座,上菜,就餐。寻常小聚也是这样的过程,现在无非多了一些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工藤新一这才了解到,这是白马探家的姑姑的意思。她在木村诚的婚礼上,无意中瞧见临场救急指挥医学专业的来宾们对食物中毒的宾客们实施急救,对这个镇定自若的混血姑娘印象深刻,经过多方打听知道是工藤新一曾经的老邻居,于是动用警界关系,由毛利小五郎找到毛利兰。明白过来兰也只是完成父亲交予的情面上的任务。工藤新一心内稍宽,只是不舒服的感觉挥之不散,大概真的不擅长应付这种尴尬的场面。

“听说白马先生的择偶要求非常之高。”毛利兰一边切着牛排一边笑着闲聊,倒是本该身为主角的灰原哀默然不语。

“两个博士学位,不到30岁,会说五种语言,170公分的身高,苗条,漂亮,日英混血。”白马探笑得堪称完美,“我姑姑真是有心了。”话虽如此,却只是侧目看了看身边的工藤新一,继道,“今天见了灰原小姐,才知道我太自负了,可能高攀不上。”

灰原哀笑了笑,举起手中的酒杯,似是对他夸赞的致意。

场面稍稍有些冷,毛利兰问起白马探的现状,白马探答道:“我现在基本都在英国常住,一年回一次东京,时间不定。”

“那你也在做侦探咯?”毕竟对方来自福尔摩斯的家乡,工藤新一有了点兴趣。

“不。”白马探笑道,“我大学在牛津念的是法律,辅修的是英国文学,兼职做过一段时间私家侦探,主要是商业案件和调查保险欺诈。”

“那真是大材小用了。”工藤新一叹了一句。

“毕业后我先给一些推理电视剧做了段时间的顾问,现在已经是一名专职编剧了。”

工藤新一有些意外,毛利兰倒是来了兴致,追问起编剧这一行的前景来。

“白马先生怎么总是在看江户川君?”良久不出声的灰原哀突然发问。

“哦……是觉得他很像我以前见过的一个人。”

“是新一么?柯南是新一的远房亲戚,很多人都说他们俩长得很像。”毛利兰赶紧打圆场。

白马探只是摇摇头:“其实是两个人,一个是我以前的高中同学,另一个么……”看了一眼正对而坐的灰原哀,“是我十年前在伦敦遇到的一个少年,十八九岁的样子吧,应该不是江户川君。”

工藤新一被他的话有点吓到,低头切着牛排:“世上相似之人非常多。”

白马探点头道:“岂止相貌相似的人千千万万,同名的人也不少。譬如,世人只知道闻名遐迩的大侦探Holmes,却鲜少知道美国历史上第一个连环杀人恶魔也姓Holmes。”

工藤新一尴尬地笑笑,很想和白马探多聊聊这两个截然不同的Holmes,才起了个话头就被毛利兰在桌下踩了一脚,他心知肚明女友最不喜欢他翻来覆去的咀嚼Holmes的话题了,更何况今天还不是侦探兴趣讨论会。

白马探看出身侧之人的欲言又止,也不介意,又道:“看着你们这样年轻,我还以为自己是来作陪衬的,主角是你们二位。”他说的这二位,自然指的是青春正好的江户川柯南和灰原哀,却没在意到,毛利兰的脸色微微一寒。

“不知道白马先生平时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打断他闲聊的是灰原哀。

白马探思索了一会:“爱好啊,登山啊,打桥牌啊,没有太多特别的,好像什么都擅长一点。”

灰原哀微微一笑,也不待对方发问,说道:“我最近喜欢看一些带有东方色彩的老电影。”

“哦?灰原小姐喜欢工藤夕贵?”

“不。”灰原哀依旧微笑着,“Ang Lee的作品,比如《The Wedding Banquet》。”说完,两人只是笑着看着对方,不再做声,白马探忽然举杯向她致敬:“A votre sagesse。”

“叮”的一声脆响,灰原哀笑着举杯回敬道:“Merci。”

虽然没听懂二人叽里咕噜说的是什么,但毛利兰看两个人都是笑盈盈的,觉得事情有点走上正轨了。


餐厅里突然一阵骚动。

“请问,怎么了?”工藤新一招呼服务生过来。

“那边A区39座,有个老夫人突然心脏病发作了。”服务生据实以答,“已经打电话叫救护车了。”

灰原哀赶忙起身:“请带我过去,我有行医执照。”

工藤新一和白马探也紧随其后,一左一右倒像两个保驾护航的,毛利兰也亦步亦趋地跟上:“小哀,一起去吧,我多少也可以帮上忙。”

A区39座离得并不远,一个衣着低调体面的老夫人正面色苍白的倒宽敞的椅子中,手按胸口,双眉拧紧,显得极为痛苦,身旁的地毯上,是跌落的手机。

“堤夫人!”灰原哀乍见之下,一声低呼,指挥者身后的两位男士将老夫人平放在地上,没有一丝迟疑,迅速投入到现场急救之中,从老夫人随身的手包之中找出硝酸甘油片,取了一片让她含在舌下。

过了数分钟,老夫人缓过劲来,双目微睁,对着灰原哀,似是要张口说些什么。

“夫人,请不要说话,好好休息。”灰原哀握紧对方的手,只是柔声安慰她。

被称为“堤夫人”的老妇缓缓闭上眼,默默流下两行清泪。

不多时,救护车就到了,望着堤夫人被抬上担架,灰原哀想跟上前去,却被一人拦住。

“灰原哀,怎么是你?”说话的是一个微胖的中年女子,和堤女士有几分相像,手里握着堤女士方才落下的手机。

“我只是碰巧在这里。”灰原哀只看着远去的担架,微显焦急,“堤小姐,我只想跟去看看,毕竟我也是医生……”

“不劳费心了,我妈妈的事,有我处理。”堤小姐冷着脸说道,“如果不是因为你的缘故,我妈妈怎么会被鱼见三郎气成这样?!”目光刀削一样地从灰原哀怔住的脸上刮过。

工藤新一冷嗤一声:“堤小姐这么孝顺,方才令堂心绞痛发作,灰原在急救,你在哪里?”

“你是谁?”堤小姐打量了他一眼。

毛利兰轻扯工藤新一的衣袖,不停给白马探递眼色,却听工藤新一全然无惧地朗声道:“江户川柯南,是个侦探!”

“哦,我知道你。”堤小姐轻蔑地笑了笑,“下一个就轮到你了。”转头对灰原继道:“A&M和你的合作关系,到7月底结束。与其担心我妈妈,你不如现在就考虑今后的出路吧,我看五十岚校长也会彻底放你长假了。”


回到座位,几个人都没了继续吃下去的兴味。工藤新一看着灰原哀舀着勺子盛起甜品,却迟迟不下口,知道她心中还在忧心堤夫人的情况。

那位堤夫人,应当就是A&M毒物检测中心的创办者,也是灰原哀博士时期课题的赞助人堤满月了。

“小哀……”毛利兰想安慰她,但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应该会送去米花中央医院,离这里最近。”工藤新一说道。

灰原哀出了一回神,叹道:“堤夫人这两年身体情况一直不大好,子女们都忙着各自的事业。”

“咦?”毛利兰一晃眼瞥见窗外一景,奇道,“新……柯南,你看,原来从这里可以看到元太的店。”

顺着毛利兰指的方向望去,被霓虹灯包裹的“广岛之月”四个字闪闪发光,如果从A区39座看过去,应该更加清晰。

青宇和满月,A&M,纵然早就窥出了端倪,工藤新一仍不免被夜幕下闪烁的光华震到。

那些并没有湮没在东京五光十色灯影迷离中的思念。

“柯南,我记得那次在元太的店里,我们见过的桃山青宇先生。”毛利兰若有所思,“后来你不是跟我说过的么?桃山先生的事。”

“嗯……”

“明明那么近,却又不相见。不是太遗憾了么?”毛利兰看着工藤新一,略带伤感地惋惜道,“那种近在咫尺的思念,我能感受得到。小哀,你也觉得他们很可怜吧?”不待灰原哀回答,毛利兰掏出手机,迅速翻找起号码来。

灰原哀抬起头,默然不语地向工藤新一投去一眼,轻轻摇摇头。

“兰……姐姐。”工藤新一伸手拦下毛利兰就要按下元太号码的手势,“算了……”

“可是……”毛利兰的性格向来悲天悯人,实在有些不忍。

“这么近,却只是凝望,如果可以相见,也不会如此了。”一直身为局外人的白马探叹道,“没有遗憾,怎么称之为人生?”后一句,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工藤新一望着灰原哀略带自责的眼神,想到堤小姐提到的鱼见三郎,真没想到他的威胁并不只是说说而已。“灰原……”

“鱼见的案子是下周一开庭。我明天就回京都。”灰原哀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一如既往的平缓,但透出的坚定不容分毫质疑。


* * * * * * * * * * * *


白马探既然身为标准的英国绅士,自然在散席后被毛利兰要求送独住酒店的灰原哀回去。

酒店倒并不远,只要步行就可以了。

以散步的名义独处,促进了解之余还能避免尴尬,不得不说毛利兰想的还是很周到的。只不过当事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之中,相当沉默。

“白马先生,还是要谢谢你了。”对灰原哀来说,礼数还是不可或缺的。

“哦,不客气,也算是顺路吧。”

“我说的不是这个。”灰原哀淡淡笑道,“虽然当年只是在伦敦有过一面之缘,但我还是记得的,想必你也有印象。”

夜色之下,只见英伦绅士优雅地笑了笑:“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重逢。”

“是啊,我也没想到。”

“我更没想到,你居然没有和江户川君在一起。”白马探说出自己心中的疑惑,“当年他能为了你,在伦敦的街头和四五个足球流氓打架……”

“白马先生。”灰原哀打断他的话,“你这是作为对我发现你的秘密的回应么?”

白马探依旧笑容不减:“我只是感慨罢了。”

“江户川君,是一个很正义的好人,他可以豁出性命去救任何人。”灰原哀正色道,“即便那天被围攻的是毫不相关的路人,他见到了,一样也会挺身而出。”

“作为过路人,我并没有立场多说什么。”白马探继道,“不过我还记得那天他其实已经喝了不少酒了……”

“那么曾经也身为正义的侦探的白马先生,那天又是出于什么原因才出手相助的呢?”灰原哀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咄咄逼人,这样瞬间展露锋芒的她,让白马探想起当年那个孤身一人护住江户川柯南,毫无惧色的十四岁少女。

“除开必然的正义感,其实还有因为他那副酷似的容颜。”白马探对自己的动机直言不讳。

灰原哀怔怔看着他,默念着“酷似的容颜”,月光之下的白马探,让她有了一丝同情。原来……原来是昔日那个张扬的银翼的魔术师。

白马探又道:“其实我无所谓这个秘密,我父母都知道,而且我常住的英国,在这方面是非常宽容的。”

“那今天……”

“走个过场,我姑姑一直不死心。毛利小姐看起来是非常传统的大和抚子,也是受人之托,我不想吓到她。”

“你真是诚恳。”

“所以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白马探接受这样的夸赞,“说真的,我还挺羡慕你的,不管怎样,至少还能见到想见的人。真的不考虑挑明么?不然以灰原小姐的才貌,像今天这样的场合,日后会越来越多吧。”

“单方面的事,不需要给对方增添无谓的烦恼。”灰原哀的回答非常果决。

“这样的话……我也很能感同身受。”

“堤女士对我说过一句话——‘有时候,成熟就是抑制思念,和不想再见的人再见,和想再见的人的再也不见’。”

茶发绅士听完,若有所思地笑了:“不过,今天从那个堤小姐说的话来判断,灰原小姐和江户川君似乎又陷入了什么麻烦。鱼见三郎是报纸上那个沸沸扬扬的地方议员么?”

灰原哀眉头轻蹙:“实验室对我非常重要……”

白马探将名片递给她:“有需要的话,可以找我,只要在能力范围内,我愿意帮忙。”

看着对方收好名片道了声谢,白马探忽然提高了声音:“谁在那儿?”

“咳咳。”转角处现出一个黑色的影子,清了清嗓子,“我发誓我没有听到任何不该听到的秘密。”

“原来是关西的名侦探。”白马探一眼认出来人。

“现在是京都府警本部的服部警部。”服部平次伸出手,和故人打了个招呼,“许久不见了。”

白马探虽说和服部平次认识,但也没有什么旧可叙,只简单问候了一下,便和二人道别离去了。

“你怎么在这儿?”灰原哀看着突然出现的好友,问道。

“接到一条来自江户川的短讯,说服部平次喜欢的人今晚在米花中央大厦相亲,叫我来看看情敌。”服部平次展示了手机里的收件箱,以示所言非虚。确实一字不差,只是号码是伪装过的,落款写的是“江户川”。

“看起来是伪基站群发的。”灰原哀说道,“你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应江户川之约,来看情敌。”

“说实话。”灰原哀很严肃。

“上午被临时叫到东京来开会啊,讨论的结果是泽村的案子不予并案,佐佐木负责去日卖电视台调查情况了,我就先去了星野家,没想到扑了个空,今天是星野胜美的葬礼。”

“这么说,正式的尸检报告已经出来了?”

“是的。”服部平次继道,“刚出了米花站,想去找工藤,就收到这条莫名其妙的讯息。”

“此江户川非彼江户川。”灰原哀低头沉吟道,“难道是那个叫‘江户川里久’的女人?”

“假名无疑。这个姓氏本就十分罕见,如果真存在这个女人,不可能找不到一点痕迹。”

对于服部平次这番推论,灰原哀也表示赞同:“但是鱼见三郎也没必要欺骗你们,用这样一个虚构的人来扰乱你们的视线。”

“说到鱼见……”服部平次问道,“虽然听得不真切,但是好像听你提到实验室什么的。”

灰原哀叹了口气,一边走,一边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又道:“堤女士的女儿对我和堤女士投缘一直不满,堤女士虽然没有什么大碍,但是休养是必须的,董事会大概会要求她交出社长一职,堤氏内部混战,鱼见大概趁机而入,A&M本来就是个盈利少又耗钱的机构,他们想甩包袱意料之中。”

“可恶!”

“总算没有立刻赶我走。到7月底,时间还有。”

“研制解药没有那么快吧?”

“整理搬运资料,继续做毒物分析是够了。”灰原哀看看手机上的时钟,“真希望时间能走得慢一点。总是不够用。”

“但愿这次解药研制出来,工藤能听你的话,分阶段服用。”服部平次也是一叹,“不过,没想到你们在伦敦还有那么一出。”

“解药不可能一蹴而就,分阶段服用也是不想他一下承受那么巨大的痛苦,但是这个过程有些漫长,他当时的心情我可以理解。”灰原哀闭目回思。

“灰原,我虽然不了解生化专业,但我只用推理就能猜到,缺乏试验样本的你,一定拿自己的身体,做过无数次试验了吧?”

灰原哀望向同伴,一言不发。

“嘛……”看对方是默认了,服部平次说了下去,“我亲眼目睹过工藤当年在瞬间巨变时候那种极致的痛苦,只是提到都觉得毛骨悚然。你难道不痛么?”

“他所给予我的,比我在这个过程中所承受的,要多得多。”灰原哀将手轻轻抚在胸口。

“你是小人鱼么?”服部平次长叹一声,从身上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锦袋给她,“护身符,很灵的。”

灰原哀看着手中的护身符,知道这是他最珍视的东西:“我不能要。”

“借给你用,直到这次事件了结。”

“服部……”灰原哀沉吟片刻,说道,“那次和叶为了保护我才受伤,对于你们的孩子……我非常抱歉……”

服部平次一怔,旋即笑道:“其实当初我只是受人之托,而和叶则是受我之托。”顿了顿,又道:“何况,那孩子本来也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灰原哀避开对方的笑意,“鱼见接下来,可能会对付你或者工藤。”

“那有什么可怕的?”

“我只想看到大家都好好的。”

“你放心。你,我,工藤,还有毛利小姐,一定都会好好的。”

夜色下,笑意绽放,如月色一般柔和,安静。


* * * * * * * * * * * *


“新一,新一!”毛利兰穿着高跟鞋,好不容易跟上工藤新一的步伐,急切地拽住他的衣袖,“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不高兴?工藤新一心想,自己到底有什么资格不高兴?

“兰……”工藤新一深吸一口气,仔细斟酌了一下词句,“相亲这样的事,你之前应该征求一下别人的意见。”

“你是说服部么?他和小哀不是男女朋友关系。”毛利兰觉得自己有些无辜。

“我的意思是,你至少应该先问问灰原的意见吧?”

“你觉得我如果事先说了,小哀会来么?”

“既然明知道相亲这种事不适合她,你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下来。”工藤新一不是听不出灰原哀在晚餐时和白马探聊天时所言的弦外之意——白马探的择偶标准,正是出自于电影《The Wedding Banquet》,是剧中同志男主人公为敷衍传统思维的父母所列的。而当时白马探与灰原哀碰杯时所说法语,已委婉的点出了二人彼此心知肚明,一个称赞女子智慧,一个暗示就此打住。、

但这种事情,他又怎么好跟毛利兰直说,何况她确实也是一番好意。

“你是在怪我么?”毛利兰不明所以,情绪难以控制地波动起来,“这种事,我也不愿意多搀和,但是爸爸警视厅的朋友委托过来,我一想到新一你以后也会和警界的人打交道,所以为什么不帮个忙呢?何况,小哀没有父母,已经24岁了还没有男朋友,可能马上工作不保,如果你是她的亲哥哥,你会不担心妹妹的终身幸福么?”

一席话堵得工藤新一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兰,我不是怪你,灰原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她自己的事她会拿捏得当,我也是怕你的好意别人不领情。”

“说来说去你就是怪我嘛!”毛利兰的眼睛微微一红,各种委屈铺天盖地地弥漫开来,“之前是步美,现在是小哀,我知道你是柯南的时候就和她们俩关系很好,你当我那时候看不出她们俩喜欢你么?”

“你小声点!”工藤新一可不想在这样宁静的夜晚吵得邻居们都出来看热闹,“当年大家不过都是小孩子……”

“我和你一样也是从小孩子开始的啊!”毛利兰颤声道,“何况她们俩现在都已经二十多岁了……”

“兰,我不想和你吵架。”工藤新一看着周围时不时亮起灯,在窗口张望的住户,压低了声音劝女友赶紧一起回去。

“小的时候,我们不就是这样吵着长大的么?”毛利兰擦着眼泪,“爸爸妈妈不也是这么吵着过来的么?真正的感情,难道还怕吵没了么?”

“你……”工藤新一胸口气息一滞,想到毛利小五郎和妃英里这对已经分居二十多年的冤家夫妇,不忍她伤心,所有的话只好压在心里,解开领带想透透气。

“哎呀呀,怎么可以这样争吵呢?”颤巍巍地走过来一个老奶奶,大概是听到动静后出来看情况的周围的住户,“身为姐姐,怎么可以和弟弟吵架呢?父母会伤心的。”
争吵瞬间就停止了。

“啊,不好意思!”慌慌张张追出来一个主妇模样的女子,连忙鞠躬致歉,“妈妈,回去吧,不要管别人家的事。”老奶奶被家人拉走,磨磨蹭蹭嘀咕道:“只是不希望看他们姐弟吵架。”

主妇瞥了一眼身后的二人,赶忙扭过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稍走开几步,小声道:“妈妈,他们可不一定是姐弟。”

“怎么会?”老奶奶忍不住回头又打量了他们两眼。

“现在的年轻人啊……”主妇小声嘟囔了一句,“不是你们那个年代了。”

静,静得让人恐惧。

“兰……”觉出女友在不停颤抖,低垂着脸看不清表情,工藤新一想安慰她不要把别人的话当真,却想不到她先开口了:“新一……上次你说的结婚的事,既然已经拖到现在了,我想也不用着急了,今晚我先去我妈妈那里住,我们还是暂时分开几天比较好。”

夜风中,错愕无比的工藤新一,只得目送着泪流满面的毛利兰钻进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坐在出租车里,毛利兰不停擦拭着眼泪,强迫自己要在到母亲家之前收拾好心情,不让她看出问题来,否则以母亲妃英里的性格,一定会找新一兴师问罪的。
打开手机,毛利兰写下一条短讯:
【请问,有没有那种可以让人返老还童的药?】

原本是想发给灰原哀的,算是求助,也算是发泄。谁知手指一滑,居然发给了园子。

哪里会有那种东西?

毛利兰暗嘲自己真是笨得可笑。

不一会,短讯的提示音响了:
【当然有啊。】

“傻瓜……”看着好友的回复,毛利兰和着眼泪笑了笑,不知道是骂自己太天真还是说园子太单纯。

她此生最引以为傲的两件事,一件是和园子做了三十年的闺蜜,从未有过争执;另一件,自然就是和青梅竹马的恋人工藤新一相濡以沫不离不弃。同样是少年相识,为什么新一对步美对小哀,就不能像对园子那样,保持恰当的距离呢?

果然是因为她们更年轻吧?

毛利兰不能深想,只觉得心中郁结难消。翻开钱包,一张全家福映入眼帘。

那是黑羽健的全家福。

昨天下午,是黑羽太太来接的儿子,大概因为前天的事,黑羽先生再见她,多少会觉得尴尬吧。

黑羽太太直陈来意,原来他们夫妇已经接受了缅甸方面的邀请,要前往海外工作了。

虽然恋恋不舍,但毛利兰也只能和黑羽健道别,并希望他可以留一张照片给自己作为纪念。

因为实在太过仓促,黑羽太太只好从自己的钱夹里翻出一张小尺寸的全家福来:“如果毛利老师您不嫌弃的话……”

“哪里的话?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毛利兰看着那张照片:酷似新一的男子,酷似自己的女子,还有一个酷似柯南,稚气中带着三分老成的孩子——她从小理想中的幸福生活,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

不,这一家人,本该就是她和新一,还有他们的孩子。

她想自己的这一生,从没有伤害过谁,也不曾亏欠过谁,可为什么,等待的受伤的被忽视的,总是她。

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 * * * * * * * * * * *


工藤新一起了个大早。

如果说昨天晚上的事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也实在时太高估他的心理素质了。

然而却不全是因为毛利兰。

近三十年的相处,相敬如宾也不过是到了美国,真正同居之后的事,吵闹、冷战、然后再稀里糊涂地和好,这种从小到大自动形成的程序,也没有妨碍过时间的进程。何况都这个年纪的人了,再在街上解释、痛哭、一个逃一个追,也实在是不符合成熟的成年人的做派。所以分开几天,冷静一下,这个提议工藤新一是赞同的。

他犹豫的是要不要去跟灰原哀解释。毛利兰私下做的决定,他工藤新一不好撇开干系。虽然思考了很久,觉得道歉或者说明都不合适,编写了很长的短讯最终还是全部删了干净,他想灰原哀应该能明白,他对于她的人生和感情生活,没有任何不尊重的意思。

抱着手机睡得半梦半醒,凌晨时分起来接了一封父亲发来的邮件。身在丹麦的工藤优作除开关心他的身体和近况,还附上了一份自己刚写完的童话寓言故事草稿,希望儿子能看看,给点修改意见。

工藤新一自小就是个聪明早熟的孩子,而工藤优作又因为较早结婚,和儿子之间与其说像父子,倒不如说像朋友和兄弟,对他不仅仅是放养,更多的是给予信任和平等。但是他小的时候工藤优作也没有给他讲过这些,到年过半百了,居然从推理作家要转行去做幼儿教育了么?

果然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一尘不变的。

工藤新一站在阳台上,可以清晰地看到隔壁博士家的院子里,已经是杂草丛生,随意生长的矮向日葵,正要迎着晨雾和朝阳继续蓬勃生长。

花谢了,明年还会再开,但明年的花,终归是和今年的不一样了。

工藤新一回想起当年那个所谓的侦探甲子园,那一次孤岛余生后,白马探现在是英国编剧,越水七槻成了自己的同事,服部平次做他的刑警,反而是自己的人生,有些迟滞了。

之前在西帝附属医院的时候,和父母那一通越洋电话,让他大致能够了解到,在阿笠博士过世后,灰原哀带着他前往伦敦的实验室进行解药的继续研发,并制定了详细的分阶段治疗计划,以避免瞬间异变给心脏带来巨大的负荷和痛苦。然而缺乏原始药物资料,理论分析与临床试验也确实是有偏差,原本半年的计划延长到一年,最后灰原哀不得不宣布需要两年。每每对兰许下尽快回国的诺言却迟迟不能兑现,从14岁少年迅速成长到18岁的工藤新一自己等不及了,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瞒过了主治医生灰原哀,过量的服用了解药。

抢救,洗胃,催吐……恢复到正常年龄的他在伦敦的医院昏迷了半个月,期间也曾被女子压抑的抽噎声短暂唤醒过,却在给守在旁边的好友服部平次留下几句含混不清的话之后再次深度昏迷。

药物造成的副作用,几乎是不可逆的。于是那几句除开当时的他和服部平次知道的混话,也被他那个至交好友当做了托孤之言。

当年自己刚回归日本时,和服部平次远山和叶也是有联系的,但他们始终对灰原哀就在京都的事实保持了缄默,也只可能是出自于她本人的授意。失忆的后果,深究起来,其实他自己是要负一定的责任,然而这些年,独自承受解药部分失败的心理压力的,却是灰原哀。

解药依旧对他很重要,但是他完全不想在她面前表露出来,无论从何种角度何种意义来说,他都希望她能过得好。


* * * * * * * *


工藤新一来到阿笠博士长眠之处,在墓碑前,放上一束清雅的白菊花。回国一个月,直到今日才来看望这位忘年交,工藤新一心中是有自责和不安的。

墓碑前,已摆放了一捧夹着银杏叶子的黄菊花,这是一束非常特别的祭扫花束。从花朵微焉的状态看,应该是近两天才放在这里的。

是灰原哀吧?那天来东京的时候,她就说过自己还有别的事。

静默半晌,追思过往,工藤新一一抬头,看见不远处一个戴着针织帽的高瘦男子。因为是工作日,今天的墓园来祭扫的人并不多,那男子孤独的身影,也就格外惹眼。
那男子微微侧身,也一眼看到了他,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哦,工藤新一。”

“赤井秀一?”

“听说你失忆了。”

“简单的排除法。”面对这样的人,工藤新一顶着江户川柯南专属的眼镜,倒也不好贸然否认身份。见对方默认,也算松了口气,根据灰原哀所说的,这个人就是本堂真纯的亲哥哥,正在日本休假的FBI探员,一个美籍日裔。

对方倒没有长篇大论拉家常叙旧的意思,冷冷淡淡的和他妹妹完全是两个模式,倒和灰原哀的风格有些莫名相似。工藤新一也不客套,只是慢慢走过去,站在一旁。
面前的墓碑并不华丽,碑上铭刻着“宫野家之墓”几个字,碑前两束红玫瑰,一束用的是和博士墓碑前同样材质的包装纸,花朵也略带萎焉了;另一束则红得新鲜艳丽,花瓣上带着晶莹的水珠。

“赤井先生真的只是来日本休假么?”既然省去废话,工藤新一觉得还是直接点好。

“休假,探亲。”赤井秀一的话很省简。

“方便的话,可以聊聊那个组织的事么?APTX4869的始作俑者。”

赤井秀一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我以为他们打算任由你失忆一辈子。”

工藤新一笑了笑:“他们是有这个打算,但架不住我是个侦探。”

“还是和当年一样自信。”赤井秀一看了看他的脸,慢慢讲述起来,话虽然不多,但都是工藤新一想知道的关键。过去是怎样毕竟已经过去了,过去的组织说得再多,也改变不了它已经分崩离析的现状,反正工藤新一也不是来听恐怖故事的。

而今的组织,在十一年前一役之后,已经再也无法恢复到鼎盛时期的黑暗帝国,取而代之的是高层的内斗与混乱:一部分与所在地的本土犯罪组织融合,形成新的犯罪集团,或贩卖毒品,或走私军火,成为当地军警头疼不已的对手;一部分涉足小国政治,参与分裂势力与反政府武装,甚至与各类恐怖组织纠缠不清;还有一部分隐藏了起来,从事金融犯罪。

“昨天的消息,Vermouth被证实已经死亡了。”赤井秀一对他公布了这个消息。

工藤新一思索起这个以酒名为代号的人是谁,结论大概是这个组织曾经的重要人物:“那么BOSS呢?”提到BOSS这个词,心中突然想到泽村菜穗美留下的暗号“13055”,不知道泽村的死,又是否和这个组织有关。

“在逃。”

“既然是这个黑暗帝国的缔造者,即便大势已去,但应该仍是残余势力的精神领袖。”工藤新一略一沉吟,“如果还在日本活动的话,应当以从事金融犯罪为主。”

赤井秀一点上一支烟,抽了一口:“没有钱他们什么都做不了。我能说的就这些了。”

“因为经济案件不在你的职责范围吧。”工藤新一笑道,“能以日本为总部存在那么多年,让FBI和CIA的战线拉得那么长,我想不仅仅是因为这个组织当年势力庞大,渗透到各个领域的缘故。”

“哦?”

“FBI和CIA积怨已久,互不隶属,信息资源又很少共享。CIA最近暂落下风,但不代表FBI就高枕无忧,想必内部人事变动的时候,赤井先生也有波及,所以来日本休假探亲,倒是不错的选择。”

如果不是对眼前之人的情况有所了解,赤井秀一几乎要忽略他失忆的事实了。也不否认:“你知道的倒多。”

“世界各大主流媒体最近的新闻,随便翻翻就知道了。”工藤新一与他并肩而立,“而且,我毕竟不是十七岁的高中生了,还会对FBI或者CIA抱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作为外国机构在日本境内追捕犯罪组织,还如此神神秘秘,想必有司并不清楚你们此行的目的。”不禁想起那一日服部平次酒后所言,心头一黯。又道:“M9手枪体积小轻便,射击精度高,是FBI探员最常用的一种半自动手枪,想必赤井先生纵然是在休假,也会随身携带。”

“你想说什么?”

工藤新一瞄了一眼赤井秀一配枪的位置:“恰好日本是禁止持枪的,如果违反了法律,美国籍一样会被遣送。我知道FBI可以化险为夷,但真闹出来的话……就要大选了,法务省也不愿意被质疑能力吧?CIA会不会要求内阁情报室插一杠子,谁也不能保证。”

赤井秀一冷冷一笑:“那个组织,曾经也是和政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那现在呢?”

“目前的情报看,活动范围远不如前,大概是和政客互利互惠,主要从事洗钱和投机海外金融、地产市场。”

“有具体名字么?”

“你没必要知道得那么多。”

“作为普通人总也有点好奇心,不过我不会找媒体去兜售。”工藤新一继道,“而且我怀疑我最近遇到的事,和那个组织有关。”

“兵库县议员,鱼见三郎,是目前值得怀疑的对象。”

“那么江户川里久,这个女人,有调查过么?”工藤新一推测本堂真纯在得到消息后,应当已经就此与赤井秀一接洽过了。

“Liqueur,近两年组织在日本的残部出现的新人物,根据我的分析,体貌特征年龄最为接近。”

工藤新一沉吟道:“Liqueur……里久……”

“再具体的我也不清楚。”赤井秀一继道,“如你之前所言,这件事CIA其实已经插手了。”

“然后呢?”工藤新一不待对方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CIA需要组织这样力量可以控制的存在在日本继续活动,这样对美国最为有利。”

“就像半岛必须有两个国家一样。”赤井秀一谈到这些,淡漠的口气中带了些许无奈,“BOSS在那一战之后,自己可以控制的部分也日渐化整为零,目前还不知道究竟哪些是烟雾弹,哪些是核心。”

“也不是坏事,既然需要钱,就得有人去挣,那就必须招募新人,没有谁是天生的犯罪分子,总会露出马脚来的。”工藤新一倒是很乐观,“你不是一个会接受别人威胁的人,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没有人是神,你知道这些也不可能撼动大局。”赤井秀一如是言道。

“所以这就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好处。”工藤新一笑了笑,“赤井先生不考虑和我合作么?我知道我这次身体有异变,极有可能是被组织重新下了毒,虽然不清楚他们针对我这个普通人的目的何在,但既然我没有死,日后必定还会再找上门来。”

赤井秀一将烟头掐灭:“我只是个在休假的FBI,工作时间之外,你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

工藤新一指着面前的墓碑说道:“宫野家的小女儿,我称之为‘灰原哀’的那位,是我的好朋友,她和组织的渊源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工藤新一,虽然真纯当年也赞同灰原哀的说法,认为失忆对你来说不是坏事,但是我觉得这体验并不美妙,被遗忘的人际关系要重新开始。”

工藤新一握住赤井秀一伸出的手,笑道:“FBI探员和夏威夷州的江户川柯南合作,也不会给你带来太多的困扰。”

“你也不用寄望我太多。”赤井秀一丑话说在前面。

“刚才那些事,灰原和我家老板娘知道多少?”

“到Liqueur前为止。我一直不让真纯参与进来,灰原哀好像有自己的打算。”

以宫野家诸位先灵为见证,盟约达成,工藤新一看着墓碑,想起他曾经的委托人宫野绘里,觉得应该对赤井秀一有所表示:“对于您妻子的事,我表示很抱歉……”
赤井秀一愣了一下:“明美的事当年你也尽力了。”

明美?

宫野明美?

工藤新一难以置信的呆望着宫野家的墓碑,既然安息于此的女子叫宫野明美,那么灰原哀所说的她的姐姐,组织的科学家“绘里”到底又是谁?

待到赤井秀一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了,工藤新一拨通了越水七槻的电话:

“越水小姐,我是江户川柯南,请你帮我查一个人,我支付委托金。请务必对服部平次和灰原哀保密。”


* * * * * * * * * * * *


从墓园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工藤新一走进附近的一家餐厅,很凑巧地遇见了正在用餐的吉田步美。

“柯南!”眼尖的吉田步美挥舞着手臂,兴奋地招呼他。

工藤新一推了推鼻梁上总是要滑落的沉甸甸的眼镜,慢慢走了过去:“步美,你怎么在这儿?”

“吃饭啊。”吉田步美笑得灿烂,“听智美说她找了SU侦探社的江户川柯南来调查案件,我就自告奋勇来做助手了,上午先去她家做了调查。下午想去胜美的墓上献一束花。”

“哦……”工藤新一想起她和当事人姐妹的关系,默然不语地吃着自己点的蛋包饭,听她的调查结果。

吉田步美翻动自己的侦探记事本,念道:“星野胜美,20岁,平安京短期女子大学……”

工藤新一将她打断:“这些我都从新一哥哥那儿知道了,你说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啊?这样啊……”吉田步美略显失望,迅速翻动记事本,“胜美小时候就和我认识,是个漂亮可爱聪明的女孩子,也就只交过凉宫茂这一个男友。星野家的情况新一哥哥估计也跟你说过了吧?”

“那么木村家呢?”工藤新一觉得她所说的价值真的不大,百无聊赖地随口问道。

“结怨的结缘的都不少,毕竟是生意人嘛。但是除开星野正人,有足够动机的也都没有被邀请参加婚礼。”

“步美,我觉得有必要再联系木村太太,有些问题还要当面问她。”

“柯南……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吉田步美的自信心倍受打击,小巧的脸蛋在瞬间涨得通红。

“我不是这个意思……”工藤新一心里默默祈祷她千万别哭,想到所认识的女子里,还真是步美最像兰。

吉田步美解释道:“我不是怪你啊,柯南。你想想,智美的妹妹昨天刚下葬,他们全家还沉浸在悲痛之中,木村先生又在忙工作,你一个陌生人去登门拜访,要他们再回忆一遍伤心事,总是不大好吧。”说罢,又翻动起记事本来,“其实有一个人,我觉得值得调查。”

“谁?”

“智美的初恋男友,出田英树。”吉田步美将此人的名字写在记事本上,“你看,出田,Deta,首字母不就是D么?”

工藤新一竭力回忆当天所听到的所看到的,各种信息在大脑里飞快过了一遍,问道:“这个人……我听新一哥哥说,好像失踪四年了。有照片么?”

“可以查啊。失踪未必代表死掉,智美的父母一心一意想让两个女儿都嫁的好,出田英树当年也不入他们的眼。我想来想去,他的动机最大。”吉田步美分析道,“毕竟是相恋了那么多年的恋人,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人,出田看起来也不是那种心胸宽阔的人。”

“你和他很熟?”

“不熟。我短期大学毕业后,只和他共事过一个月,后来他就失踪了。”吉田步美回想起来,“很勤奋,但是内向,不是东京人,是哪里乡下的。”

工藤新一再次拨通越水七槻的电话:“越水小姐?对……我是江户川,请你再帮我查一个人……这次是工作。”


* * * * * * * * * * * *


灰原哀带着疲倦,回到在租住的服部平次的住所时,被坐在餐椅上的工藤新一惊到了。

“你怎么又来了?”

“不欢迎么?”工藤新一涎着脸啃着手里的三明治,一边按着鼠标浏览着笔记本。

“我欢迎啊!”服部平次在砧板上切着吐司,“只要工藤你交够房租。”

“服部,我现在赤贫……老板娘还没给我发薪水。”工藤新一翻开空空如也的衣袋,跟好友讨饶。

灰原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工藤,你打算住多久?”

“不知道,调查不会那么快结束。”

灰原哀秀眉轻皱:“你这样我会很不方便。大家不是七八岁的人了。”

工藤新一歪着头,问道:“你是觉得我在这里做灯泡,会妨碍你和服部说情话?”

“工藤!”服部平次抄起一本书在他头上拍了一下。

“拍多了会失忆。”工藤新一抗议道。

灰原哀看着这对活宝,无可奈何地坐了下来,取过一块三明治吃了起来:“如果你那么喜欢和服部说情话,我是没意见的,反正同床共枕的是你们俩。要知道,服部那天收到江户川要相亲的短信,可是马不停蹄地就从京都飞到东京了呢。”

“你们俩!”服部平次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他要变成被揶揄的道具。

“言归正传。那天的事……后来白马探怎么说?”工藤新一瞬间恢复了正常的三十岁人的表情,那个江户川柯南立刻就无影无踪了,服部平次看在眼里,暗叹这种影帝的功夫自己再磨练个十年都赶不上。

“不了了之。不过他为人不错,日后有需要可以找他帮忙。”

“看你今天很累的样子。身体还吃得消么?”发问的却是服部平次。

“多谢房东关心。和堤小姐那天说的一样,A&M和我的合作关系到7月底为止,今天正式宣布。A&M现在人心涣散,已经差不多接近瘫痪。”灰原哀说得平静无比,听不出什么情绪,说完,从包里掏出一份手写材料来。

“这是?”

“泽村菜穗美的尸检报告。”

“这么快?”工藤新一和服部平次赶紧坐到一起看了起来。

“我在西帝附属医院好歹也有些人脉资源,只不过正式报告尚需时日,我就先靠记忆手写了一份。”

细细浏览了一遍,基本没有发现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服部平次抬起头看了灰原哀一眼,但见对方轻轻摇了摇头,心里明白这次并没有发现APTX4869的痕迹。

工藤新一低着头,只装作没看见,问道:“服部,科搜研那边的指纹、足迹比对结果呢?”

“完整的样本很多,但不是泽村本人的,就是房东岛田和房客渡边的,只有一个足印是属于凶手的,渡边为了赚差价,很随意就把房子租给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了。”
“有名字和具体信息么?那个租房子的男人?”

“二十出头的样子,中等身高,中等样貌,扔在人海里根本找不到的那种。”服部平次从手机里调出一张根据房客渡边提供的描述绘制的租房男人的画像,工藤新一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所言不假,确实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京都高校云集,这种外来租房的学生并不少见。

工藤新一沉吟片刻:“虽然直觉上总觉得和之前的案子会有联系,但是我们暂时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服部平次叹了一口气:“想也没用,已经移交给佐佐木去负责了。”

“服部,那个C还没有出现么?有没有调查过失踪人口?”

“有啊,根据分析,我们调查了在B事件到D事件这个时间段之间,下雨天失踪的年轻女子,有十四个人。都采集了他们父母的DNA样本。”服部平次问道,“不过根据江户川的小助手带来的消息,假如D事件的D代表的是那个姓出田的男人,其余字母也就未必代表时间顺序啊。而且虽然AB事件都在京都发生,可D事件为什么在东京呢?流窜作案么?”

“她也只是推论。”工藤新一喝了一口热茶,继续翻动邮件,“越水那边的调查说,出田英树确实四年前就被列为失踪人口了,而且他是个孤儿,采集不到DNA样本做对比。”

服部平次疑道:“如果还活着的话,为什么不早点现身和恋人相见呢?这里说不通。”

“小助手说的是步美?”灰原哀插口道。

“是步美,她也跟着来了,不过住在酒店里。”

“安全么?”灰原哀看了看外面阴沉沉的天空,“天气预报说最近要下雨,像步美这样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安全么?”

“只要不去偏僻的地方,待在酒店里,应该没问题吧。”工藤新一觉得她担心过头了。

灰原哀想想还是不放心,起身找出手机,还是要打个电话过去叮嘱几句。

“说不定凶手确实是京都常住呢?”工藤新一说道,“木村的婚礼上,不是请了不少京都的客人么?”正说着,灰原哀递过电话来:“步美想和江户川说几句话。”

工藤新一无奈地接过电话,这次变成江户川柯南之后唯一的好处就是接电话不用掏出蝴蝶变声器了。

“柯南,我翻来覆去又想了好几遍,那天从京都来的客人里,有几个自带司机的啊。”

“对啊。”工藤新一答道,“司机也都调查过了吧?”

“可是不是有几个人因为不舒服提前走了么?所以他们的DNA样本也没有采集啊。”

工藤新一一个激灵,这么简单的事他怎么就漏了呢?“谢谢你步美!我们马上开始调查!”

“好像回血了呢。满是干劲。”灰原哀以手支颐,“服部你呢?”

“看股票啊。”服部平次紧盯着电脑屏幕,头也不抬的回道。

“服部平次警部……”工藤新一挂了电话,重新落座。

“真的,你看,鱼见家人所大量持有的股票,还有木村制药的股票,都在跌啊。”

灰原哀看着红红绿绿的曲线图,只觉得眼花缭乱,工藤新一显然也很不舒服,把沉甸甸的眼镜给摘了下来,丢到一边:“这是预示着我们三个人要继续倒霉么?”

“你们还记得么?上次越水给我看过的,那封要调查灰原的委托函。”服部平次说道。

“所以呢?你不要告诉我那封委托函是要指点你怎么买股票吧?”工藤新一揉揉被压出了红痕的鼻梁,无奈道。

“我突然想起来了,那张委托函的条目写法,很像什么了。”服部平次很严肃,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资产负债表。”

“江户川里久,可能是个从事财务工作的人?”工藤新一迅速想起在东京的墓园时,赤井秀一说的那些话。

服部平次笑了起来:“至少不能排除。先把信息提供给佐佐木吧。说不定真是鱼见手下的人呢。”

工藤新一从冰箱里取出一瓶酒来:“荷兰产的CoffeeLiqueur,餐后甜酒,我专门买的,一起来一杯吧。”

“工藤你怎么这么慷慨?”服部平次闻到酒香,喜笑颜开。

“你们喝吧,我不喜欢那个味道。”灰原哀伸伸懒腰,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你俩喝醉了我可不负责。”

“提神而已,服部和警视厅那边给我的资料我还要看呢。”工藤新一一边说,一边已经倒满了两杯酒了,心中微觉奇怪,他隐约记得灰原哀以前是喜欢喝咖啡的,怎么会不接受那个味道?

大概时间久了,人的习惯也会随之改变吧。

“我只要求你们俩晚上动静小一点。”

“灰原你这话说的太有歧义了!”服部平次举着酒杯抗议。

灰原哀摊摊手,回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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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UZZ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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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佐木在东京调查的结果是这样的——”服部平次咬了一口饭团,读着手机上收到的邮件,“泽村菜穗美,32岁,日卖电视台的记者,原来是做体育新闻报道的,今年年初才转去社会栏目……”

“她的老板是什么样的人?”工藤新一握着方向盘,等着红绿灯,想起泽村留下的BOSS的暗号,希望服部平次抓紧时间说重点。

“没有发现她老板的疑点。她的老板大江由纪是个口碑非常好的人,当初也是她将泽村从体育部推荐到社会部的。”

“泽村没有男朋友,个人感情生活非常单纯,一心扑在工作上,和同事们的关系也很不错。”服部平次继续说道。

“她当年在国中球队里就是这样的人。”工藤新一想到那时候的情形,还是唏嘘不已。

“泽村的母亲是家庭主妇,父亲是普通的上班族,都没调查出什么不妥的。至于自称是她好友的江户川里久,没有发现任何有关的线索。”

“这个女人也就是鱼见听他的管家说过的,到底有没有真实存在过都是个问号。”工藤新一松开制动,车子缓缓前行。

“说不定还真是鱼见派出来转移我们视线的。”服部平次收起手机,“包括找侦探社来调查灰原,起这么个像你妹妹的假名,反正我们三个已经在他那儿挂了号了。”

工藤新一看着同伴哈欠连连的表情,心中想到的却是赤井秀一那天带来的Liqueur的情报,即便不能确定两者之间存在必然的关联性,但从昨天晚上的试探来看,服部平次和灰原哀确实还不知道这个代号的人物的存在。念及此处,工藤新一放下心来,笑道:“你说的也对。”

“你跟着导航走没问题吧?”服部平次将座椅向后放倒,仰面靠着,示意自己要小憩片刻。

“OK。”

昨晚看卷宗看得太晚,服部平次白天不是忙着走访调查,就是开案情分析会,实在太缺觉,不一会就没了声息。

奇怪,看起来作息很正常的灰原哀,怎么早上也起不来?难道因为即将失去A&M而精神不振么?

清晨时分,他叫醒服部平次准备出发前往第一起案件的案发现场时,灰原哀的房门还是紧闭的。他原本还想带她一起去现场再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呢。

工藤新一想了想,又觉得灰原哀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击得一蹶不振的人。可能只是累了吧。



第一起事件,即是被标记为A的起始事件,案发现在在京都郊区的一个偏僻的村庄,金久村。从地图上看离繁华热闹的市区并不算远,工藤新一跟着导航走了一个多小时,才渐渐感觉到极目之处尽是农田所带来的荒凉感,尤其是在知道这个地方发生过骇人听闻的凶杀案之后。

A事件发生在去年夏末,在一个雷雨降至的闷热的日子里。受害者相原宁宁,冈山人,21岁,一个年轻的物流司机,在为这个村庄的农产品大棚装好新鲜的蔬菜后,开着车消失在回城的路上。

三天后,她的丰田Hilux被发现停在一间废弃的小屋外的密林里。和她本人一样,车上的蔬菜也开始腐烂,油箱里的汽油被人抽空,撒在小屋周围,看起来凶手有毁尸灭迹的打算,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还是放弃了。

如果一定要说相原宁宁还有什么特点,那就是长得特别漂亮,被害人明显有被猥亵过的痕迹,但没有被真正侵犯。作案手法和之后的B事件雷同,办案的服部平次判断这是系列案件的开始,当时凶手还没有到日后那么胆大妄为的地步。

由于案发乡村,监控的缺失及没有采集到关键性的生物样本,在排查过各种有动机谋杀受害者的嫌疑人,排除了情杀、仇杀、财杀的可能性之后,案件陷入了困局。
警局里每年都或多或少会积压一些难破的命案,对于服部平次警部来说,倒也不至于说寝食难安要拿出切腹谢罪的姿态来。

问题在于秋分节过后,发生的第二起案件。一样是年轻女子,一样绞杀的作案手法,一样的监控盲区,还有一样的红底金字钥匙挂件的出现,让服部平次意识到对手是一个变态连环杀人魔。

京都高校汇集,学者众多,一向称得上是治安良好,两起案件的发生,又都悬而未决,气氛陡然变得紧张了起来。

紧张的还有不知道从哪儿得到消息的BIG大阪队的东家,钥匙挂件多多少少和他们有关,服部平次焦头烂额的应付了他们数次的到访,也和内部反复强调过案情细节不需要和媒体披露,紧接着兵库县议员鱼见三郎之子的交通肇事逃逸案在京都发生,迅速转移了媒体和民众的注意力。



小河流,油菜田,碧绿的稻浪,凋谢的晚樱,这样的小村庄,充满了自然之美。

然而靠近案发的小屋时,还是能感受到一种异常的死寂,仿佛春天已经将这里遗忘。纵然已经过去了大半年,黄色的警戒带却还没有被撤下,村民显然已经不敢再接近这里。

由于城市的过度扩张,年轻人纷纷走了出去,这样被废弃的房屋,村子里并不罕见。

工藤新一和服部平次,意外地在屋前的半湿的泥地上,发现一辙新鲜的轮胎痕迹,昨夜京都地区全面有雨,这枚压痕保存得非常完好。服部平次取出随身携带的卷尺大致测量了一下,轮辋直径并不大,应该是一部小型车辆。

于是进案发现场再探的计划就暂时延后了。二人敲开了离案发现场距离最近的住户的门,询问情况。

说是最近,其实距离也有五六百米了。

“那个案子啊……”开门的是一个老人,七十多的样子,佝偻着背,衣着也很平常。“我知道的看到的去年就跟你们警察都说了,实在没有什么了。”说罢,老人更多的是抱怨自己的贫穷,否则早就搬离这个是非之地了。

“那么,请问,昨天有什么不同么?”服部平次指着案发现场的废屋,“是不是有什么车在那里停过?”

“是啊。”对于昨天刚发生的事,老人还是记得的,“那人胆子也真大呢……下着雨,天都要黑了,还在那儿流连。不过也不奇怪吧,相原小姐是有名的美人,追求者众多,说是过来悼念她的话,也是情理之中。”

服部平次笑了笑:“下着雨,还赶着天黑来悼念心上人,这男人也真够深情的。”

工藤新一自然听出了不同寻常的地方,问道:“那么您能描述一下您所看到的情况么?”

“哦,下雨前我从地里回来,那人就停着车在那儿了,戴着大墨镜,二三十岁吧,好像没有你高。”老人比划着工藤新一的个子,“我开始以为是警察,就没多在意。下雨的时候,我出来收东西,那人的车还在那儿停着,因为是白色的嘛,还是蛮显眼的。”

“前后大概待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还是两个小时吧,我记不清了。”

“那是什么样的车?”服部平次掏出本子开始记录。

“好像是本田的小型车,两厢。什么型号我可看不出来。”

服部平次和工藤新一对视一眼,看来之前的判断并没有错。

靠近废屋,站在门口向内看去,内部空无一物,地上已经积了灰尘。

阳光射进来,倒也没觉得多么阴森恐怖。

“原本也是有些旧纸箱的,里面装一些废弃的农具啊,草绳什么的。案发后都被鉴识课搬走了,也没多少。”服部平次解释道。

“谁报案的呢?”

“本村村民。又是夏天,味道那么大。”

工藤新一伏下身躯,仔细看了看:“服部,这里有脚印。”

“那个男人昨天应该进来过。”服部平次翻找起本部的电话来,“让鉴识课来一趟吧。”

“太醒目了。”工藤新一突然感慨了一句,“重回案发现场,假如这个男人是凶手的话,昨天也被人撞见了,不怕暴露么?”

服部平次说道:“根据分析,这个变态杀人魔十分嚣张,根本不害怕留下什么痕迹,好像很笃定我们根本找不到他一样,先让鉴识课来了再说吧。”

“能大致推测出凶手的情况么?”

“年龄在20至40之间,中等身材,非常普通,可能对自己的相貌有些自卑,内向,不擅长与人交流,有些偏执,对女性有很强的仇视,从事比较低端的行业或者无业,独居,也可能家庭不和睦。基本能推测出来的就这些。”

“倒和刚才那位老伯描述的人挺接近。”工藤新一沉吟片刻,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田埂上极目远眺,和服部平次昨天晚上给他看的卷宗里记录的差不多,这个金久村以农业种植为主,建有两个果蔬加工厂和一个花卉基地。

正等着鉴识课的人过来,服部平次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喂?灰原?什么事?”

“一大早你们就出门了?”

“哦,是啊,工藤昨晚就说今天要到A事件案发的金久村来看一下。”

“你们遇到步美没有?”

服部平次看了看工藤新一:“没有啊,怎么了?”

“步美早上就来找你们,说想跟着柯南参加调查。”

“你让她回东京嘛。”服部平次对那个都没说过几句话的江户川的小跟班谈不上什么耐心。

“她性子很执拗,可能过来找你们了。”灰原哀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让工藤接电话吧。”

灰原哀将事情简单和工藤新一说了一遍:“步美从小胆子就不大,如果她来找你的话,你尽量将她说服回东京吧。”

工藤新一叹了口气,挠挠头:“我尽量……”挂了电话,只觉得无比麻烦。

“同时被那么多人喜欢,感觉如何?”服部平次挂着坏笑,眯着眼睛看着他。

“烦呗……”工藤新一简直要把头皮挠下来了,“一个兰已经让我头大了,再来个步美,我真希望江户川柯南就是江户川柯南,工藤新一就是工藤新一。”

服部平次忍不住哂笑了一声:“说的好像江户川真的存在,就会选择步美小朋友似的。”

“也是……”

“你和毛利小姐,到底怎么回事?”服部平次关心起好友来,“以前你俩分开一会,就是短讯发个没完,睡前还要打电话报平安晚安吻什么的……哎呦,说得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工藤新一乜斜着好友:“那也不是我主动要求的!”

“所以才奇怪啊,你来了两天了,你的手机就一直很安静,就算有人打给你,也是打给江户川的那个号吧。”原来服部平次早就发觉了不对,“是不是吵架了?把我这里当避难所了?”

工藤新一不想把事情始末说得那么详尽,何况牵扯到灰原哀这个无辜者,也实在不好,只挑了自己觉得关键的说:“我说去区役所登记入籍吧,正好她那天心情身体都不好,就把我拒绝了。”

“这算是你的求婚?”服部平次觉得意外。

“我们幼稚园就认识了,一直在一起,从小我也没想过以后的妻子会是别人。”工藤新一实话实说,心里却有些莫名的怅然。

“所以你就觉得结婚啊,不过是一纸婚书,一个户籍本改个名字,是世俗是虚名。”服部平次笑道,“工藤你怎么越活越乏味了呢?你17岁的时候满脑子想求婚,又是在你父母定情的地方安排烛光晚餐,又是追了几条街在大本钟下告白,我光听都觉得感动。怎么现在快34了,说得跟明天吃白米饭一样平淡。”

“有么?”工藤新一回忆了一下,实在不知道服部平次这些八卦过往是从哪儿听来的。

服部平次知道他记忆的问题又来了,无奈道:“过去的就不提了。求婚呢,哪有女人不需要玫瑰,下跪,钻戒,情话的?就算是灰原那种看起来没什么事能撼动得了心念的,你要是拿着钻戒去跟她求婚,她一转身肯定也感动得稀里哗啦的。”

工藤新一听他这不伦不类的比方,脸色微微一变:“能不拿她开玩笑么。”

服部平次立刻改口:“那就说你家老板娘吧,你可以去问问她,本堂瑛佑跟她求婚的时候是什么情形。”

“服部……”工藤新一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故作深沉地说道,“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你现在变得这么像园子。”

“刑事案件走访调查,你能听到的家长里短八卦新闻比这还不靠谱。”服部平次咧嘴一笑,回答得无懈可击,“女人嘛,三十多岁了,当然渴望家庭稳定。而你现在又是这个样子,难怪毛利小姐会觉得不安。”

“服部,你今天好像特别懂女人的心理啊。”工藤新一想起那天酒后哭号直骂自己是个大傻瓜的服部平次,终于起了疑心,“这些话是灰原和你说的吧?你们俩昨天趁我洗澡的时候就站在阳台上鬼鬼祟祟的。”

服部平次笑了笑,也不否认,但又无比认真地说道:“我知道于情于理于责任,你都会选择这条路,但是作为朋友,我真心希望你能考虑清楚。就算在一起了,也要可以选一种彼此都能真正适应的生活方式。”

工藤新一想起这几年在美国的日子,深深一叹:“服部,我偶尔也突发奇想,如果能和你,还有灰原,每天就这样,说说案子,开开玩笑,高高兴兴地过下去……”

“你这算对我表白么?”服部平次实在觉得工藤新一这句话说得孩子气十足,像极了当年那个撒娇卖傻的七岁的江户川柯南。

“我跟你说心事呢!”

“这是不可能的啊……”服部平次也是慨然一叹,“我记得以前看到过一句话,人生就是一趟通往死亡的单程车,没有谁会陪着你,从头走到尾。我也好,灰原也好,早晚都要下车,当然你要是认为你的人生,开车的是毛利小姐,这句话似乎也可以改一改。”

工藤新一愣了一会,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觉得我怎么那么幼稚。”

“嘛,这说明你还保持一颗带有童趣的心。”



鉴识课的人终于来了,一起来的居然还有吉田步美。

吉田步美一大早去服部家扑了个空,只得到警本部碰碰运气,恰好就遇到鉴识课的人出来,小姑娘三两句话就哄得对方相信自己是服部平次警部的好友,搭顺风车就过来了。

服部平次听完,一脸的佩服,暗叹这小姑娘不可貌相,然后退出几步,等着工藤新一被缠烦了再来出手解救。

工藤新一眉头轻皱,又不好多说什么:“步美你怎么来了?”

“来跟你参与调查啊。”吉田步美甜甜一笑。

“步美,我这是工作。”

吉田步美瞬间失神,眼中水光闪烁:“柯南你总是这样,我知道我没有小哀博学聪明,没有小兰姐姐会空手道,但是步美也有步美的长处啊。”

“步美,你真的不要这样……”工藤新一对着哭泣的女孩子就束手无策,脑袋打结。

吉田步美揉揉眼睛,竭力笑了起来:“没事的,我知道。柯南,你能帮我一个忙么?”

“你说。”

“这周日,园子姐姐家的铃木药妆,要在京都正式召开发布会,之后还有招待晚宴。”吉田步美说道,“园子姐姐给了我邀请函,我知道光彦和他的未婚妻也会去……所以……你能不能,陪我一起……”

工藤新一听她说完,心中长舒一口气,原来是要找自己去跟光彦示威啊,指着服部平次说道:“去是可以啊,不过平次哥哥能不能一起去啊?”

服部平次听他这一声“平次哥哥”,唤得极尽装傻之能事,不由得鸡皮疙瘩又起来了。

“好啊好啊,我再跟园子姐姐说一声,让小哀也一起来吧?研发组有不少西帝的教授,和小哀都认识呢。”吉田步美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鉴识课的动作也还快,没到正午已经完成现场证据采集了。大家正准备返程,吉田步美突然“咦”了一声:“柯南,你看那儿。”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但见不远的地方,有一处苍蝇成群飞舞。

工藤新一心中升起一缕不祥的预感,暗道一声不妙,和服部平次换了个眼色,几乎是同时飞奔出去。

茅草掩映的沟渠内,躺着一具已经高度腐烂的女尸,一个红底金字铭刻着“C”的钥匙挂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跟在他们身后的吉田步美,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 * * * * * * * * * * *


工藤新一实在觉得灰原哀的心肠冷得不像个正常女人。

刚从法医解剖台上下来,还能如此淡定自若地坐在西帝的餐厅里吃午饭,在工藤新一认识的人里,可能连佐藤美和子都做不到。

但是又不得暗暗佩服她。

不过这时候可没有多余的时间发什么感佩之言,远山若叶正在一旁的椅子上爬上爬下。工藤新一一只手抓着她的衣袖,生怕她一个不留神就掉下去。

“结果怎么样?”工藤新一问的自然是尸检情况,虽然A&M即将易主,但灰原哀还是可以争取到去西帝附属医院参与法医解剖的机会。

“老样子。才三天,你也太着急了。”灰原哀一口一口慢慢的吃着蛋包饭,“怎么是你带着若叶?服部呢?”

“服部夫人和远山夫人一起来了,好像有很重要的事要和服部谈。”工藤新一看了看远山若叶,“所以叫我暂时帮忙带她出来转转。”

“所以就转到我这里来了。”灰原哀叹了口气,“抱歉了,我没时间带她,下午还要去实验室化验样本。”

“灰原姐姐,你心情不好么?”远山若叶的直觉相当精准,“刚才去你那儿,有个大叔在和你吵架,让你不高兴了?”

“怎么回事?”工藤新一也很想知道,刚才的那一幕,他极难得地见到了真正发怒的灰原哀。

“A&M现在大不如前了,不少人都在想着今后的去向,不知道山中教授今天过来做什么。我以前听人说过,他有过收取他人钱财擅自修改鉴定结果的不良前科,所以难免有点警觉。”灰原哀放下勺子,淡淡的语气中倒听不出有什么怒意。

工藤新一知道她这段时间在学校境况不佳,但是她本人也从来不详说,被问及的时候也总是这么轻描淡写的,倒让他觉得任何援助都是多余,更何况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工藤柯南!”远山若叶捏着工藤新一的脸,“想不想知道我妈妈和服部阿姨找平次哥哥要聊什么?”

工藤新一好不容易从她手下挣脱,揉着自己的脸,推了推眼镜说道:“都说了我叫江户川柯南,我不姓工藤。”

“骗人!”远山若叶嘟着嘴,“明明长得一样嘛,不就是多了副眼镜?”

工藤新一不去理她,觉得小姑娘真是犀利得可怕,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灰原哀。

“侦探徽章?”

“步美给的,她弟弟负责修理了一下。”工藤新一解释道,“她让我带一个给你。”

“真令人怀念啊。”灰原哀的表情现出少有的欣喜和柔和,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收好,“看来步美的弟弟,是一个不输于博士的小天才呢。”

远山若叶有些不服气,探过脑袋,仰着小脸:“灰原姐姐,若叶也要你夸!”

“你呀!”灰原哀笑了起来,捏了捏她粉嫩嫩的脸,“你最可爱了!长大后一定是个大美人!”

“嘻嘻嘻。”远山若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狠狠吮吸了一口果汁,“那我就告诉你吧,我妈妈和服部阿姨,今天是来找平次哥哥逼婚的。”

“哦?给安排相亲么?”工藤新一心想,以服部平次的年纪,被逼婚也是正常。

“不是哦。”远山若叶认真喝着果汁。

“总不会是和你吧。”工藤新一笑着揶揄这个五岁的孩子。

远山若叶砸吧着嘴,回味着甜甜的感觉,说道:“是逼他和灰原姐姐结婚啊。而且我现在觉得你比较帅。”

工藤新一心里猛地炸了一个雷。

明明……明明他一早也做过这种推想,他甚至不止一次地肖想过,他们俩能走到一起也不错,甚至他不止一次地试探过,窥视过他们俩之间的关系,明明是给服部换个睡衣都会脸红的关系……怎么就……

忍不住伸手松了松领口,工藤新一只觉得没来由的气闷。

有病!工藤新一暗骂自己一句,自己到底有什么立场感到不对劲?

难道是因为服部心中,从来就只有远山和叶一个人,所以为灰原感到不平么?

工藤新一将目光投向灰原哀,希望从她那里得到一个答案。灰原哀在骤然失神后,很快恢复了平常的表情,只是一口一口,继续慢慢地享用午餐。

“你下午不如带若叶去光彦那儿吧。”沉默良久后,灰原哀终于开口,说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啊?”

“因为C事件发现的尸体高度腐烂,光靠尸检无法确定具体死亡时间,所以有一部分样本送到光彦和他未婚妻所在的实验室了,要对死者鼻腔内的花粉进行分析。”工作,谈的还是工作。

一贯热衷于追查案件真相的工藤新一,心里却是没来由的失落:“哦……这样啊……”

灰原哀抚摸着若叶的小脑袋,和蔼地说道:“我的朋友光彦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植物园,有很多有趣的东西,小若叶想不想去看看?”

“想——”稚嫩的声音把尾音拖得老长。


* * * * * * * * * * * *


牵着若叶小小的手,工藤新一在路上一言不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工藤柯南。”若叶仰起头,奶声奶气地问道,“你好像不高兴?”

“没有啊……”

“明明就是不高兴。是听到我刚才说的话,感到失恋了么?”

“什么失恋?!我有……女朋友了……”

“那太可惜了……我还想追你呢……”

工藤新一听了她的话,苦笑道:“小鬼,你就这么放弃了么?对你的平次哥哥?”

“命运的错,时间的错。”远山若叶突然人小鬼大的深沉了,“不放弃怎么办?”

“你真的只有五岁么?”

“你喜欢灰原姐姐?”远山若叶才不管对方的提问呢。

“不……我有女朋友了……”

“那你喜欢的就是平次哥哥了!”

“小鬼……”工藤新一十分无奈。

“什么事?工藤柯南?”

“不要叫我工藤柯南!”

“那你也别叫我小鬼。”远山若叶仰头说道,“把你的手机给我玩一会,我就告诉你一句话。”

工藤新一无奈地掏出手机,能让她安静一会也是好的。

小姑娘心满意足地开始在屏幕上不停点点戳戳,说道:“安啦,如果老太太们的逼婚有用,平次哥哥早就是我的了。”



圆谷光彦已经从东京正式到了京都,工作地点就在西帝校园内一处僻静的地方。

接到灰原哀的电话,圆谷光彦和未婚妻清田绫子都很高兴,早早泡了好茶,准备好点心,等待故友江户川柯南的到来。

老同学见面,也就是先叙旧。不过圆谷光彦倒不执着于追问江户川柯南这些年在哪里,做什么。远山若叶在一旁专注地大战僵尸,安静乖觉得很。

“小妹妹,一直玩手机游戏,对眼睛可不好哦。”圆谷光彦的未婚妻,清田绫子,是一个温柔的植物学研究者,不时需要到野外工作,也是忙里偷闲帮忙做一次花粉分析。“不如我看看我们这里的植物吧。”

既然来了,工藤新一也不好推辞,只好跟在后面东张西望。

清田绫子牵着远山若叶的手,指着不远处几株开白色小花的植物讲了起来:“呐,这个叫醉鱼草,很神奇哦。”

“醉鱼草,蝴蝶的蜜源植物。”工藤新一也算博学,跟在身后和圆谷光彦并排而立,“植物学家和你这个昆虫学家,倒也很合适啊。”

圆谷光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绫子经常要去野外工作,环境艰苦,社交圈也小,但我们就这么认识了。”

“志同道合的缘分。”

“婚礼定在下半年,秋天吧,具体日期还在看。”圆谷光彦说道,“柯南,到时候带女朋友一起来吧?”

“哦……好。”工藤新一含含混混地应了下来,一想到毛利兰,真希望到今年秋天的时候,自己可以恢复成原来的身体。不过也因为怎么变都还是成年人,心情倒不是很焦急。

“哎呦!”忽听前面远山若叶一声惊呼,原来清田绫子取下几朵醉鱼草的花朵,揉碎了丢在小鱼池里,小鱼们争相竞食,一条条上下起伏,跟醉了一样。

“鱼死了?”远山若叶眨巴眨巴眼睛,很是不忍。

“不,只是被麻醉了哦。”清田绫子解释道。

“那你不会被麻醉么?”

“从花朵里直接揉取的,达不到那么高的纯度,但是如果达到一定的剂量,人的神经也会有麻痹的感觉。”

工藤新一接过圆谷光彦递过来的分析报告,还没打开看,那边远山若叶的惊呼声又响了起来,循着声音望去,但见她的面前是一盆形状怪异的桃红色花朵,叶子很像牡丹,但花朵远远望去,就像挂着血滴的心一般。

“这叫华鬘草。有的国家也叫它做‘破碎的心’。”

远山若叶听得啧啧称奇,工藤新一觉得灰原哀的建议没错,小孩子还是应该远离手机游戏,多长长见识。

“不要碰哦,这个也是有毒的。”清田绫子温柔的声音及时阻止了远山若叶想伸出去抚摸花朵的小手。

望着那奇异的花朵,想着它特别的名字,工藤新一脑海中闪过一段曾经看过的美国作家Jerome David Salinger的短篇作品《The heart of a broken story》中的一段话:
“There are some people who think love is sex and marriage and six o’clock-kisses and children, and perhaps it is, MissShirley Lester. But do you know what I think?
I think love is a touch and yet not a touch.”
(有些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许真是这样,雪莉·莱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认为爱是想触碰却又收回手。)


当时就不大明白的话,不知道此时此刻为何又冒了出来。


“哈,有毒的植物还真多。”工藤新一竭力抛开心中杂念,推了推沉重的黑框眼镜,翻阅起分析报告来。

“植物就是这么神奇。”清田绫子声音仍旧十分温柔,只是颇为植物鸣不平,“但是植物不会主动去伤害人。”

工藤新一有点理解为什么有些人就是喜欢坐在研究室里搞着看起来死气沉沉的科研工作了。

那边给小若叶讲故事的声音却没有停,这次却换成了圆谷光彦。

“……这个啊,叫钟花,花语是——妒忌。”

“有故事么?”

“那就说一个《道成寺钟》的故事吧。”

“啊呀,这个故事啊,我记得我小时候看过的是人形净琉璃剧呢。”清田绫子叹道,“不过光彦君,这个故事对孩子来说,是不是太可怕了?”

“若叶要听!若叶五岁了!不是小孩子!”

似是拗不过她,圆谷光彦啜了一口茶,说了起来。

故事说的是,一个姑娘爱上了一个僧人,但是僧人一心向佛,断然拒绝了姑娘的情意。姑娘却不死心,千里迢迢追爱而去。姑娘一路吃了不少苦,等追到僧人时已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僧人抢先上船渡过大河,姑娘则变成了大蛇穷追不舍。走投无路的僧人只好躲藏在道成寺的大钟内,遍寻不得爱侣的姑娘只好以蛇身缠住大钟,燃起火来,将自己连同钟里的爱人,都化作了灰烬。

故事说完,一阵寂静,远山若叶抖了抖,抓住工藤新一的衣袖,靠得紧紧的。

清田绫子不禁嗔怪起未婚夫来:“你看你,这种奇谈故事怎么合适讲给孩子听?把若叶吓到了吧?”

工藤新一抚摸小姑娘的头,柔声安抚她:“不用怕,故事而已。”

合上检测报告,工藤新一对着清田绫子问道:“我没记错的话,钟花这种植物,好像不在这个季节开的啊。”

清田绫子笑道:“在野外自然不可能,这种花原产不是日本,但是现在园艺种植技术十分发达,一年四季都可以吃得到西瓜,想要花什么时候开,就更是小菜一碟了。”

工藤新一心头一亮!唇边不由得挑起一抹笑意,掏出手机给服部平次发去一条短讯。

【我有新线索了。】

* * * * * * * * * * * *


“胡枝子、桔梗、龙胆、木绣球、铃兰、玫瑰、菊花、马蹄莲、鸢尾、飞燕草、圣诞红、蝴蝶兰……你看,在死者的体内居然检测出了这么多花粉,说明什么?”工藤新一一口气数完检测报告上的植物名,不待身边的黑皮肤刑警作答,自己给出了答案,“C事件大致可以确定发生在B、D之间,那么同时会出现这么多季节不同的花粉,可见C事件的受害人,死亡前24小时,在一个能同时存在这么多花卉的地方逗留过一段时间——不是花店,就是花圃!死者生前说不定就在这些地方工作过,服部,顺着这条信息去查尸源吧!”

“工藤……”

“对了,金久村那个老伯所说的男子,其实到废屋未必就是来吊念相原宁宁或者回忆作案过程的,难道你不觉得他更像是到金久村来抛尸的。服部,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工藤……”服部平次忍不住要打断他,“我说你……”

“既然现在已经可以看得出事件的顺序性,字母所代表的意义,必然也就是时间顺序而不是名字,步美提到的那个出田英树,也就不用再浪费时间查下去了。”工藤新一拿起手机,“我给越水打个电话。”

“工藤!”服部平次忍不住大声喝断他的滔滔不绝,“你今天的话怎么那么多?!”

“工作啊工作,我在和你分析案情呢!”工藤新一笑了起来,脸上闪烁着奇异的兴奋。

“工藤……”服部平次的语气反倒平静下来,“这些话你在电话里都对我说过了。”

“啊?是么?”

“DNA比对已经去做了,初步尸检判断死者可能是东南亚人,面部复原也可以尽快做好。你在现场发现一张被剪碎的短期女子大学的餐卡,已经将协查令发到京都的各女子短大了。”服部平次叹道,“工藤,这些我刚才也都和你说过了。”
“哦……是么……”


“我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服部平次看着眼神有些迷离的好友,又道,“还是说,你因为我妈妈她们的到来,心绪不宁了?”



从圆谷光彦和清田绫子的工作室回来,工藤新一正遇上从服部平次住所出来的服部静华女士和远山太太。

彼此简单招呼和自我介绍后,远山太太将小女儿交给服部静华,要求和他单独聊几句。

“江户川柯南,我知道你。和叶念书的时候经常会提到,说你是非常聪明,和平次也很投缘。”远山太太已经年过半百,提到已经离世多年的长女,神情中不免有几分悲伤,但看到活泼可爱的小女儿,又是心有慰籍。

工藤新一笑着点点头:“和叶姐姐和平次哥哥,都是我的好朋友。”

“哎……”远山太太叹道,“我是看着平次长大的,即便他做不成我家的女婿,我也在心里把他当做儿子一般看待。我们毕竟老了,也不清楚你们年轻人的想法,但是做父母的,都是希望子女过得好的。”远山太太沉默半晌,似是在琢磨究竟应该怎样说下去,良久道:“江户川君,你觉得灰原小姐是怎样的人?”

“啊?她啊……一个很好的人。”工藤新一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们也是很好的朋友。”

“灰原小姐虽然年轻,但那时候就是和叶的大学的讲师。和叶走了之后,她也经常来看望我。她话虽然不多,但是心地却非常好。如果没有她,就没有若叶,我的余生,也不知道将怎样度过。”

“啊?”工藤新一很是莫名,却听远山太太继续说了下去。“若叶是试管婴儿。和叶走的时候,我已经52岁了。”

工藤新一这才反应过来,之前和旧友们叙旧闲聊的时候,有听谁提过,圆谷光彦的姐姐朝美嫁给了新出医生,好像就在东京从事这类生命科学的工作。

“这些年,平次因为工作的缘故就留在了京都,也因为忙工作,生活圈很小,交好的女性朋友也只有灰原小姐一个,也听服部夫人提过,他们俩彼此都很照顾对方。这么多年了,彼此也不讨厌,灰原小姐又那么漂亮……”

“阿姨,我觉得这不是漂亮不漂亮的问题。”

“是啊,但是他们两个现在不是住在一起了么?”

“啊……这个是因为……”工藤新一苦笑了起来,一想起这桩误会的始作俑者是自己,真是百口莫辩。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和叶的缘故,平次一直无法敞开心扉,彻底接受灰原小姐呢?”

“可能要问他本人吧。”

“如果真是那样,我,还有和叶的爸爸,会心中不安的。”远山太太长叹一声,“平次已经三十三岁了……”

远山太太又道:“我们也找过私家侦探调查过灰原小姐的事,其实家世如何并不重要,我,服部太太,都非常满意她的人品。所以,江户川君,我知道年轻人不大愿意搀和别人的私事,但是作为平次的朋友,作为灰原小姐的朋友,希望你可以适时地促成他们的姻缘。”

工藤新一沉默了。他不擅长和上了年纪的妇人谈话,但听到远山太太真真切切地在担忧好友们的人生,被现实撞击下,心中梗塞住的,是各式各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可是他又能拒绝这样诚恳真挚的拜托么?

“我……尽力……”



从方才的对话中回味过来,工藤新一觉得今天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取下眼镜,揉揉太阳穴,抬头望天,似是一场大雨又要到来。“服部,你妈妈她们呢?”

“带着若叶回大阪了。”

“她们和你说的事,你怎么考虑的?”虽然一再告诫自己不要插手别人的感情事,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嘛,工藤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很多疑问的,如果你想知道,等案子结束后,我会告诉你。”

“不……这不是我的风格。”工藤新一显然指的是窥视好友私隐这件事,“服部,陪我去芙纱绘吧。”

“两个大男人逛奢侈品店?”

“去买戒指。”

“做什么?”

“求婚。”工藤新一答得干脆,毫不拖泥带水,翻找起通讯录来,“把步美也叫上吧,毕竟是女孩子,审美会和我们不一样。”


* * * * * * * * * * * *


周日的晚上,京都王子酒店,铃木药妆的新闻发布会非常成功,据试用者反馈,产品的效果超乎想象,负责人京极园子当场宣布,铃木药妆的下一步是进军保健品市场,等药品批文下来,就可以投入生产。想来明日大盘一开,铃木财团的股票又要应声而涨了。

招待晚宴其实就是一场冷餐酒会,吃什么怎么吃都是次要的,关键是社会名流们举着酒杯不停穿梭,联络生意上的感情,拓展社交人脉。

反正都是陪客,且都不喜欢这类场面,工藤新一和服部平次两个人站在一边端着酒杯聊着天。

“你确定你要用那枚钻戒向毛利小姐求婚?”

工藤新一将手伸进裤袋,捏了捏小小的盒子,沉声道:“是兰喜欢的品牌,现货的指围正也合适。而且不是你说的么?粉红蔷薇,花语是‘我要和你过一辈子’。”

服部平次笑道:“你觉得合适就好。可别说是我帮你挑中的。”

“反正结婚戒指还会重新买……”

“记得成功之后还钱,我的信用卡都被你刷爆了。”

“服部你需要的话,下次过去用我的会员卡可以打折。”

“哈。”服部平次举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摇曳不定,“还是先操心你自己吧。”

工藤新一看着不远处的毛利兰,一席她心爱的酒红色晚礼服长裙,衬得她明眸皓齿肤色胜雪,数日不见,倒是更加年轻漂亮了。一想到今天就要正式跟她求婚,他攥着首饰盒的手心,居然渗出汗来。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叫步美的小姑娘,真的不介意么?那天挑戒指的时候,我看她听到你说是要送给女朋友求婚的时候,那表情差点就哭出来了。”言毕,二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移到另一处,装点得明艳活泼的步美,正和衣着淡雅的灰原哀聊着天。灰原哀身后数步,就是圆谷光彦及其未婚妻——和光彦的姐姐姐夫新出夫妇谈天说地。当日小岛元太形容圆谷光彦吉田步美这对昔日情侣早已是王不见王势同水火,自然是夸张了,但裂痕一旦产生,就再难弥补。

工藤新一灌了一口酒,说道:“黄水晶,又是玫瑰花的造型,意味着拒绝爱意,昨天作为答谢买给步美的手链,她今天就戴着了,应该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杯中酒尽,工藤新一预备向毛利兰走去:“服部,今晚我就不回你那儿住了。” 以江户川柯南现在的身份,自然不能轰轰烈烈在大庭广众之下单膝跪地求婚接吻,自然只能是在散席后关起房门来慢慢说。

“Good luck!”服部平次举杯祝福。

毛利兰早就对男友望穿秋水,但奈何园子太热情,拉着她的手说个没完,眼见着年轻帅气的男友走了过来,毛利兰欣慰激动之余,更多的又是一种苦涩。

工藤新一离她还有数米之远,就能听到园子的高谈阔论,无外乎又是在帮着闺蜜斥责那个一遇到案子就什么都不管不顾抛下女友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推理狂人工藤新一。
“我京极园子亲自给他打电话,要他今晚务必出席,居然也不给面子!犯人的面子永远比亲友大么?”

工藤新一听到这句嘴角直抽搐,横竖在园子那里他就是个负心薄情的千古罪人。

毛利兰看了工藤新一一眼,温柔体贴道:“园子,别这么说,新一是为了工作,也是为了正义。”

“小兰……”园子叹了一声,摇摇手指,传授起御夫之道来,“你真是太天真了。任性是女友的专利啊,何况又不是让你无理取闹。要知道,春天的猫要是离开了家,很可能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了哦。”

毛利兰默然不语地垂下头去,双目怔怔望着手中的酒杯。

片刻沉寂后,工藤新一只觉得毛利兰缓缓抬头,与他四目相接,目光中柔肠百结,却看得他进亦不是,退亦不是,在数米开外定住脚步。

“啊!小鬼!”园子顺着闺蜜的目光,终于发现了戴着金丝框眼镜,斯斯文文立在那里的江户川柯南,“没想到你也回来了嘛。真是岁月催人老,老觉得你还是那个只到兰膝盖的四眼小鬼,现在也有女朋友了啊?”园子看了一眼吉田步美,一张口就是关心起他的个人感情来。

工藤新一只是尴尬地笑笑,听园子继续揶揄着自己:“摘了眼镜还真是像透了那个推理狂魔,不过你可要学好,千万别学着那个工藤新一,有了案子就忘了老婆!”平白无故听了一顿数落,工藤新一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捏着首饰盒的手也在裤带中暗暗松开了。

“哎,你是柯南,江户川柯南对吧?”一个年轻貌美举止优雅的女子,在吉田步美的引领下走到工藤新一面前。

“你是……”工藤新一对这么频繁的旧友出现有些吃不消,江户川时代他到底认识了多少小鬼头?

“柯南,她是松中百合子啊。你还记得么?我们少年侦探团曾经接到过的委托,帮百合子寻找曾祖父伊势川先生留下的遗产的。”吉田步美说了半天,工藤新一一点印象都没有,想起来的是在那个青色古堡的历险,为避免说错,干脆装作在沉思。

“是天使之馆,我们几个还在那里住过一晚。百合子的父亲就是当时那里的管家钟先生。”还好灰原哀及时出来替他解围,“这么多年了,如果不是步美介绍,我也快想不起来了,大侦探办了那么多案子,又是刚回来,想不起来也很正常。”

松中百合子温婉浅笑,也不介意:“没关系啊,如果不是步美,我也快认不出你们了呢。”

“哎,我记得后来天使之馆被改成主题游乐园了,现在怎么样了?”圆谷光彦记性倒好,认出故人,也凑了过来。吉田步美一看是他,立刻扭过身去,虽然不至于马上就走,但却是保持了高度的对立。

松中百合子并非全无觉察,可也不好多说什么,笑道:“地方太偏僻,我和父亲也没有什么经商头脑,开了几年后亏损太厉害了,只好关闭了。前阵子多亏了步美帮忙联络了一些可靠的地产中介,把我们名下一些不良不动产或卖或租,总算不至于赔得太惨。”松中百合子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也不见寻常生意人的狡黠和名门淑媛的傲气,恰似一朵水中百合,纯白无暇。

圆谷光彦对吉田步美的背影视若无睹,听完只叹了一声可惜。

觥筹交错之际,工藤新一扫了一遍全场,倒没见到木村诚,找了个机会将灰原哀拉到大厅外的阳台上,询问情况:“灰原,我记得铃木药妆这个项目,好像是和木村制药合作的,怎么发布会从头到尾都没看到木村夫妇呢?”

灰原哀叹道:“和木村制药的合作终止了呗。”指着那边一个和铃木社长正相谈甚欢的学者样的男子,继道:“那个人你还有印象么?山中宏夫教授,原来研发组的组长,和木村诚差一点就成翁婿的那位,现在已经是铃木药妆的独立项目负责人了。”

“就是那天在A&M和你争执过的山中教授?”工藤新一迅速将信息串联起来,大致能描摹出事情的始末,为了女儿和合作者反目,也不意外。

灰原哀点点头:“这些我倒不在意,利益相关的事,哪里有永远的朋友?倒是智美……”

“木村太太?你以前的学生?”

“听光彦的姐姐说,木村诚被山中教授暗算后,股票大跌,木村制药市值蒸发了1/3,木村婚礼上就发生命案,又遇到这种事,心情不顺遂,在家一言不和就对智美拳脚相向。”

工藤新一听得眉头直皱,木村诚性格偏执小气他是知道的,但没想到对本应是挚爱的妻子也如此,想想真为木村智美十分不值,更何况新婚当日就失去至亲的妹妹,难道她就不是受害者么?

“找个律师吧。”工藤新一给出自己的建议,“兰的妈妈,妃律师,在家庭暴力导致的离婚官司上,还没有败诉过。”

“我也这么想。”灰原哀无奈道,“但是智美有些认命了……”

“婚姻啊……”叹息中,工藤新一想到木村婚礼当日发生的种种,再想到妃英里和毛利小五郎这对怨偶,继而就神奇地发散到了自己和毛利兰、服部平次和灰原哀这两对身上。工藤新一稍一转身,裤袋里的首饰盒就擦着衣料动了动。

“灰原……”工藤新一犹豫了半天,终于问了出来,“你喜欢服部么?”

月色灯影下,但见眼前的女子怔了怔,凝望着他的眼中,一片冰蓝好像柔得要化开一般,良久,她淡淡笑道:“我喜欢的人,是个大侦探。”

工藤新一得到了答案,回首看了看在大厅中有意无意注视着他们的服部平次。却听她继道:“他是一个充满了正义感的人,阳光又乐观。”

“他……待你好么?”

“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他就在我身边,给予了我亲情和友情。即便日后我再次一无所有,凭藉他所给予的光,我也能勇敢地走下去。”

“你就不在乎他心里有别人?”工藤新一的声音里,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

灰原哀并不去看他,平静的声音再度响起:“那些年,我看着他那些不能与青梅竹马的心上人相见的痛苦,我就决定,这一生,都不要成为他心理上的负担。”灰原哀的话一向不多,但这些似是在心中盘桓许久,脱口而出,不带丝毫犹豫。

工藤新一对着服部平次的方向举杯遥祝:“有你这样的知己,他真的很幸福。”

灰原哀笑了起来,看着朝他们走过来的毛利兰,说道:“有这样的青梅竹马,你也很幸福啊。”言毕,退后几步,微笑着和毛利兰打了个招呼,将阳台留给了他们。

眼看着女友迫近自己,工藤新一的嘴角虽仍噙着笑意,却不觉后退了几步:“兰,一会我有事和你说,等散席之后……”

毛利兰却不做声,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微微有些颤抖。

工藤新一觉出气氛不对,但又不知道自己哪儿得罪了她,以江户川柯南的身份,他不可能在这种场合公开和她怎样亲密,她应该能理解吧。

“兰,你怎么了?是冷么?”

“新一……”毛利兰捏着那张纸的手攥得更紧了,“没什么……”

“柯南,小兰姐姐。”吉田步美走了过来,给他们一人端了一份草莓芝士蛋糕,“很好吃哦,我看你们只喝酒不吃东西,就给你们拿过来了。咦,小兰姐姐,你怎么哭了?”
毛利兰侧过身去,擦了擦就要掉下来的眼泪,勉强笑道:“没什么,眼睛里进沙子了。”

“是不是因为新一哥哥今天没来,太思念他了?”吉田步美安慰她道,“新一哥哥肯定是太投入工作了,侦探就是这样的,对吧,柯南?你们SU侦探社应该还好吧?”

“SU侦探社?”毛利兰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满脸的疑惑。

“是啊,小兰姐姐你不知道么?”吉田步美继道,“柯南他啊,现在已经是SU侦探社的探员了,这个侦探社是世良真纯姐姐开的哦,现在应该是本堂太太了。”

“啊……居然是她!”毛利兰听到旧友的名字,未作多想,一声低呼后,面色一黯。

“对了,柯南,你不是说今天要求婚的么?你新买的戒指呢?”

“戒指?”毛利兰想到方才工藤新一和灰原哀两个人在阳台上独处,心中狐疑更甚。

“小兰姐姐不知道么?前天,我,还有平次哥哥,陪着柯南去买了一枚芙纱绘的戒指啊。柯南说他要向女朋友求婚。小兰姐姐一定见过柯南的女朋友吧?藏得太好了,我们一点都不知道呢。”吉田步美说罢,心无芥蒂地笑了起来。

“是你帮着试的么?”毛利兰问道,“小哀没一起去?”

“小哀没去,我帮着试的,我戴稍大了点,到底不是给我准备的。”吉田步美笑意中,带了点遗憾。

“啊,小兰,原来你在这儿啊。”穿着晚礼服的毛利小五郎姗姗来迟,寻遍全场后终于在这里发现了女儿,还有昔日寄住过的眼镜小鬼。灰原哀远远地看到几个人神情古怪,走过去找了个借口将吉田步美拉走。

“毛利叔叔,你好。”工藤新一觉得自己实在太累了,再这么下去迟早精神分裂,但还得打起精神先把眼前应付过去。

“之前就听小兰说你回日本了。”毛利小五郎一贯不大喜欢江户川柯南,更何况他长得越来越像自己的准女婿工藤新一,“还真是像啊,走出去的话,说是亲兄弟,都有人信吧。可恶,工藤新一那个臭小子今天不敢来见我了么?”毛利小五郎嘟囔了几句,无外乎就是抱怨工藤新一目中无人,上次在京都自己拿出诚意来想和他小聚一下,都没来应约。

“爸爸,那次新一有急事。”

“有什么事比你更重要?”毛利小五郎眉头一挑,尽是不满,看着女儿的神情,不禁有些心疼,“兰,怎么不高兴?说出来,爸爸给你出气。”

“不……没事……”毛利兰只是摇着头,捏着纸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毛利小五郎再粗心大意,也看出女儿不对劲,掰开她的手,将皱巴巴的纸展开,原来是一张账单。

一张在京都的风月场所消费的账单。

毛利小五郎若有所思,突然想起什么来:“原来是为这个啊!只是让那小子帮我付了一次账单,至于他今天不来见我么?”

“什么?!爸爸你是说……”毛利兰迅速抬起头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是啊,上次在京都,不是说好了一起吃饭的么?结果工藤那小子没来,委托人就请我去消遣了,结账的时候我想总不能老让别人付账,就以那小子的名义签了单。何况只是看看歌舞表演,没那么严重吧。”毛利小五郎觉得女儿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对于成年人这样的娱乐活动,不该有这么大的反应。

“爸爸,你这样会让我和新一很烦恼!”毛利兰把工藤新一晾在一边,一想起父女俩相依为命的那些年,父亲总是要去赌马,心中积压着的不满,忍不住喷发了出来。

“烦恼?什么烦恼?”毛利小五郎自觉无心无愧,“即便是老年人,一样也需要情感慰藉,你又不经常在家。”

“您要是觉得寂寞,可以养宠物啊。”

“算了,兰,我不想和你在这里吵。”毛利小五郎收起哄着女儿的笑容,“在别人家都不能算是什么事,为什么到我们家就这么多事?”

“您这样,让新一怎么想?”

“你以为工藤新一就不会有什么杂念么?他说不定做的更出格呢!”毛利小五郎的脾气本也谈不上好,和女儿吵上两句也是工藤新一见惯了的,“兰,你想过没有?你俩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他认认真真提过结婚的事么?他在白白耗费你的青春!”

工藤新一浑身一震,正要出口辩解,但听毛利兰说道:“不,不是这样的,新一他……新一……”

“新一新一新一新一!”毛利小五郎终于黑下脸来,“除开新一,你能不能念叨点别的?兰,爸爸不能保护你一辈子,很多事你自己想想清楚,不要弄到最后,重蹈我和你妈妈的覆辙。”


* * * * * * * * * * * *


本以为回到房间,毛利兰就会如同往常一样,将情绪倾泻出来,但出乎工藤新一的意料,安静得让他有些害怕。

将那张皱巴巴的账单撕碎了扔进纸篓,工藤新一脱下西装,解开领带走到她旁边坐下来,预备求婚的戒指,还在裤兜里揣着。

“兰……”原本筹划了不少求婚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工藤新一用手搓搓脸,继道:“从今天你见到我第一眼开始,你就憋了很多话想问我,是不是?”

“新一……”

“你有话就直接问啊,你这样不觉得辛苦么?”工藤新一从来不会,也不想和她用多可怕的声音来说话。

“新一……”毛利兰坐在一旁,侧着身子,垂着头。

“你是不是很介意我加入SU侦探社却没和你及时说?你是不是以为我舍弃你在京都的风月场所流连忘返?”工藤新一道破她的心事,“你有疑问你大可以说出来,难道我还会不回答你么?”

“你总会有很好的理由……”

“啊?”

“每一次,你都有很好的理由,不管去哪儿,做什么,都不要和我商议,只要你做了决定,我跟着你做,总是不会错。”

“啊?”工藤新一不否认她的话,但这不就是他们相处的模式么?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她今天觉得哪儿不对了?“兰,那张账单,都没有我的签名,只要仔细看一下,也知道有蹊跷了吧?加入SU侦探社,这件事说来话长,事有凑巧……”

“新一……我好怀念在美国的生活啊。”

“啊?”工藤新一不知道自己的解释她到底听进去多少。

“那时候,只有我和你,我们在一起,相依为命,多好。”毛利兰背对着他,喃喃自语道。

“兰,决定回来是你先提出来的。”工藤新一等了半天,不见女友出声回答,起身过去,将她的身子扳过来,正要继续长篇大论,忽见她手里捏着一张照片,专注出神地看着。

那是一张三口之家的全家福。一个酷似自己的男子,一个酷似毛利兰的女子,还有一个酷似小柯南的孩子。

工藤新一瞳孔倏然放大:“兰!这张照片……这张照片上的男人,现在在哪儿?!”

“你是在怀疑我么?!这么多年了,就算在你毫无音讯的时候,我也没有背叛过你!即便当年麻美学姐自称是你的女友的时候,我也没有背叛过你!”

“啊?!”工藤新一这才反应过来,女友把自己的意思误解了,忙解释道,“兰,这个人,你应该见过的,就是怪盗基德,他长得和我非常像。”

“那和我有关系么……”毛利兰颤抖着,死死捏着照片不肯松手。

“兰,基德是个大盗……”工藤新一试图对女友晓之以法理,却被她生生打断:“即便他就是个大盗,也比你懂得安慰人心!”

毛利兰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落了下来:“新一,这样的我,你一定很讨厌吧。这样的脸,一定很老很丑对吧?”

“我从来没有过……”

“那你敢不敢当着步美的面,拉着我的手说,步美,这个毛利兰,就是我的女朋友?”

“兰,你明知道江户川柯南是我的秘密。”

“是不可以,还是不想?江户川柯南当然要配灰原哀那样美丽聪明的女人。”

工藤新一心中郁闷无比,只觉得和她在这些纠缠下去没有任何意义:“灰原爱的人是服部。”

“到了今天你还拿服部君来做挡箭牌!”

“她自己对我说的。”

“服部君心里只有和叶,比起你,比起爸爸,他都要专情得多!”

“就算他心里只有和叶,我们谁也不能阻止他开始新的生活啊!难道要抱着回忆守一辈子,才是我们的朋友服部平次么?”工藤新一再强大的控制力,也禁不住有些生气。

“所以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如果我毛利兰死了,谁也没法阻止你开始新的生活?”毛利兰忽然站起来,冲向阳台。

工藤新一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了回来,抱在怀里:“我不会让你死。”

怀中之人不住耸动,泪雨滂沱:“新一……你知道么……爸爸和妈妈,前几天已经离婚了……我再也没有妈妈了……我再也没有家了……”

“兰……”工藤新一将毛利兰紧紧圈在怀里,安慰人方面他向来是说的少做的多,技巧笨拙,而怀中的毛利兰,又恰恰是个需要言语抚慰的。

一时间,竟然寂静如死。

毛利兰抽噎道:“新一,爸爸妈妈的事,你就不打算说点什么吗?帮帮他们吧,青梅竹马的感情,他们一定也是还想复合的,你说对么?”

工藤新一略一沉吟,只觉得以妃英里的性格,能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想必也是深思熟虑过的,面对毛利兰的问题,他不敢逃避又不想撒谎:“兰,老一辈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吧。”

毛利兰猛地将他推开,怔怔地望着男友。因为自幼练习空手道,她的手劲远大于常人,工藤新一经不住她这忽如其来的袭击,一个踉跄跌坐在床上。

“工藤新一,我没想到,你这么不关心我的父母!”

“兰,这不是关心不关心的问题。”工藤新一心中愈加烦躁,压抑着情绪说道,“是,他们感情确实很深,但是不合不分那么多年,这样对彼此真的好么?兰,他们都是成年人了,所经历的,见识的,只会比我们更多,为什么不能从他们的角度去想想呢?而且,兰,假如我们也有子女,孩子总要干涉我们之间的事,你也会觉得为难吧?”
“孩子……”毛利兰冷笑了一下,“我在东京,找光彦的姐姐做过检查了,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的原因。但是,工藤新一,你扪心自问,你是不是想要孩子?!”

工藤新一一个气结,不知道话题到底是怎么被带到这么诡异的地步,愣在原地,看她摔门而去:“新一,时至今日,我还是深深,深深地爱着你,所以我以前不想,现在不想,今后也不想说分手。但是,在有些问题没想清楚之前,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


* * * * * * * * * * * *


“哎……真是……”推开虚掩着的房门,一股冲人的酒味只逼得服部平次皱眉,看着满地的狼藉,这五星级酒店的套房像要被拆了一样,“这简直就是犯罪现场。”

“服部!快来帮忙!”灰原哀在浴室里发现了工藤新一,整个人连着昂贵的西服,一起泡在满浴缸的热水里。“真是找死。”灰原哀眉头都快拧到一起了,“醉酒后马上就泡澡,他真是嫌命长。”

工藤新一从酒店19楼的商务酒吧喝得稀烂再爬回客房,稀里糊涂地拿起手机给服部平次打了个电话,感觉不妙的服部和灰原,立刻调转车头回到酒店。

把工藤新一从水里捞出来,裹着浴巾拖到浴室外,两个人身上也湿掉了一大片,服部平次喘了口气:“他到底吃什么的啊?怎么这么重!”

灰原哀俯身先查看工藤新一的情况,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一下:“脸色很红,体温比较高。”

“不是酒精中毒吧?”

“不是。就是不知道吐过没有……”

服部平次舒了口气,拎起客房电话,发现电话机已经报废了,对着灰原哀说道:“灰原,你去总台叫个服务生过来帮忙吧。”

灰原哀正欲起身,冷不防抚在工藤新一额头上的手被一把扣住。地上烂醉之人嗫嚅道:“不要走……灰原……不要走……”

灰原哀挣脱了几下,奈何对方越抓越紧,眉头微蹙:“明明在伦敦的时候也没醉成这样,我以为他酒量挺好的。”

服部平次只得自己去找人:“我去去就回。”


躺在地上的人,渐渐安静下来。紧闭着双眼,似是熟睡。只是握住灰原哀的手,始终不放开。

不过一会,就握得她微觉发麻了。

“又是为了毛利小姐吧……你看看你……”灰原哀拉过毛巾,轻轻地给他擦拭着湿漉漉的脸,如果工藤新一此刻能够睁开眼睛,看到眼前之人,一定会惊讶于她也有如此柔软温婉的一面。

“你为什么……一直在摸我……”

“啊?”灰原哀一个愣怔,只觉天旋地转,自己已经被他压在身下,双手被牢牢钳制住,动弹不得。

“喝酒的时候,你不是说喜欢我么?忘记了么?”工藤新一说得无比清晰,但目光涣散迷离,低声在她耳边细语,也不知他眼中的女子,到底是谁。

不待她回答,身上之人便欺身而近,任她如何挣扎,绵密的吻落还是在她的脸上,唇上,脖子上。灰原哀胸口一滞,觉得就要窒息了。

好容易可以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慌乱无比的灰原哀只得竭力惊呼:“服部——服部——”

身上骤然一轻,灰原哀赶忙坐起,大口喘着气,一手捂着已经被扯开大半的衣襟。意识混乱的工藤新一,已经被服部平次制住。

“带他去厕所催吐。我怀疑他吃了不该吃的东西。”灰原哀言语依旧镇定,却掩盖不住脸上褪不下去的红潮。

“怎么做?”

“击打胃部,力道你自己掌握。”



服部平次和服务生合力安顿好被催吐后的工藤新一,让他吃了醒酒片,倒下睡了。关好套间的门,走到盥洗室,灰原哀还在拿冷水不停擦拭着脸。

服部平次戏谑地看着她脸上的消不下去的绯色和怎么擦都淡不掉的吻痕,不禁笑出声来:“没想到你这么单纯。”

“你应该庆幸刚才留下来的不是你。”灰原哀气冲冲地反击道。

“喂喂,我可是个男人。”

“喝醉了都一样。”

“刚才不是帮你出气了么?不用连我都算在内吧。”服部平次觉得真是冤枉。

灰原哀用毛巾盖着脸,仰面休息了一会,说道:“要我提醒你当年怎么对和叶的么?”

服部平次尴尬地笑了笑:“你啊……你是想告诉我,刚才被推倒的时候,其实也很幸福么?”

“你——”灰原哀一把揭开毛巾,雪白的脸上,好不容易淡了一点点的红色又卷土重来,“当年和叶哭着说你好像不打算负责的时候,我就建议她应该报警。”

服部平次看她整个人好像炸毛的小鸟一样,笑了起来:“我觉得我们的关系仔细想想还真是奇怪。”

“有么?”

“我和你,是因为工藤的缘故才认识的,那几年都不能算有什么交情;后来呢,因为和叶居然成了你的学生,又因为受我之托,你和她,比和我熟络多了;可现在嘛……”

灰原哀淡淡道,“在去工藤家核实他是否死亡的时候,我也没想到日后会和他认识。”

“人和人之间,总会那么奇妙。”服部平次叹道,“其实刚才,工藤有一刻好像清醒过来了,问我有没有伤到你。”

“差一点。”

“那一刻,我觉得,哇,我服部平次好伟大!我及时保全了你们两个人!”服部平次挂着坏笑,“不然事情会怎么狗血收尾我都想不出来。”

“你好像在幸灾乐祸。”

“不敢不敢。”服部平次收敛了一下表情,“不过我想明白一件事。”

“如果是奇奇怪怪的就不要说了。”

“我想明白了,其实你从一开始就不担心他会想起你是谁来。”服部平次摸了摸下巴,“因为即使想起来,也不会给他增加什么困扰吧。”

“没有发生过的,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困扰。”灰原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只是有些事,我敝帚自珍罢了。”

“还有,你不觉得奇怪么?工藤向来是个自制力非常强的人,先不提他的酒量如何,就算在伦敦的时候,他再怎么醉,也没这样失态吧?我记得你刚才说,他可能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灰原哀沉吟片刻:“这间客房是毛利小姐开的,如果说情侣之间的话……”脸上骤然更红了。

“酒吧的监控可以调,具体情况还是等他醒了再问吧。我总觉得有人在针对他。”

灰原哀打了个哈欠,看看表,已经快凌晨三点:“干坐着还是打发时间?保不准他再出什么状况。”

“我跟总台要了一副扑克,玩抽大王吧。”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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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藤新一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欲裂,坐起身来,环顾四周,很显然昨天自己是喝醉了。

该死,怎么喝那么多。敲打自己的脑袋,喝完服部平次递过来的水,工藤新一一脸歉意:“抱歉,让你来照顾我。”

“报答你上次照顾我的恩情。”服部平次笑道,“你应该庆幸电话是打给我的,不然今天早上大概只能和鉴识课的人在浴室围观你了。”

“灰原呢?”工藤新一揉揉眉心,问道。

“不错啊,还记得她。”

“没别的意思,只是好像听你们俩玩了一夜的牌。”

服部平次拉开窗帘,暮春的阳光直射进来,屋内的空气也渐渐升温:“你昨天晚上兽性大发把她推倒了。”

“啊……啊……”工藤新一张大嘴,半天合不上,“我以为……我以为……只是个梦……”

“工藤你该减肥了,差点把她压窒息了。”嘴上虽然嗔怪,但脸上的坏笑总也藏不住。

“服部平次警部,如果我真做了那样离谱的事,你现在不考虑带我回本部么?”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只是一点小误会。你放心,她报复完之后就消气了,有事先走了。”服部平次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我们认识的工藤新一,绝对不是那种意志力薄弱的人。所以,说吧,你昨天晚上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工藤新一皱眉回思:“去19楼的商务酒吧喝酒了。”

“喝了多少?”

“不记得了,把能说出名字的酒都点了一遍。”

“你啊……”猜到他必定又遇到了情感问题,服部平次只是叹了口气,继续问道,“在酒吧有遇到奇怪的人么?”

“为什么这么问?”

“你那么反常,灰原怀疑,如果不是你和毛利小姐之间的情趣爱好,那就必然是在酒吧的时候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倒霉!”工藤新一直挺挺地又倒了下去,反手盖住眼睛,“喝太多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好像有个很妖娆的女人过来和我说了几句话,然后斗酒,然后我被人扶出了酒吧,一只女人的手不停地在摸我……”

“啧啧,好香艳啊,原来是艳遇!”服部平次咯咯直笑。

“我差点就变成受害者了!”

“没有证据表示这是‘美人局’啊。”

工藤新一依旧用胳膊盖着脸,又道,“你去调酒店的监控不就知道了么?而且……而且说不定只是梦呢……”

“春梦无痕啊~”

“是噩梦。”宿醉后的有气无力和不时响起的坏笑形成了鲜明对比。

“哦,那说不定是……”服部平次的神情一凛,压低嗓门说,“出现场的时候被女鬼缠上了。啊!那我可不敢看监控了,万一碰到伽椰子怎么办?”

“身为刑警不应该是无神论者么?”

“好了好了,你就没想过,说不定是毛利小姐呢?”

“虽然记得都是黑长的直发……但不可能是她。”工藤新一想起昨夜让人心堵的争吵,忍不住长叹一声。

“伽椰子也是黑长直。”

“身为公务员你就不能同情一下你的纳税人?!”

“那后来呢?”服部平次竭力敛了敛笑容,又问道。

“再多的我也不记得了。后来不是你来了么?”

“OK。基本可以确定,有人在针对你了。至于是劫财还是劫色……”服部平次正了正神色,“我建议你报个案吧。”

“算了……兰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又怎么想。”工藤新一找了半天,从西装裤袋里掏出那个首饰盒,递给好友,“方便的话帮我退了吧,钱我就不还你了。”

服部平次接过来:“题外话,又失败了?”

“每次到最后都会跑题。”

“工藤啊。”服部平次叹道,“有时候想想,我们这个年纪,不上不下,也蛮尴尬的。”

“哦?”

“三十出头,论活力,不如二十来岁,论资历,不如四十来岁,感情也好事业也好,想放手,总是不舍得,毕竟最好的年华都放在追梦上了。可是停下来看看呢,又觉得自己悬在半空,抬头望得到天,摸不着,低头看得到地,踏不到。”

工藤新一不知道自己怎么想到的首先是毛利小五郎,又叹了一声:“我以前以为,以我们的才智能力,家庭环境,不至于如此。”

“而立之年的困惑。大多数人都会有,或多或少,不足为奇。”服部平次倒是看得很开,“只要认定了的目标,继续向前就可以了,尽管大多数人也还是做不到。”

“所以呢?”工藤新一觉出他话里有话。

“做好自己,不能要求大多数人。”

“你是指……兰?”

“指谁并不重要。”服部平次指着自己的胸口说道,“关键是自己的单程车,自己抓住方向盘。”说罢,看看表,丢给他一张IC卡:“我得去本部报到了。看来你还得在京都待上好几天,这是灰原住所的钥匙,前天刚换了电子门禁,你去暂住吧,那儿离西帝的校园餐厅也比较近。我们都觉得你吃东西再不当心的话,下一次可能见到你的时候,就能闻到你嘴巴里的苦杏仁味了。”

是打趣,也是关心。工藤新一捏着那张IC卡,问道:“那……灰原住哪儿?”

“继续做我的房客。我那边整体环境好些。”

“你们……”工藤新一望着好友正欲离去的背影,迟疑片刻,问道,“服部,你知道么?灰原她……她一直很喜欢你。”

“你这是在关心我呢?还是在关心她?”服部平次笑了笑。

“关心你们。”工藤新一真是受不了他这副表情,“我身为局外人没有资格要求你必须要回应她,只是作为朋友希望你能对她好一点。”

“好了,那作为朋友我回应你就是了——我,喜欢她。就这样。你可以安心睡了。”服部平次回答得非常痛快,“如果你听到这句话之后觉得心里居然有点酸酸的,吃糖都不甜的话,那我也喜欢你,平衡了么?”

“你啊!喜欢这种话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说呢?”

“藏着掖着推来攘去看起来很美对吧?其实对大家都是折磨,不如痛快一点。”

“你不练居合道实在可惜。”

“哈,下次试试。”服部平次走到门口,转身指了指脸,笑道,“盥洗室有卸妆水,脸上的唇彩记得擦干净了再出来。”

工藤新一翻身坐起,冲进盥洗室,只见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横七竖八被画得都是唇彩,看颜色就是灰原哀昨天用的同款。

难怪服部平次一直在憋笑,也难怪他说什么出气不出气了。

“灰原你这家伙!”

灰原哀还在酒店大堂等着,看到服部平次从电梯里出来,舒了口气,迎了过去:“他现在没事了吧?”

“没事,就是有点乏力。问过了,应该是在酒吧的时候被人盯上了。”服部平次打了个哈欠,“说不定真是艳遇,我先去本部报到,空了让他自己调监控吧。”

灰原哀沉吟片刻:“也好。”

“给。”服部平次递给她一个首饰盒。

“这是什么?”灰原哀看着熟悉的芙纱绘的LOGO,还是有些疑惑。

服部平次笑笑:“去年提过的。你想明白了,就打开;如果想不明白,就退了或者当了,记得把钱还给我。发票在我书桌的抽屉里,卡号你有。”


* * * * * * * * * * * *


白色的墙纸,米色的窗帘,原木色的家具,舒适简洁的厨卫家电,恰到好处的一切,配合房间中书本散发出来的若有若无的牛皮纸香气,让工藤新一迅速在脑海中勾勒出室主人的模样。简单,明快,干净,利落的西帝生化教授。

工藤新一这是第一次真正地把灰原哀的住所仔细打量了一遍。上一回来拜访,只是在客厅里稍微坐了一会,加上挥洒路见不平的正义感和之后突如其来的尴尬,并没有多作逗留。没想到现在居然可以有机会住进来。

临近中午时,从酒店退了房。清算好因为醉酒损坏掉的设备之后,老板娘本堂真纯救急的预付薪水已经捉襟见肘,工藤新一此刻坐在窗明几净的客厅内,真是要感谢灰原哀想得周到。

拿起手机,打算致谢,翻到她的号码,却猛然想到昨夜的事。他并不是全然忘了,可想起来仍不免觉得脸红心跳满是羞愧,纵然他早就不是纯情男子了,无论身心。

但是如果就这样打过去,道歉致谢,是不是太着痕迹了呢?明明服部和她都是一副不介意的态度了。

“哎……怎么会这么离谱。”工藤新一倒在沙发上,努力回忆昨天在酒吧遇到的人和事,怎么想都是一团模糊,去调酒店监控,又实在觉得没必要。

王子酒店是京都市区的五星级酒店,每天来去客人那么多,大多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倘若真是什么艳遇,反而大家都不好看,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最多算是性骚扰,打起官司来还麻烦,他哪有那个时间浪费在这儿?

赤井秀一去北海道看妹妹了,组织那边的信息也不是一天两天就会有新进展的。工藤新一打开笔记本,重新把连环杀人案的卷宗过了一遍,

“A事件,受害者相原宁宁,21岁……这么说来,相原这个姓氏的第一个字母,倒正好是A……报警人,市川孝良,27岁,是在金久村附近的……浦岛花圃工作的……”

工藤新一翻身坐起,抓起外套披好,简单拾掇了一下就要出门。

一开门,却差点和一个人撞个满怀:“您是……”

来人是个学者模样的男子,五十来岁,衣着简朴,推了推眼镜,疑道:“这里是灰原宅么?”

“啊……是的……只是……”

“奇怪,我听说灰原教授一直是独居啊。”

工藤新一只觉得来人有些眼熟,看他眯着眼睛不停打量自己,赶紧解释道:“灰原教授近日不住在这里,我是她朋友,来此暂住,帮忙看房子。”

“哦……这样啊。”来人眼里有些失望。

“您有什么事也可以和我说,我帮您转达。”

“哦,我是西帝生命科学院的教授,山中宏夫,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哦哦,山中教授,久仰久仰。我是……江户川柯南,是个侦探。”

“江户川君知道我的名字?”

“昨晚的发布会上,见过您一面,不过您可能不记得我了。”工藤新一笑了笑,实话实说。

山中宏夫谦和一笑:“现在记得了。”

“那您找灰原有事么?”

“没什么大事,她最近在几份国内核心期刊上发表的论文,很引人注目啊,年纪轻轻,前途无量。我想问问她有没有兴趣发到国际核心期刊上去,我有不少朋友,发表难度不大。”

专业方面的问题,工藤新一是不大懂的,但是大学校园内,一样有学术地位之争,拉拢其他学院的教授给自己学院增加知名度和关注度,倒也不难理解。但一想到曾在A&M看到过此人和灰原哀有过争执,还是立刻提了三分警觉:“这样的事,可以在学校里直接沟通吧?您没有她的电话号码?”

“这个么……不瞒您说,灰原教授和我在学术问题上意见有些相左,虽然并没有什么大矛盾,但是做科研的,有着自己的执着,想必您也可以理解。”山中宏夫倒对上次争吵之事直言不讳,“昨天细细拜读了灰原教授的几篇论文,真是五体投地,所以今天一来是来谈合作之事,二来么……也算是登门道歉,电话联系总不如面谈妥当,这也是我的诚意。”

“啊……哪里哪里……”工藤新一被他的谦和弄得很不自在,想着自己还要忙的案子,又有些不耐烦这位的啰嗦。

“我毕竟也是在学校有资历的教授,而且学院不同,贸然再去办公室找她,也总是不妥。何况……”山中宏夫继道,“听A&M的同事说,灰原教授上午打电话说家中有事。所以今天并不在学校。”

“那我帮您转达一下意思吧。”工藤新一敷衍地笑道,毕竟灰原哀的行踪有不需要跟她报备。

送走山中宏夫,工藤新一一边下楼一边给服部平次打电话,得到的回复总是转去语音信箱。看来又在开会,天啊,公务员的会怎么那么多……

顾不上对着语音信箱发牢骚,工藤新一只好赶紧到路口去打车。

“柯南?”一个急刹车,一辆银灰色的SUBARU停在他身侧。

“啊?光彦?”工藤新一心想真是越忙越乱,但好歹这个熟人自己不需要多客套,忙道,“光彦你找灰原的话她住在服部那儿,我现在有急事,空了给你电话。”

圆谷光彦把车门一开:“我是来找你的。上车,去哪儿我载你。”


才开出没多久,只见山中宏夫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低头发着短讯,噼噼啪啪的按键声很响。

圆谷光彦跟工藤新一打了个招呼,放缓车速,摇下车窗问道:“山中教授,一边走路一边看手机很危险,有需要的话我可以载你一程。”

工藤新一心里忙叫不好,这可得耽误到什么时候,哪里知道圆谷光彦也是这么个热心肠的人。

还好山中宏夫相当识趣,收起手机,笑着婉拒了:“圆谷君,谢谢你了,我走回学校也要不了多久,不用费心了。”



“你和山中教授很熟?”工藤新一问道。

“你想说山中教授在学校口碑不太好?”圆谷光彦虽然刚到西帝没多久,但对这位教授的风评也有所耳闻。

“我也只是听说。”

“在西帝这不算什么秘密。”圆谷光彦继道,“绫子以前选修过他的课,据说也没有外界传的那么可怕,就是比较严厉,不过学者之间么,总有一些外人看起来奇奇怪怪的坚持。”

“我听说过一些事,山中教授好像和木村制药的老板有恩怨?”

“哦……那个啊。”圆谷光彦想了想,“山中教授的女儿,原本和木村诚是恋人吧,后来木村移情别恋了,山中教授的女儿受不了这个打击自杀了,虽然没死,但后续治疗费用不小,这件事在西帝当年闹得也是沸沸扬扬。”圆谷光彦显然也只是道听途说,和工藤新一之前听的版本没有太多区别。

“山中教授妻子早逝,一个人抚养独女,在学院总是被院长打压,现在遇到这样的事,想想也知道经济压力有多大。”

工藤新一从后视镜里看着越来越远的山中宏夫,还在低着头摆弄着手机。

那是一个翻盖的老式手机,在如今铺天盖地都是智能机的时代,已经少见了。

工藤新一忽然就想起了毛利兰一直舍不得扔掉的、已经无法开机了的翻盖手机,那是他在十七岁的时候送给她的。

他们相识相处那么多年,毛利兰将他们每一张合影,每一份纪念品,都保存得无比完好,每一段回忆,她都能如数家珍。那些都是她最宝贵的东西。

每次看着她笑着细数幼稚园的时候,他做了什么滑稽的事,小学的时候,他带着她怎样捉迷藏冒险,国中的时候……高中的时候……

他也只是笑笑,因为有些他真是想不起来了,无关记忆是否缺失,而是很明确的就是想不起来了。

只不过如果兰知道的话,又要嗔怪他太过没心没肺了吧。

就这么一走神,圆谷光彦的车已经开出了好几个红绿灯了:“其实还是很怀念的,那种噼噼啪啪的按键音,那种手感……现在的智能手机的虚拟键盘摸起来总有些不实在,每天都要充电还真是很烦啊。”

“哦……是啊……”工藤新一随口附和道。

“但是智能机也有自己的优势啊,电子产品什么的,总不能停留在原地吧?你看芬兰的那个Nokia,不就是因为抱着过去的成绩,固步自封,现在被兼并了么?”

“不过老手机里会存一些那时候的照片啊,录音啊……时间久了,想导出来,不是数据线找不到了,就是系统软件不兼容。”

“这个嘛,我也不是相关专业的。”圆谷光彦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不知道步美的弟弟是不是可以……”工藤新一下意识地想起这位被灰原哀夸赞过的不输于阿笠博士的小天才,步美的名字就这么带了出来,等意识到光彦就在一旁时,赶紧打住了。

“柯南……”圆谷光彦倒没现出什么不悦,反而问道,“步美的弟弟,你见过么?”

“没有。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步美居然有个弟弟。据说很厉害,我这副眼镜就是他给修复的。”工藤新一笑着推了推黑框眼镜。

“步美的弟弟啊,确实十分天才。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在米花市政大厅参加的模拟游戏‘茧’的发表会么?”

“哦哦……”工藤新一含混地应道。

“开发那个游戏的泽田弘树,当年是个刚刚11岁的超级天才。”圆谷光彦继道,“步美的这个弟弟呢,要说在计算机方面有多天才呢,见过他的人都认为大概就是泽田弘树转世吧。”

圆谷光彦就这么说着,工藤新一也反应不过来到底步美的弟弟天才到什么级别,盘算着这些后话还是空了问灰原哀吧:“看来也是个有趣的孩子,有机会可以见见他。”

“我劝你还是算了……”圆谷光彦叹了口气,“可能是家庭的缘故吧,那孩子虽然年纪不大,但有点阴沉沉的。”

“家庭的缘故?”

“不提了。这是步美的一桩心事。我觉得她想明白了会跟你说的。”

工藤新一不再做声,没想到总是阳光开朗的吉田步美,背后也有一段让人难过的故事,叹了一叹,扪心自问,实在觉得对这几个当年陪着小柯南披荆斩棘的旧日朋友太过疏忽,不够关心。

“对了,柯南,当年我们一起给你过十岁生日的时候,大家有录过音呢,元太倒是把这段翻录成了数码格式,我那儿有一份,你有兴趣我发你?”

“啊?好……”工藤新一还在思索着对步美的拒绝是不是太过直白,完全没有考虑过她的心情。

“真是怀念啊,那些单纯的小学时光。”圆谷光彦笑了起来,平心而论,他并不能算是一个多么帅气英俊的男子,但一个柔和而博学的人,笑起来总有一种特别的魅力。可这样的好男子,吉田步美就是不要。工藤新一也只能为他们那段夭折了的感情而暗暗扼腕。

圆谷光彦却没有察觉出老同学的心思,继续回忆过往,细数起来:“我们几个啊,柯南你是第一个有手机的,当初我们要联络,只能靠侦探徽章呢。我可羡慕你了。不过后来我们也陆续都有了手机,侦探徽章用的倒少了。”

听他提到侦探徽章,工藤新一想起吉田步美那天只给了他和灰原各一个,完全没有光彦的份,于是也不接口,只听他继续说下去:
“手机铃声,刚刚出了自定义功能的时候,大家一窝蜂的琢磨怎么搞。元太自己录音就是‘鳗鱼饭鳗鱼饭,每天都有鳗鱼饭’;你啊,就是那句‘真相只有一个’;步美的是我们合唱过的帝丹小学校歌,真是不敢回忆,你那跑调的嗓门太响亮了;灰原么……我记得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偷录的平次哥的那句话。”

“灰原?什么话?”

“在EBISU桥啊,平次哥大声对和叶姐表白的那句——‘你到底要对我的宝贝和叶做什么’!哈哈哈。”圆谷光彦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为什么她要用这句啊。”

“光彦你都不明白,我怎么会明白……”怎么会不明白呢?

工藤新一回忆起昨夜在酒宴大厅外的阳台上,那个向来冷冷清清的灰原哀,用难得温柔的声音说的话——

“我喜欢的人,是个大侦探……那些年,我看着他那些不能与青梅竹马的心上人相见的痛苦,我就决定,这一生……”

原来……原来……那个时候……十六年了啊……

“柯南,是空调制冷不够好么?我看你头上汗不少啊。”圆谷光彦瞥见老同学出神的样子,有些不明就里,打开天窗,一股清冽的风呼啦啦地灌进来。

“没事……光彦。”工藤新一呼吸到新鲜空气,将思绪整理清楚,瞬间又恢复了往日处变不惊的神情,“金久村还有多久到?”

“二十分钟左右。”


* * * * * * * * * * * *


从金久村附近的浦岛花圃出来,已经是傍晚了,工藤新一微感诧异地看到还坐在车里等他的圆谷光彦。

“这里地方比较偏,要走很远才能打到车。反正我这两天也没什么事。”圆谷光彦合上手中的书本,笑着对老同学解释道,“调查结束了?”

“嗯。”工藤新一拧开他递过来的矿泉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好多口,显然说得口干舌燥了。

“太没待客之道了,居然连一杯水都没给你倒?”

“也不是,大棚里面温度比较高,一进去眼镜上都是雾气。”工藤新一休息了一会,“果然还是应该再来一次。有不少新发现。”

“回去慢慢整理吧。”圆谷光彦发动车子,缓缓驶出花圃的正大门。

“哦?好。”工藤新一收起记满信息的记事本,“光彦,我倒记得你小时候,是很喜欢参加侦探调查的。”

“小时候的喜欢,哪儿有一尘不变的啊?明明不合适,还要坚持的话,不是为难自己么?”圆谷光彦笑道。

“嗯,也是。”工藤新一看看时间,已经快六点了,“我记得你说找我有事的。”

“是啊。”圆谷光彦腾出一只手来,将一张请柬递给他,“婚期已经定了。”

“这么快?”

“本来还想继续挑一挑的,结果绫子那里确定了9月要去北欧科考,所以婚期提前到8月了。”

“刚结婚就要分开,光彦你倒舍得?”工藤新一接过请柬,打趣他。

“要过一辈子的,也不在乎一时半刻的,何况那是绫子喜欢的工作,她高兴就好。”

工藤新一看圆谷光彦的神情,当是爱未婚妻极深,能从吉田步美悔婚的阴影里走出来,他也为之高兴。随手打开请柬,神情骤然微微一变:“光彦!你这请柬……是不是给错了。”

“没有啊。我亲手写的,怎么会错啊。”

“你写的是……”工藤新一看看请柬再看看他,愣怔了。

“我写的是‘工藤新一先生及毛利兰小姐’。是啊,就是这么写的。”圆谷光彦说得十分平淡,车也开得十分平稳。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工藤新一索性取下眼镜,不再伪装。

圆谷光彦回答得也干脆:“升上国中之后吧。”

工藤新一算了算时间,当年的几个孩子上了国中之后,应该就没有再和他联系过,直到这次回国,心中顿时疑窦大起,沉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靠猜啊。”圆谷光彦倒比他镇定得多,“小时候什么都不懂,年纪大一点,你们都走了,我静下心来回忆回忆,总有很多蛛丝马迹的。”

“哦……那你还知道什么?”

“听你的口气,事情必然不简单,所以我呢,也没必要探究,我钻研的,只有科学的真相。”圆谷光彦继道,“小时候真的很佩服你啊,博学,什么都懂,有时候突发奇想,觉得你肯定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

“其实光彦你当时就已经很出类拔萃了。”工藤新一也是发自肺腑地称赞这位老同学,又问道,“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那我就不清楚了.元太绝对是不知道的,步美应该也不知道,如果她知道的话,肯定因为你已经有了兰姐姐早就放手了,又怎么会念念不忘到现在?”

听他这么一说,工藤新一悬着的心这才稍微定了下来,这个秘密到底还是个秘密。

“我知道,每个人都有一些不愿意说出来的事,所以来龙去脉什么的,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今天就是来给你送请柬的,也希望把喜气分给大家。”

“光彦,谢谢你。”工藤新一妥帖地收好请柬,“你和清田小姐的婚礼,我肯定不会缺席。”


* * * * * * * * * * * *


“为什么不到我家去说呢?”服部平次端着饭盒,和工藤新一站在京都府警本部大楼的走廊尽头,一边吃一边听他叙述调查的新发现。

“等你回家也很晚了,所以我直接过来好了。”工藤新一啃着面包,翻了翻记事本,说了起来。

简单地说,今天下午走访金久村附近的浦岛花圃的结果是这样——A事件的报案者,市川孝良,是一个中等身材,性格内向不擅长与人交际的27岁男子。

“对,我知道。市川孝良,是一个自幼父母双亡的男子,因为远房亲戚浦岛结香夫人的怜悯,去年春天才在花圃找了份工作。从这些方面看他确实接近嫌疑人。”服部平次对此予以确认,“动机方面呢,并不算充分。相原宁宁曾是他的相亲对象之一,但见面后二人并未继续发展,其后市川孝良也和别的女人相过亲,和受害者偶有碰面但也没传出过什么过节,且他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所以调查一开始他就被排除了。”

“他患有脂溢性角化病。”

服部平次一愣,那是一种良性皮肤病,多发于中老年人,且无法自愈,要说对生活有什么严重的影响,就是十分有碍观瞻。

“你大概会认为,这是因为A事件发生的时候,很快就排除了市川孝良的嫌疑,所以并没有深入调查他的缘故吧?”工藤新一摇了摇头,“他是浦岛夫人的侄子,和老板沾亲带故,又在一起工作,花圃的人当时并不会说这些事,何况案发后调查的那段时间里,据说他还在继续忙着相亲。”

“那现在……”

“市川孝良已经辞职离开了,就在C事件被发现的当天上午。”工藤新一继道,“因为脾气不好,和工友们相处也不是很融洽,现在既然走了,知情人也就没了顾忌。据说他曾因为这个病,在去公共浴室的时候被老板拒绝入内,双方争吵了很久,他还动手和对方打了起来。”

“结果呢?”

“中等身材,个子也不高,当然是被打了。不过事件没有报警,后来浦岛夫人出钱安抚过他。但是他并不知悔改,还教唆浦岛夫人的养子吸烟喝酒。摊上这样的亲戚,估计浦岛夫人也很头疼,所以对他的辞职立刻就同意了,他走之后,工人们也就肆无忌惮了。”工藤新一说罢,下意识伸手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才发现遗落在圆谷光彦的车上了。

“这么一说,这种容易被边缘化的性格……”服部平次摸着下巴沉吟片刻,“被相原宁宁那样的大美人拒绝,加之日后相亲一直失败,如果说心怀怨愤而杀人,倒也可能。你继续。”

“因为是自己的侄子,也是为了缓和他和花圃工人们的矛盾,浦岛夫人曾让他离开花圃短暂的做过一段时间司机,时间么,就在A事件发生后到木村诚的婚礼回来为止。”
服部平次想起前不久,吉田步美提供的线索,木村诚婚礼当天,因为突发性食物中毒事件,确实有五位自带司机的宾客未提供DNA样本就提前走了,但那几位都是上了年岁的老人,因此当时的嫌疑并没有集中在他们身上。如今看来,市川孝良的可疑度又增加了几分。

“还有,市川孝良是BIG大阪队的球迷。”工藤新一继续说道。

因为市川孝良刚离开花圃没有几天,又正是春夏之交花圃繁忙的时候,他的房间还没有人来得及去整理,便空置了下来。工藤新一下午前去,提出是否可以看一下市川的寝室时,花圃的负责人很是积极配合,表情中掩盖不住幸灾乐祸和落井下石,好像完全不曾想过一旦此人真被确认为是凶手,将会对东家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可见市川孝良在这里的时候,人缘有多糟糕。

浦岛花业为园艺工人们提供的宿舍就在花圃里面,十分简单的临时住所。打开房门,市川孝良的房间内散发出一股让人不快的气味,床上乱糟糟地堆着被子,纸篓里的废纸巾已经满得溢出来了,桌子上、抽屉里,放着不少宅男钟爱的成年向作品。

一句话,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惨不忍睹。

除开墙上贴的BIG大阪队的海报,看不出室主人有过什么健康正经的爱好。在书架的一隅,工藤新一还发现了一盒崭新的五年前发售的BIG大阪队纪念字母钥匙挂件,盒子上还有比护隆佑的亲笔签名,落款日期也是五年前。数了数盒子中的挂件数量,一共21枚,A到F是缺失的。

听完这些,服部平次已经能大致勾勒出事件的经过——
27岁的市川孝良,因为各方面并不突出,所以在情路上屡遭坎坷,这一次,他遇到了21岁的相原宁宁,一个美丽的、经常到金久村运送新鲜蔬菜的物流司机。很显然,市川孝良非常喜欢她,即便后来被婉拒,他仍是对相原宁宁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将自己珍藏了许久的有比护隆佑亲笔签名的BIG大阪队全套纪念钥匙扣拆开,挑选了字母A作为礼物,赠送给这个姑娘。

可能是因为相原宁宁发现了他身体的缺陷,难以忍受,也可能是因为相原宁宁瞧不上他那点不值一文的纪念品……这样一个不擅长与人交往的男子,又如何能得到美人的垂青?

被拒绝,也可能还有偶像和珍藏被践踏的缘故,性格内向偏执的市川孝良在相亲一再受挫后,对女性产生了扭曲的性心理,终于在沉闷阴郁的雨天,对偶遇的相原宁宁骤起了杀心。

“工藤,你大致也是这么推断的吧?”服部平次再仔细想了想,“可是不在场证明呢?相原宁宁的尸检报告证明,她是在失踪当天,也就是8月30日的晚上18点至20点之间遇害的。市川及其三个工友,当时就都被调查过,都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对,他们当时的证词是,‘晚饭后觉得实在无聊,而且又在下大雨,无法出门,就在一起打麻将打了个通宵’,所以正好可以证明四个人都在场。”

“这次新的疑点是什么?”

“一个人缘不好不善交际的人,工友们会主动邀请他打麻将消遣?”

“难道……是市川自己提出的?”服部平次记得卷宗里记录的,相原宁宁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在30日凌晨4点,在装完新鲜蔬菜之后,要运送到车程在1小时的津久茂超市去售卖。这个年轻的外地姑娘并不是一个很敬业的人,对这份工作也谈不上多喜欢,那段时间正打算跳槽,所以没有按时到达,津久茂超市并没有觉得奇怪,他们的供货商也不是只有一个。

“市川提议换一个新玩法,卡五心麻将,这种麻将的规则之一,就是三个人一局,每次有一个人轮流休息。”工藤新一继道,“因为市川平时也不合群,牌品也不佳,这种玩法他们求之不得。”

“那不在场证明,就漏洞百出了。”

“还有一点,在今年年初,曾经有个菲律宾女子到花圃来找过工作,因为日语不大流利,而且负责人担心她是黑工,就拒绝了她。”

服部平次思忖片刻,感到还是有些蹊跷:“但是工藤你不觉得,他走得实在太凑巧了么?简直好像是故意要引起我们注意一样。如果A挂件是作为礼物赠送给心上人相原宁宁,那为什么N字不一起送呢?这么小气?”

“结合所掌握的市川的为人来看,如果说是因为特别珍视才拿出来,也说得通。”

“那既然那么珍视BIG大阪队的纪念品,为什么不一起带走呢?”

“其实我也有同感,但是现在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这个一开始就被我们遗漏掉的人。”工藤新一将之前提到的有比护隆佑签名的纪念品盒子拿了出来,小心的装在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这是重要物证,我先不告自取拿了过来。那间房子,也跟花圃负责人说过了,在警察再次过去进行搜查前,不要去动它。”

服部平次沉吟道:“确实。看来现在要寄望于科搜研的DNA比对结果了。”

“科搜研的也在开会?”

“到点下班的一群人……”服部平次摊了摊手,“不是每个人都像灰原那么拼命啊。”工藤新一正想问问他灰原哀的情况,奈何服部平次看了一眼手表,惊呼一声:“晚餐十五分钟的时间结束了!工藤,你给的信息我会给他们汇总。”

“我现在就担心那个市川孝良不知道去哪儿了。花圃的人说他那天交接后就开车送浦岛夫人的养子回去了,可能是跟浦岛夫人正式辞职顺便告别吧。反正第二天浦岛夫人就来电话说市川不做了,要花圃考虑尽快招人补缺。”

服部平次凝神一想:“看来不管怎样,得按这条线索查一查才行。”

“服部,我很担心那个F。如果不尽快破案,说不定还会有人受害……甚至,可能已经又有新的受害者了。”工藤新一一想到这里,眼中忧虑更甚。

服部平次看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我知道。看样子本周会一直是晴好天气。”叹了一声,又道:“假如泽村菜穗美的案子和这个真的没有任何关联,我们要担心的,就不止是F了。”


* * * * * * * * * * * *


回住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工藤新一取出一罐刚买的啤酒,“啪”的一声打开,看着袅袅轻烟升起,骤然想起昨晚让自己面红耳赤的一幕,叹了一口气,拿着啤酒罐,走到水池边一股脑全倒了。
不知道她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心中猛地闪过这个念头,工藤新一不由得一阵慌乱。这个她,自然不是毛利兰。

正想着,手机铃声突然大作,原来是灰原哀。

“喂,工藤,我是灰原。”

“哦……是……”听到电话那头淡淡的声音,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没吃饭么?说话怎么结结巴巴的?”

和自己比起来,灰原哀的坦荡倒让他更加惭愧了,但听到她的声音,心中又是莫名一动:“随便吃了点。”

“哦。现在才8点不到,你可以去楼下,向左走再拐个弯,有一家叫Blue的水果店,东西不错价格也便宜,你习惯晚睡,现在吃点水果对身体好。”

工藤新一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谢……谢谢……”沉默片刻,问道,“灰原,我的作息,你怎么知道?”

“笨蛋,你在伦敦治疗了两年,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啊。如果心脏觉得不舒服,记得给我打电话。”

“好……那个……”工藤新一犹豫了一会,问道,“灰原,服部到家了么?”

“没有,可能要通宵吧。找他有事么?”

“不……没有……灰原,你一个人在家小心一点。有情况就给……给服部打电话。”

电话那头明显沉默了一会,继而答道:“知道了。”

“哦,灰原,下午的时候,你们学校的山中宏夫教授来找你了,说是想和你谈谈论文的事。”

“嗯,知道了。”

“灰原……”

“嗯?”

“……没什么,你休息吧。”

“好的。晚安。”



将行李在客房里整理好,他这才发现,这套房子在他来之前已经悉心收拾过了,毕竟是独身女性的住处,收拾过后,没有出现任何让他觉得尴尬的物品。

真是一个小心谨慎的性格啊。

工藤新一拉开阳台上的落地窗,让夜风吹拂进来。大概因为周围都是古迹且靠近学校的缘故,这里的夜晚,宁静得别致。

一个适合思考的夜晚。

然而工藤新一却决定放松一下自己的神经。走到客厅里,翻看CD架上的唱片,最上面一张,竟然是1984年的日本有线大赏歌谣。

“哎……这个品味。”工藤新一笑着摇摇头,怎么看她都不像是24岁的年轻人,落在光彦眼里,大概就是破绽太多。但到底还是抽了出来,放进碟机。

一首熟悉的民谣老歌,就这么将他击了个措手不及——

透过窗户夕阳照射进来的房间裏,留存著你的气息。
我一个人生活,回忆泛起心头。
墙壁上的裂痕依旧,如我受伤的心,显现在那裏。
想著如何偿还这段恋情,但还是分了手。
我这样的女人,请你不要忘记了。
过于温柔的你,像个孩子似的你,明天就要和你成为陌路人了。
心中牵挂的仍然是你。你要控制,少抽些烟。
不要被我俩过去的生活束缚了,去找个比我更可爱的女人吧!
……



心中泛起的,是那些感觉得不真切的画面,在伦敦,在薄薄的晨雾之中……在淡淡的烟雨之中……

他记得,他记得那时的她,那个小小的十二三岁模样的她,常戴着耳机,在住所的厨房里,安静地做着合胃口的晚餐。他凑到厨房期待着今天吃什么,好奇地问她听什么听得那么入神,却总是在吃过闭门羹后怎么也推理不出来,最后赌上侦探的能力、名誉和尊严,终于一边假装抱怨着英国的炸鱼和薯条,一边靠过去偷听到这首歌曲,她做饭的时候,轻轻地哼唱过的歌曲——
【过于温柔的你,像个孩子似的你,明天就要和你成为陌路人了】

老歌的旋律,带着一种远去的伤感,一种哀而不伤的柔软。

渐渐的,渐渐的……一切又变得淡起来,仿佛一切只是他的旧梦。


* * * * * * * * * * * *


稀里糊涂听了大半夜的老歌,工藤新一现在感觉这效果比吃了APTX4869的解药还好,整个人都裹着一种老成持重的怀旧气息。

如果不是因为今天要去浦岛家拜访,他完全不想打着领带出来。工藤新一现在的情绪是不大高涨——即便外面是个晴好的天气,微有清风也不会觉得闷热。

起因是服部平次的一通电话,被告知市川孝良并没有被采集过生物样本。据说当初他出示了混合性ED的诊断书后,鉴识课的人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了他——按他本人当时的说法,那是在公共浴室打架之后落下的伤。

本来么,做DNA鉴定也不像测PH值那样简单,科搜研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还不能说他们官僚或者渎职,认真起来,到底也算是有理有据。

上了服部平次的车,打了个电话给吉田步美,工藤新一依稀记得她有提过自己跟着浦岛夫人学过一些花道,浦岛夫人毕竟是个上了年纪的寡居女性,侦探刑警什么的贸然上门,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被吓到,如果有个彼此都认识的温柔和气的女性同去,至少气氛会好一些。

只不过向来积极热衷做江户川柯南的助手的吉田步美,这次拒绝了他的邀请:
“啊……浦岛夫人的家啊……我就不去了……”

“哦,如果你有事那就算了。”工藤新一想,她确实没有帮忙的义务。

“不,柯南你请我帮忙,我绝对是义不容辞的。但是……”吉田步美犹豫了一会,说道,“浦岛夫人的养子,浦岛孝幸,那孩子给我的感觉总是怪怪的。”

“哪儿不对劲?”工藤新一敏锐的觉察出一丝不对劲。

“我也形容不出来……就是……虽然说话的时候很礼貌,但偶尔会露出一种怨毒的眼神……柯南,你说他会不会不是人类啊?”

“啊?”工藤新一听到她后面一句推断,一种无力无语的感觉占据了主导。

“哦,还有他们家的司机,好像叫市川吧。”

“你认识?”

“我也是由智美引荐,最近才去浦岛夫人家上课的,到现在就去了三次,他们家的司机市川先生,看起来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工藤新一沉默了一会,觉得在小女孩眼里,看人的标准还是帅与不帅。

“柯南,你在听么?”

“嗯……”

“虽然我没有遇到过,但是听一起上课的其他人私下说过,市川先生有意无意地会碰触一下年轻姑娘。浦岛夫人也因此很是烦恼。”

“哦……”工藤新一听到这里,明白过来,这个市川孝良,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了。

“柯南,你就不担心我么?”电话那头,还是吉田步美娇嗔可爱的声音。

“步美,你害怕的话你就不要再去浦岛夫人家上课了吧。”

“啊?柯南……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我是说,我现在在京都,也不知道那个变态的连环杀人魔什么时候会再出现。”说到最后,情不自禁地有点发颤。

“那你回东京吧,没有必要一直留在京都陪着我。”

“可是万一被盯上了的话……躲到哪里都没有用吧!”

服部平次等着红绿灯,手指在方向盘上不耐烦地敲打着,对着工藤新一努努嘴,暗示他无聊的对话可以快点结束。

“那这样吧。”工藤新一想了想,“我给你SU侦探社的电话,他们那儿有个女侦探,叫越水七槻,能力很强,还是一位踢拳道高手,你可以找她保护你。”

“可是柯南……”

“啊,先不说了,一会我把号码发你。”不待吉田步美反应过来,工藤新一赶紧把电话按掉了,再设置了个静音模式。

“你还真是无情啊。”服部平次笑道。

“啰嗦。”工藤新一拍了拍同伴的脑袋,“先忙正事,抓住凶手,步美这样的年轻姑娘们就不用那么担心了。”

说完,却不见服部平次回答,看他一脸严肃,工藤新一问道:“想什么呢?”

“想年轻的姑娘呢。”

“喂喂……”

“灰原不也是年轻貌美的姑娘么?”

“嗯……哦……”

“虽然跟我学了几年剑道,但是起步太晚……”服部平次摇摇头,“应该没问题,那块手表自保足够了。”



对于浦岛夫人,工藤新一的印象也只停留在木村诚的婚礼上,那个十分传统优雅的老妇人。

浦岛宅算不上大,但屋主人的喜好真是一目了然,木香花自然形成的入户拱门,蔷薇缠绕着花叶络石爬满了整个围墙,回廊上,一串串白花紫藤长长的垂下,花香烘托出近乎梦幻的美感。听佣人说后面还有个花园,想来更是百花齐放了。

因为上了年纪,浦岛夫人如今大半时间都在家里,生意上的事交给可靠的人去打理,每天在家插花授课,泡茶养猫,过得很是惬意。

以常人的眼光看,大概她一生的不足,就是没有自己的孩子了吧。

在听完二人的来意之后,浦岛夫人稍显慌张,很快镇定下来,只是捋着怀中的白猫,半晌不语。良久,终于缓缓开口道:“孝良啊……”叹了口气,面带愁容,似是觉得这个远房侄子让自己难以启齿。

工藤新一和服部平次也不好催促对方,只好正襟危坐地候着。

“孝良啊……”浦岛夫人又是一叹,“他自己突然提出要走的,我也没有办法。”

那样的人居然还想再做挽留,工藤新一和服部平次面面相觑,觉得浦岛夫人不是心肠太好就是有点老糊涂了。

“那么请问他走的时候,有说过今后的打算么?”服部平次总不能任由对方感慨抒发下去,主动发问。

“他说还没有到日本以外的国家去过,想出去看看。”

“那么他有透露过要去哪个国家么?”

“不清楚,他一会说想去尼泊尔,一会说打算去柬埔寨,好像还提过说要去朝鲜。”

听完这番话,本打算下一步申请查询出入境记录的服部平次简直要仰面跌倒。从市川孝良离开至今已经有一周了,日本那么小,交通那么发达,要说他真打算逃,恐怕下一步就很难抓到他了。国内刑事案件如果变成了国际追逃,所以面对的局面要复杂得多,更何况市川所提的国家,有的和日本还完全没有外交关系。

服部平次暗中叫苦,虽然协查令早上已经发了出去,但一来一去少说也要一天才有结果,如果真如浦岛夫人所言,市川孝良极有可能已经在海外哪个不知名的地方隐姓埋名了。不过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他不会再在国内继续作恶了。好不容易出现了嫌疑人,却又有一种要成悬案的不良预感,即便他从此销声匿迹,法律上他也永远只是嫌疑人,而他们对受害者家属,将永远欠一个真相一个交代。

将浦岛夫人提供的市川孝良的照片收好,服部平次的手机震动起来,打了个招呼,到客厅外面去接电话了。

浦岛夫人继续招待工藤新一喝茶:“年轻人,你刚才说你姓什么来着?”

“我姓江户川,江户川柯南。”

“哦,江户川啊。”浦岛夫人垂首捋着怀中的白猫,若有所思道,“很罕见的姓氏啊。”

“浦岛夫人见多识广,不知道有没有见过与我同姓之人?”工藤新一笑着和对方闲聊起来。

“哦……江户川啊……印象不深,倒是听孝良提过,阿幸有个女朋友姓江户。”

工藤新一觉得和这位老夫人聊不出什么太有用的信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边服部平次的电话还没打完,他端坐太久有点腿麻了。看着老夫人一脸淡淡的幸福,知道她说的“阿幸”就是养子浦岛孝幸,回忆起那次在木村诚的婚礼上的一面之感,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最多也就是国中生,居然也能大大咧咧地让家人知道自己有女朋友了。再想到花圃工人提到过的这个养子也被市川孝良教唆着小小年纪抽烟喝酒,顿时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不良少年的模样来。

一夜之间,贫儿变成贵公子,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始终会有很多问题吧。

不过看情形,浦岛夫人对这个养子是极尽溺爱的。

想想竟也觉得感动,人是一种非常讲究血缘的动物,能对毫无关系的孩子视若己出,真是十分难得。

莫名地就联想起阿笠博士和灰原哀来。

经她自己讲述,和他记忆中能回忆起来的断章多少还能对的上号,那一年,八岁的她在姐姐死后逃出组织,茫茫大雨中倒在博士家门口,被博士所救,继而成为博士的养女,给博士的晚年带来了不一样的快乐。天伦之乐。

阿笠博士大半辈子都在独身,有时候他回想起来,倒也没见博士自己觉得哪儿不好,反而还挺自得其乐。

不过人老了么,总会觉得膝下寂寞,希望有个孩子说说笑笑吧。想想自己的父亲工藤优作竟也写起了童话寓言,说不定也有这个暗示在内。

“噔噔噔噔——”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工藤新一以为是服部平次过来了,门被轻轻拉开,却是一个苍白瘦弱的少年,一身校服,没有任何不合校规的时尚打扮,看起来干净斯文,但眼神中透着疲乏。

看起来,是这个家的养子浦岛孝幸放学回来了。浦岛孝幸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和养母问候道:“母亲大人,我回来了。”语气淡淡,带着些许疏离感,到底是因为没有血缘关系吧,被收养的时候也已经是可以记事的年纪了。

“回来得这么早?没有参加社团活动么?”浦岛夫人倒是完全不介意养子的态度,温和的神情中带着一点宠溺,好像奶奶对孙子一样。其实按照年龄看,也确实蛮像祖孙的。

“社团活动没有我感兴趣的。再说我是要继承家业的人,总要跟着母亲大人多学习一些。”浦岛孝幸看到有外人,勉强笑了笑,“这位是……”

“江户川先生,是一位刑警。”

浦岛孝幸听到这句,原本欲踏进来的脚又缩了回去,问道:“您是外面那位服部平次警部的同事?”

“是,是京都府警本部的服部警部。”工藤新一解释道,“我们本部的白鸟任三郎警视本来也要一起来的……”

“哦,这样啊。那母亲大人,我先回房间了,今天作业不少。”浦岛孝幸没有兴趣听他多废话,微一鞠躬,便离开了会客厅。

他刚一走,浦岛夫人赶紧把一个叫阿松的女佣叫了过来,关切地问道:“少爷今天的心情怎样?在学校有没有被同学欺负?”

阿松据实以答:“没有听少爷提,少爷不是一直这个表情么?”

屏退女佣,浦岛夫人转身道:“让你见笑了。”说罢,又是神情担忧地道,“阿幸其实是个非常好的孩子,只是内向不擅长和同学们相处,其实他的心地非常好,明明不喜欢摆弄花草,却为了替我分忧,也一直在努力学习。”

老太太一絮叨起来就啰嗦个没完,讲起养子满脸都是慈母之情,工藤新一只好礼貌地听着,心里祈祷服部平次快点回来。

浦岛夫人指着一边供着的一个花瓶说道:“他啊,胆子也小,前几天打碎了我喜欢的一个花瓶,拿着零花钱又给我买了一个一样的,那可值不少钱呢。不过他给我插的花可弄错了,明明是飞燕草,他给我换成了翠雀,哎,也不能怪他,一般人很容易弄混的……可是还是很有心啊,你说是不是啊?长丸~”怀中的白猫喵呜一声叫,工藤新一才反应过来,老夫人最后一句话是对猫说的。

飞燕草?工藤新一听到这个久违了的名词,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以他的认知,确实看不出这束花与婚礼、毕业典礼上常用的飞燕草有任何区别。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去,换了私服的浦岛孝幸过来和养母报告道:“母亲大人,金久村的花圃那里来电话,说几个机器好像有点状况,我带小田过去看一下。”

“晚上还回来么?”

“回来。不过您还是让花圃尽快多招些人吧,实在是忙不过来。”

“让小田开车慢一点,太晚了就在那里住一晚好了,学校我帮你请假。”

浦岛孝幸只是点点头,匆匆忙忙就走了。

“令郎真是厉害,小小年纪就独当一面了。”工藤新一夸赞道。

“是啊,虽然才13岁,但不是一般只懂得玩闹的孩子。又聪明,才学了一年,管理方面的事差不多都能上手了,要不是看他年纪还小,我马上就把社长的位置给他了。”浦岛夫人听到别人称赞养子,也是毫无谦逊地全盘收下,“可是警察先生,阿幸这孩子,就因为长得瘦小,又老实,在学校经常会被那些高年级的孩子欺负。我年纪大了,你们警察能不能帮帮忙,和学校多沟通,让学校多管管呢?”

工藤新一含含糊糊地打了个哈哈,校园暴力虽然令人深恶痛绝,但面对一群未成年人,不要说他束手无策了,就连警察,只要不出治安案件,也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



二人从浦岛家出来,已经晚了。照例是要交换看法。

“你打什么电话怎么那么久?”工藤新一忍不住要抱怨一下。

“科搜研和鉴识课的电话。”服部平次说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讲正事!”

“科搜研的电话先来的,说是我们在A事件发生的废屋外发现的轮胎印,已经明确车型了,本田FIT,轮胎是翻新过的,卖给了一家租车行,具体情况明天去调查一下很快就能核实,明天我带鉴识课的一起去,说不定在车上还有新发现。”

“嗯。”

“刚才我也问过浦岛家的佣人了,说家里只有两辆车,一辆黑色的MAZDA的MPV,一辆紫红色的三菱的LANCER,就是刚才浦岛少爷出去坐的车。”言下之意,就是当天被村民目击的车辆,和浦岛家没有什么关系。

“另一个消息呢?”

“鉴识课去了金久村的花圃,市川孝良的房间被清扫过了。”

“该死!我不是跟他们说过了么,不要动不要动!”

“你不是警察啊,你一过去说,我叫‘江户川柯南,我是个侦探’,花圃负责人只听老板的话,说昨晚来了新工人,就打扫干净给他住了。”

“那垃圾袋……”

“鉴识课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垃圾回收的时间了,他们追到回收站也没有发现什么。”服部平次继续这个坏消息,“浦岛家的花圃,自己制作堆肥,所以厨余,废纸,杂草树枝什么的,他们都会切碎了去做堆肥。”

“那只有我带回来的那个纪念品盒子了,不知道是不是能采集到清晰的指纹。”工藤新一不知道是否该庆幸自己没有按程序来,不问自取了,“感觉好像故意不让我们确定市川是不是凶手一样。”又道:“C事件的尸源暂时还没什么消息么?”

服部平次摇摇头:“没有,不过DNA样本确认和B,D事件里采集到的是同一个人的。可是我觉得即使查到了死者是谁,也就是给受害者家属一个噩耗,如果真的是个外国人的话,又是这种案件,受害人亲友能提供的破案线索实在有限。”

服部平次看工藤新一半晌不语专心沉思的样子,问道:“好了,我这边就这样了。你那边呢?和浦岛夫人聊出点什么了?”

“我觉得浦岛夫人是个很护短的人。”工藤新一大胆地说出自己的推测。

“哦?”

“市川孝良那样一个人,也给她带来不少麻烦,提到他的时候,浦岛夫人最多也只是叹气,一句重话都没有。只是因为身为老人家,脾气比较和善么?或者身为花道艺术家,教养比较好?”

“这么解释也行得通。”

“市川之前和公共浴室老板发生争执,她还出钱安抚过他,市川骚扰浦岛夫人的女学生,浦岛夫人也就是为此烦恼,让他回到花圃工作,并没有主动辞退他的意思啊。”工藤新一继续说了下去,“一会说去尼泊尔,一会说去柬埔寨,甚至连朝鲜都说了。”

服部平次接口道:“市川走得那么仓促,如果真要掩藏罪行,怎么也会把寝室清理一下吧。既然走得那么仓促,短期内如何决定要去哪里?如果不是还在考虑,就是浦岛夫人随便胡诌出来的——要去那几个国家,没有完善的计划只怕不行。”

“不过妥善起见,出入境那里还是要查一下,就怕万一。”

“我已经和本部汇报请求协查了,应该很快会查到市川是不是已经出国,去向是哪里。”说到这里,服部平次心里有点没底,毕竟一旦逃走了,事情会变得更加复杂,接着问道,“还有别的发现么?”

工藤新一笑道:“就是浦岛夫人的养子,明明就是不擅长与人相处的性格,浦岛夫人都能夸成那样,我听着都不好意思。”

“就算是养子,觉得骄傲是很正常的。不过,我也觉得他有问题。”服部平次说道,“他回来的时候我正好在走廊上打电话,他看了我一眼,虽然只是擦肩而过,但是我闻到了他身上有很重的烟味。”

“是的,大拇指,食指,中指上的皮肤,有一部分已经发黄了。”

“嘴唇也发紫,看起来不是心脏问题,而是个烟瘾很大的人。”服部平次说道。

工藤新一翻开记事本里夹着的市川孝良的照片,照片上的日期是半年前的:“市川的唇色倒还正常,说不定烟瘾还没有他重。”顿了顿,继道:“他没和你说话?”

“没有。”

工藤新一略一沉吟:“他回来和浦岛夫人打招呼,知道我是刑警后,一点都不慌张,如果说是少年老成的话,勉强也成立,但是他居然完全不过问我们是为什么来的。”

“看起来也不是对家里的事全不关心的那种,花圃一有事,不是火急火燎地就带着人去了么?”

“还有一点。”

“什么?”

“他没有和你说过话,但是一张口就知道你是服部平次,警衔是警部,如果说是在木村诚的婚礼上留意到你,我记得当时案发现场,除开若叶,但凡带孩子都的不让孩子靠近,之后我们集中相关人员在偏厅里的时候,除开后来佐藤涉警部带来的警察,现场剩下的警察还有白鸟任三郎警视,如果说你是因为皮肤黑、关西腔,他对你印象深刻,那么作为当时主要主持调查,警衔最高的白鸟警视,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我刚才故意说白鸟警视是京都府警本部的。”

“看起来,他一直在关注我。”服部平次沉思道,“不,应该是一直在关注负责这个连环杀人案的我。”

“浦岛夫人和这个浦岛少爷,我总觉得他们肯定知道些什么,但是为了某种目的,可能是保护亲人,所以在欺瞒我们。”

“看来有必要查一下市川孝幸的银行流水。无论是出逃还是隐匿,都需要不小的一笔钱。”服部平次突然想起什么,顿了顿,问道,“工藤,我问你一个私人问题。”

“你别这副口气好么……哪方面的?”

“身体方面。”

“我心脏最近很好。”工藤新一以为好友是要关心他的健康。

“嘛,我是想问,你不尿床之后,第一次把床单睡湿了是几岁的事了?”

正在喝水的工藤新一“噗”的一口把水喷在驾驶台上,一边擦一边说道:“你有够无聊。”

“我嘛,是15岁。我看你的身高,你可能是11岁吧。”

工藤新一抽着纸巾擦拭衣服上的水:“你不会是在怀疑那个浦岛孝幸吧?”

“可以这么说。”

“没有证据证明有罪之前,所有人都是无辜的。”工藤新一继道,“你留意到会客厅里那束飞燕草没有?”

“看到了,蓝得有些惹眼。”

“错了,那是翠雀。是浦岛孝幸打碎了养母的花瓶,换了个一模一样的,但是花给换错了。浦岛对花卉兴趣并不大,只是为了继承家业在勉强学习中,接手也快一年了,看起来这方面确实不行,花都没搞清楚,更不要说去研究什么花种子有毒了。很多花种子,在我们外行看来,真没太大区别。”

“如果蓄意杀人的话……”服部平次想到星野胜美的死。

“直接勒死更方便啊,下毒还得确保她是不是会喝下去。”工藤新一在这个问题上并不赞同好友,“先找到市川吧,目前他的嫌疑最大。”

服部平次点头道:“浦岛夫人和她的养子,我们找机会再调查,如果银行流水真的有问题,以市川的人际关系来看,十有八九也是他们给提供的资金。”看了看时间,又道,“工藤,去我家一起吃晚饭吧,灰原说今天晚上吃牛肉火锅。”

工藤新一心中一涩,人家是情侣关系,烛光晚餐,涮着牛肉调着情,自己过去算什么?给他俩照明么?正要开口拒绝,却被服部平次抢先一步打断:“别拒绝了,你要是还为那天晚上的事不好意思,那你也太小看灰原了。”一席话说得他倒是不去不行。

“现在毛利小姐不在你身边看着你的饮食起居,我们作为朋友多关心你还不行么?今天灰原请客,买的是神户和牛,不吃白不吃哦。”

“哈。”工藤新一笑了一声,“换成烧烤的行么?”

“那你自己打电话跟她说咯。”服部平次笑道,话题一转,“对了,你还在和毛利小姐冷战么?”

工藤新一一想到自己的感情问题,不自觉的就头大:“她让我好好想清楚我们之间的问题,我知道问题存在,但是我现在没法分心去多考虑。”

“是不能,不想,还是不敢。”

“服部你一定要这么不留余地吗?”

“答案你迟早是会有的。今晚就集中精力先把灰原吃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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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 Tear Drops

本帖最后由 安·宁 于 2015-6-30 11:11 编辑

K. Tear Drops

“灰原啊?对,工藤和我在一起。”服部平次刚把车停好,灰原哀的电话就来了。工藤新一闹不懂为什么明明就在楼下的车库了,还要打个电话来催促,灰原哀做事向来有条不紊,不像是急切的人,或者说恋爱中的女人都会不大一样,都会变得像兰那样关切恋人的动向?

工藤新一下意识地慢了几步,让自己落在服部平次后面,情人之间没营养的对话,他也没兴趣多听。

却见服部平次猛然转身,大步往回走,神色越发凝重,电话一挂,拉开车门,示意工藤新一上车。

“发生什么了?”工藤新一心中有些说不清的不安,预感有事发生,但既然是灰原哀给他打的电话,应该不是她自己出了什么事吧。

“去东山区。西帝大附近。”

“难道是灰原……”工藤新一听到灰原宅的所在地,眼皮一跳。

车开出去一段路,服部平次深吸一口气:“工藤……你听我说……一会无论看到什么,都要控制住你的情绪。”

在车顶放上警灯,服部平次的车一路呼啸着,风驰电掣地穿过晚高峰的车流。

工藤新一不再问什么,只听到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的声音。

远远地,就看到在路口等待的灰原哀快步迎了上来。除开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过于白皙的脸,工藤新一没看出什么异常,但原本应该放下来的心,却仍是高悬。

灰原哀对服部平次使了个眼色,两人靠在一边低声说了几句,时不时地看看工藤新一。

终于,服部平次开口道:“工藤……”

“滴滴滴滴滴——”一阵急促的蜂鸣声响起。

“什么声音?”工藤新一疑道。

“侦探徽章的声音。”灰原哀答道,“你带在身上了?”

工藤新一伸手去翻口袋,一边答道:“我不记得了,好像是一直就放在这件衣服的口袋里。”拿出一看,果然是侦探徽章的声音。修复的侦探徽章只有三个,既然不是灰原哀,想必就是吉田步美了。

拉开天线,一阵凄厉的求救声刺进每个人的心里——
“柯南!救我啊!柯南!”

“步美?!步美你在哪儿?”工藤新一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我不知道!”吉田步美颤声道,“柯南,我好害怕!”

“步美!你不要紧张,镇定下来!”灰原哀凑上来急切道,努力安抚她,“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

“小哀?”

“是我。”

“这里好黑……我刚刚被人迷晕了……”吉田步美的声音无比紧张,就要哭出来了。

工藤新一和灰原哀同时倒吸一口冷气。灰原哀和服部平次交换了个眼色,指了指后面一幢似是围了很多人的楼,服部平次点点头,将车钥匙交给她,说了一句“保持联系”,转身便走。

“步美,你镇定一下,仔细想想发生的事,等我们来救你!”工藤新一见灰原哀打了个手势,一起上车。

“工藤!接着!”工藤伸手一探,竟是服部平次的配枪,M60。

私自将配枪借给非警方人员,服部平次只是对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握拳拍了拍胸口,除开表示一切由他担着更多的是信任。

工藤新一听着侦探徽章里传来的步美的叙述,看着服部平次郑重的神情,心头一热。

“用这个。”灰原哀递过来一副黑框眼镜,正是工藤新一昨天落在圆谷光彦车上的那副,见他一脸不解,灰原哀补充道:“用眼镜追踪,定位步美的位置。”

“啊!”只听“砰”的一声,吉田步美哎呦一叫。

“怎么了?”

“撞到头了……柯南,我听到了车子发动的声音。”陷入困境的吉田步美描述道,似是听到了心上人的声音,比方才镇定多了,“好黑……好矮的地方……”

“你在车辆的后备箱里?”

“是,感觉到了颠簸,很闷啊……”吉田步美哽咽道,“柯南,我会不会死?”

“不会。我和灰原这就来救你。”工藤新一要她长话短说,尽量提供有用的信息。

“我下午路过你那儿,想来找你,结果没找到,我就出来了,向西走了没多久,一辆红色的车撞了我一下,我就晕过去了。”

“步美,你哪儿受伤了?”

“脚扭了……呜呜。”

“你小声点。”工藤新一想到鱼见三郎之子的交通肇事逃逸案,不由得眉头紧皱。

“没事的,后备箱很宽,应该是三厢车,前面听不到。”吉田步美探了探四周,“柯南,你会来救我的吧,就像小时候一样?”

“啊?”工藤新一此刻可没有心情回忆过往,问道,“你是大概是什么时候被劫持的?”

“5点45分左右。”

灰原哀将京都地图递给他,工藤新一迅速翻了起来,指着地图,再看看表,现在是6点 15分,渐渐进入晚高峰时段,市区限速是40公里每小时,车速应该更慢一些,以灰原宅所在住宅区为中心,马上就将半径为20公里内的区域给圈了出来。

打开追踪眼镜,只见一个镜片上,一个点正一闪一闪地向西靠去。

“江户川,侦探徽章的通讯距离只有20公里。”灰原哀提醒道。

“追踪眼镜呢?”

“过去的理论值是30公里。”

“可恶!”工藤新一不禁骂道,20公里的区域虽说不大,但京都道路纵横交错,汽车又是在不断移动的,眼见得镜片上的亮点就要走出区域外,沉吟片刻,令道:“灰原!向西!加速!先走大路!”

灰原哀方向一转,奔上了主路,她打开车载蓝牙,接通服部平次的电话:“服部,目标是一辆三厢红色轿车。” 因为追捕市川孝良的缘故,各处关键的出城路口都有警察设卡盘查,但要等到警察发现,不知道步美会不会因为缺氧而受到伤害。

“收到!电话不要挂!”蓝牙扩音器里,是服部平次的声音,听得出他那边也是乱糟糟的。

“啊!”吉田步美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怎么了?!”工藤新一心中一紧。

“车好像停了……”吉田步美小声道。

“是红绿灯么?”

“好像不是,又启动了。”

本打算让步美在等红绿灯的时候用力击打后备箱盖,引起路人注意,但实在太过冒险。如此短暂地停下来再发动,看来劫持步美的车,走的应当是没有停车限制的路。

“步美,你怎样了?!”

“柯南……”吉田步美放低声音,“我觉得外面好像没那么嘈杂了,车开得很慢。”

“步美!步美!”

“……柯南……”不知道是不是侦探徽章电量的问题,步美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的。“柯南……我觉得好闷……”

工藤新一怕她因为缺氧而意识渐渐模糊,竭力呼唤不让她睡去。

“柯南……”吉田步美的声音又开始有些呜咽,“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步美,等你得救了,你再跟我说!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不会听的!”捏着侦探徽章,工藤新一不断鼓励着她,安慰着她。

“柯南……你唱首歌吧……”

“好!你想听什么……”工藤新一知道自己是个跑调的音痴,但此时此刻,面对步美的要求,他完全无法拒绝。

“帝丹……我们的……小学校歌……”不知道是累还是困,抑或只是因为徽章通讯问题,吉田步美的声音有些弱了。

“好,我唱——用充满全身的力量,把想要尝试的勇气,变成我独一无二的心……”跑调的歌声一如既往,只是当年稚气的童音变成现在沉稳的男中音,四周似是寂静下来,熟悉的歌词中,带出一幕一幕孩提时代的回忆。

那头的步美,也轻轻地跟着哼唱起来,哽咽道:“柯南……我好怀念,我们在一起的时光……”

一眼瞥见身边的灰原哀,紧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微微发颤,白皙的脸上,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悲戚。工藤新一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灰原哀只是淡淡道:“没事。你快点找出步美的位置。”

镜片上,一闪一闪,亮点再次移动了。这次方向转向了南边。

那车的速度非常慢,倒像是边开边想下一步要怎样做似的。而侦探徽章里,没有了无线电波滋滋的电流音。

“步美!步美!”

“……柯南……”半晌,才响起吉田步美娇弱的声音,“刚才你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可能是侦探徽章没电了。”

“我以为就要死了……”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死!”工藤新一按照追踪眼镜显示的位置,指挥着方向。

“现在又停下来。”吉田步美继道,“我现在听到了钟声,越来越近了。之前还有……还有……”吉田步美轻轻哼唱了起来。

“是《萤之光》?”

工藤新一看着地图,立即反应过来,劫持步美的车,应当正在接近一座寺庙。

“播放《萤之光》,现在是6点40分,那个方向……”灰原哀沉吟一下,“只有樱山美术馆是在6点30闭馆的……服部,步美在往盐小路通的方向去。”

“好,我马上通知那附近的警察!”蓝牙里传出服部平次的应答声。

灰原哀沉声道:“江户川,你系好安全带,找东西抓稳了。”不待他回答,开启警灯,油门一踩到底,车似离弦之箭飞了出去。

狂野地穿过各种不知名的小巷,有时甚至是贴着路牙在走,工藤新一几乎能闻到轮胎摩擦出的橡胶味。掏出服部平次给的M60手枪,检查一下,是上满膛的,略一沉吟,私用警枪始终不妥,何况虽然曾在夏威夷的靶场密集训练过,但他毕竟多年不摸枪,也怕误伤无辜,心念电转,单手一推,将里面的子弹悉数退出。

“现在什么方向?”

“一直向南。好像在靠近铁路。”工藤新一定了定神,看着玻璃镜片上的光点。

“服部!大和南道!”灰原哀对着蓝牙喊道。

“好!”

油门不敢有丝毫放松,追踪眼镜显示,他们离目标越来越近。

侦探徽章里,也传来逐渐清晰的“咔哒咔哒”的巨响——果然是在铁路附近!

近了!更近了!

呼啸而过的列车,正挡着一辆红色三菱LANCER的去路。

觉察出已经有警车迫近,那红色LANCER微微后退,方向急急转向右边,就要逃。

工藤新一解开安全带,从车窗探出去,拔枪怒喝:“停车!警察!”

红色LANCER骤然急停,轮胎在路面上擦出黑色的痕迹,驾驶室的车门大开,蹿出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瘦小身影,左突右跳,不知往哪里去好。

“停下!”工藤新一不待灰原哀将车停稳,就打开车门跳了下去,就地一滚立即站起,到底身手敏捷,三两步间,那人已是越来越近。

“停下!”

那人充耳不闻,一心逃命,伸手一扬,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亮了出来,冲着前面不远处一个路过的小学生挥舞了过去。

工藤新一惊道不妙,将手中的M60向上一抛,凌空一脚,只见M60重重的射了出去,“砰”的一声击落那人凶器,“嘎嘣”一个脆响,不知道是不是持刀的手骨断了。

工藤新一一个箭步冲上去,顺势将那人压倒,死死地按在地上,恰好周围支援的警察纷纷赶到。

一把揪下那人拙劣的伪装,一张充满了怨毒惶恐神情的苍白瘦削的脸映入眼帘——

“浦岛孝幸?!”



“灰原!灰原!怎么样了?你们没事吧?”车上的蓝牙传出服部平次的声音,灰原哀搀扶着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的吉田步美坐到路边镇定情绪,工藤新一上到车内,要跟好友通报新的惊人发现。

还未张口,却听那边传来一个警员的声音:
“警部,死者圆谷光彦,24岁,西帝大学昆虫学……”

工藤新一脑袋里“轰”的一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去。数米开外的灰原哀缓缓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目光,倏地站起来,抢近几步,一把扶住身形欲坠的同伴。

“灰原……”

“我在。”


* * * * * * * * * * * *


他以为,下次再见到圆谷光彦的时候,至少应该是在8月底的时候,在一场算不上盛大,但隆重的婚礼上。

而不是,在这个散发着冷气的停尸房里。

光彦应该是笑着的啊!

而不是,躺在这个冷冰冰的地方睡去。

“呐,灰原,光彦一定会觉得冷吧?”工藤新一问着身畔的同伴。两个人并肩站在太平间的门口,双双定住了。

“那一次,在宅急送的冷鲜配送车里,光彦给冻晕过去了。”工藤新一面无表情的回忆着往事。

“嗯,我记得。”灰原哀也只是淡淡地应道,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他们的同学,他们的朋友,他们的兄弟,就在这道门后。

生死两重天。

“灰原。”工藤新一平静地说道,“我生下来,就不会哭,我这一辈子,都没哭过。可是现在……现在……我是不是很无情?”

“不……生离死别,岂是哭一场就能了结的?”灰原哀闭上眼睛,良久,又道,“工藤……你还可以为光彦做点什么。”

“我明白。”工藤新一缓缓点点头。

门开了。服部平次和科搜研的人走了出来,看着他们俩的样子,深吸一口气:“要道别的话,现在也可以……”

“光彦的家人呢?”灰原哀一动不动地问道。

“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未婚妻清田小姐明早的飞机回国。”

“服部,我想知道详细的情况。”

服部平次望着工藤新一的双眸,深邃的目光中,神色坚定,目睹好友惨死,他怎会袖手旁观?缓缓点头道:“好。这次有一个目击者,不过目前在脑外科的加护病房里。”

“受伤了?”

“不严重,但受到惊吓,暂时还不能开口说话。”

“尸检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服部平次转向灰原哀,问道,“灰原,你参加么?”

“不……”灰原哀的声音微微发颤,这种直击亲友死亡的冲击,是前所未有过的。

工藤新一欲抚上她肩头的手,抬了一抬,终是放下:“没关系,光彦的姐姐姐夫都是医生,他们会参与见证的。”

“步美怎样了?”灰原哀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问道。

“在12楼的病房区,暂时留院观察。明天等她好点了,我们课的玉山由纪警官会做笔录。”服部平次说道,“不过可能她需要安排心理医生。工藤,你现在最好不要去看她。”

“那么我……可以去么。”迟疑片刻,灰原哀始终不放心。

“你们都忍耐一下吧。不要刺激她。谁也不知道她遭遇了怎样可怕的事情。”

工藤新一问道:“今晚要连夜审讯浦岛孝幸么?”

服部平次看了看时间:“他右手只是轻伤,刚从医院处理好了就带回本部了。审讯是必须的,但他毕竟是未成年人,不会通宵。工藤你可以从监视器里看。”


* * * * * * * * * * * *


审讯室。

服部平次面前摊着卷宗,同事织田卫门开着笔记本做着速记。

从进来到现在,一个小时了,浦岛孝幸除开要水喝,一句话都没说过。

早已整理好情绪,脸上也没了一丝刚被捕时的惊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合年龄的嚣张轻佻。虽然戴着手铐,右手也被包扎过了,但不妨碍他仰靠着椅背,双腿敞开地坐着。

服部平次明白,他是在拖延。

“烟。”浦岛孝幸伸出两指,跟服部平次示意着。织田卫门一愣,看着上司绷着黑脸,神情不悦,不知道该怎么做。

“给他。”

浦岛孝幸吸上几口,吐出个烟圈,浑身更加舒展:“你们想问什么?”倒像是来给警察指点迷津的。

“你知道我们要问什么。”服部平次觉得这个人十分欠揍。

“嘛,这样啊。”浦岛孝幸左手弹了弹烟灰,动作娴熟,“我的事么,你们不会有人信的。顺便奉劝一句,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没用的。”

“涉嫌绑架……”织田卫门忍不住插口道。

“服部警部!”粗暴的将织田打断,浦岛孝幸对着服部平次桀桀笑了起来,神情扭曲,如同夜枭一般,“你如果觉得全都是我做的,那就都是我做的好了,但是——你能拿我怎么样呢?”

“你觉得事到浦岛夫人如今还会想办法救你么?”

“我,浦岛孝幸,今年13岁,绑架也好,杀人也好,那些罪名都对我不适用。”

“你真的只有13岁么?”

“不信你可以测我骨龄啊。”浦岛孝幸眉峰一挑,眼中尽是讥诮。

服部平次踢开椅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捏着那张瘦削怨毒的脸,迫使他张开嘴巴:“我告诉你,判断一个人的年龄有很多种办法,比如看他的牙齿磨损度!”

浦岛孝幸挥手一把将他打开:“警部阁下,请你对我客气一点!监控录着呢!像我这样的少年人,不用等那个老太太来救,你不放了我,自然会有一大群名律师争先恐后地来帮我辩护。就算全世界都知道了,媒体还会给我用个化名,给我的照片打马赛克。你信不信?只要人权组织给我这样的孤儿呼吁一下,最多不过精神病院疗养半年,出来光靠捐款就衣食无忧了。”说完,只是笑着整整衣领,又叼着烟慢慢抽了几口。

服部平次面色更沉:“你以为你在演《白夜行》还是《彷徨之刃》?”

“说不定是《Orphan》呢?哈哈哈哈。”浦岛孝幸的笑声回荡在不大的审讯室内,如鬼魅一般。

“市川孝良去哪儿了?”服部平次拿出十二万分的控制力,继续问道。

“他?”浦岛孝幸做了个飞走的手势,“去见,你的女朋友了啊。”

“你装疯卖傻够了么?!”

“不要这么大声,警部大人!”浦岛孝幸挑起下巴,冷笑了一声,那种不合年龄的阴沉再度浮现,“我没骗你啊,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以为我说的是你现在的女朋友?那个混血女?”

织田卫门停了下来,看了看脸色难看上司,不知道这句话到底要不要记下来。

“看来你不记得了呢。”浦岛孝幸挠挠头,“这样吧,我来提醒你吧,你,服部平次警部,曾经有一个所谓的青梅竹马的女朋友,26岁的时候为你挡枪子儿死了。啧,看你的表情你是真不记得她了呢,不过七年。东南亚女人也不过如此,混血女是什么味道的我到现在都没有尝过。想必让你夜夜销魂吧?哈哈哈哈。”看着服部平次沉声不语,浦岛孝幸笑得更加开心,脸上绽放出混着邪恶的兴奋,“我说的对么?她在你身下呻吟的时候,你还记得你那个已经烂掉了的青梅竹马么?!你看着那个混血儿高潮时扭曲的脸的时候,你还会记得那个陪着你长大的青梅竹马么?!”

“住嘴!”哐当一声,服部平次推开桌子,抄起椅子就要砸过去。

“警部!”织田卫门惊呼一声,轰隆一声巨响,椅子被砸向身后的门,生生将关好的门砸开,木屑混着铁屑,四下飞散。

看着眼前被激怒的服部平次,浦岛孝幸只是轻蔑地笑笑:“好可惜啊,只是砸了门,其实你想砸我对吧?”扔了烟头,对着地上啐了一口,“一样的畜生,真恶心,装什么情圣?!”扭过头去,比着V字手势,对着监控摄像头笑道:“我知道有人在看直播呢!你好!你看得高兴么?!如果我被打了,请记得如实向媒体披露!服部平次警部殴打未成年人!一定可以上头条啊!哈哈哈哈哈!”



出了审讯室,接过工藤新一递来的冰咖啡,服部平次沉吟片刻:“都听到了?”

工藤新一点头叹道:“比想象中的还要恶魔。”

服部平次低头捏着手中的咖啡罐,只是沉默。

“那家伙的粗言秽语,你不要放在心上。”工藤新一说道。

“哈。”服部平次淡淡一笑,“我只是在想……这个案子。”

“Orphan。”工藤新一继道,“他提到这个词。服部你想过是什么意思么?”

“孤儿呗,所以扭曲了吧。”

工藤新一沉思片刻,缓缓说道:“他指的说不定是《孤儿怨》那部电影呢?”

“跟那个小女孩一样?Hypopituitarism?”服部平次说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垂体机能减退症,“如果是那样的话,难道现场的生物样本都是市川孝良的?DNA比对今天肯定出不来。”

“他那么嚣张,连测骨龄都提出来了,我看不像是那种病。”

“那小子个头不大,手劲儿倒是不小。”言外之意,是同意了他的观点。

工藤新一看着他,思忖片刻,说道:“我有一个猜测——他是不是跟我一样,吃过APTX4869。”

喝着冰咖啡的人明显一愣,喉结滑动了一下,说道:“工藤,你的想象力有点丰富了。”

“只是我的想象么?”工藤新一双臂环抱,背倚着墙。

“浦岛孝幸是四年前出现在孤儿院的,继而被浦岛结香收养,这些都有记录。而APTX4869,在十多年前就已经随着那个组织的瓦解而灰飞烟灭了。”

“真的么?”

“我为什么要骗你?!”服部平次烦躁地扯开领带,“你就算不信我,总该信灰原吧?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们那么幸运,吃了APTX还能活着,大部分人都已经中毒身亡了!”一连串的话脱口而出,看着眼前平静沉默的好友,服部平次骤然一愣,赶紧改口:“我是说你!像你这样的幸存几率是万中无一的,还需要我多解释么?”

“服部。”

“行了。”服部平次抬手止住他,“我得回去了,灰原一个人在家里。我让织田送你回去吧。”

目送服部平次离去,工藤新一想起他方才略显焦躁的表现,或许服部已经有被说服的倾向了?他不由认真推敲起自己被评价为“想象力丰富”的推理了。

如果真的是APTX4869,那么这个案子所牵扯的也许比自己所想的还要深许多?他看得出来,好友的焦躁绝不仅仅是因为审讯的棘手。

夜,已经深了。


* * * * * * * * * * * *


休息了一整晚,工藤新一还是觉得浑身的疲惫,到底不再是十七八的小伙了。无论是打电话给灰原哀,还是服部平次,都是一律转去语音信箱。临近中午的时候,工藤新一来到西帝大附属医院,吉田步美的病房门仍是紧闭,护士说她现在拒绝见任何人。吃了闭门羹后,工藤新一想到服部平次昨天提到的目击者住在脑外科病房,于是过去试试运气。刚一出电梯,织田卫门已经在门口等他了,递上一份材料:“江户川先生,这是我们服部警部让我交给你的。”

工藤新一打开粗略一看,是圆谷光彦一案的相关材料,厚厚的一本,看起来服部平次昨晚回家后还加了个夜班。“这个案子,现在是谁负责?”盘算着服部平次手里还有浦岛孝幸和市川孝良的案子,光彦的事只怕会交给别人。

“森山警部补。我来协助。”织田卫门二十出头的样子,虽然办案方面欠缺经验,但有的是干劲,“服部警部说,他和长谷川本部长请示过了,本部长已经同意江户川先生加入这次案件的调查。森山警部补在案发地点调查,目击者由我来保护。”

工藤新一心中涌出感动,对着织田卫门道:“你就叫我柯南吧。”收好材料,又问道,“那个目击者呢?”

“已经醒了。”织田卫门隔着玻璃窗,指着里面的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子靠在床背上,受伤的右臂打了石膏,正惊慌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

“报警人是住在大楼的住户,我们到的时候,这个女人晕倒在案发大楼的消防楼梯里。就在死者那层楼。”织田卫门补充道。

工藤新一听到“死者”这个词,觉得十分刺耳,眸光一黯:“大楼的监控呢?”

“案发的大楼比较老旧,安防落后,监控死角很多。只看到一个黑衣女子从死者住所所在方向追了出去,追着这个女人一前一后进了消防楼梯。监控录像在文件袋的光盘里。”

“那你们怎么确定她是目击者?”

“案发现场的门把手上,有她的指纹,她被救的时候,有过短暂的清醒,对我们的询问一会点头一会摇头。”

“目击者的身份呢?”

“暂时没查清楚,大楼里的住户对她没有印象。管理员说见过几次但从来没有和他们说过话。也不知道她具体住在几楼。”

“那我们先进去问问她吧。”工藤新一打开门,走了进去,那女人显然是被来人吓了一跳,裹着被子往里缩了缩,眼神中满是惊恐。

工藤新一微笑着,用柔和的声音和她打招呼:“您好,初次见面,我是江户川柯南,是个侦探。”

那女人全无反应,眼中的恐惧更甚。

工藤新一皱了皱眉,心想莫非是年纪大了,听力不好?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向前靠了一步——
“您——好!我是——一个——侦探——”

织田卫门有点沉不住气了:“难道她是傻子?哑巴?聋子?”

“你才是聋子呢!”一个年轻女子闯了进来,对着织田卫门怒斥道。

第一次被人呛声,织田卫门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那年轻女子扑到病床边,保住床上的女人又是说又是哭,叽里呱啦一通说。

工藤新一立即反应过来,眼前的这两位,不是日本人。


* * * * * * * * * * * *


“工藤,我们调过去的李君到了么?”

“到了。”

“现在什么情况?”

“在里面和目击者的女儿沟通。目击者母女对我和织田有些偏见吧,拒绝我们的直接询问。”工藤新一坐在病房区外的椅子上,对着手机倍觉无奈,“这个李君,能力如何?我看他好像没有办理刑案的经验。”

“分署的人,暂时借用,新人急于表现,会很努力的。”服部平次说道,“李敏生君,父亲是中国人,但是在日本出生成长。”

“他说了,他能说中文不能写。”工藤新一叹了一口气,“京都那么多留学生,你就不能调一个可靠点的人给我么?”

“找个懂警方流程的翻译不是那么容易的,再说你们要再进去,目击者说不定又要紧张了。”

“服部……”工藤新一犹豫片刻,说道,“我觉得你好像要我在这件案子里多出力一样。”

“是啊。本部长也点头了。”

“你是不是不想我再插手浦岛的案子?”

“你也想集中精力尽快为你朋友找出真凶吧?”

“是。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了。我刚接到通知,中国驻大阪总领馆的工作人员明天上午到医院来,你有什么问题尽快让李君去问。”

“总领馆的人要来?”工藤新一一个愣怔,“事情怎么搞得那么复杂?”

“就是这么复杂。你抓紧时间吧。我先去忙了。”



* * * * * * * * * * * *


“服部……你做得太明显了。”灰原哀坐在办公桌边,忙着写些什么。

服部平次挂了电话,沉吟道:“他好像有点察觉了。”

灰原哀笔下一滞,抬头看着他:“APTX4869么?”

“我不知道还能瞒他多久。”言毕,重重一叹,“虽然我和你一样,都不希望他搀和进这桩好不容易撇清了的老麻烦里,但是……”

“那能瞒多久是多久吧。”灰原哀眸光垂落到纸上,“他那个人,如果知道了,一定什么都不管,也要追查到底。”

“浦岛孝幸的样本分析,多久出结果?”

“三天。”

“浦岛家已经来人要求取保候审了,我以调查和保护他的名义顶着,但是我们不可能有太多时间羁押一个未成年人。”服部平次自嘲地笑了,“明明是个恶魔,居然还要对外说是为了保护他,哈。”

“两天,不可能再快了,再快结果会有偏差。”灰原哀依旧低头写着文件。

服部平次略一沉吟:“还是三天吧。太赶了我怕你身体吃不消。”

“唔。”灰原哀出了回神,问道,“你想过没有,假如那个浦岛孝幸真的是同样服用了APTX4869身体幼化的人的话……要怎样制裁他?骨龄测试也好,牙齿磨损度也好,只能作为一种法医证词,法官信不信,陪审团接纳不接纳,变数都很大。”

“解药呢?”

灰原哀摇摇头:“根据工藤服用的结果看,要尽可能减少副作用的影响,需要一个比较长期的服药过程,一年还是两年,你不能总这么羁押他。如果要速效,谁能保证他记忆不跟工藤一样出现选择性缺失?上了法庭一样可以翻供,废死派律师可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可恶!”

“也说不定真凶不是他,他只是从犯。”灰原哀一叹,“还得等科搜研那边的DNA比对结果。而且即便真是那样,要如何让人相信,世界上有这种奇药的存在?”
服部平次沉默下来,她虽然经过FBI的赤井秀一多方努力将灰原哀的身份在日本合法固定下来,但作为药物的研发者之一的宫野志保,仍是身份隐秘敏感,而另一个可以证明这种药物有幼化效果的人,工藤新一,则是他们两个最不想拖进此局的。

“这个问题,现在想还为时过早。”服部平次安慰她道,“即便证明了浦岛真的是服用APTX而幼化的人,到真正审判定罪,还有时间。而且,灰原,换个角度想,也不是坏事。”

“哦?”

“倘若工藤的推断被证明是正确的,至少说明浦岛孝幸在四年前和那个组织接触过,我们不是又多了一条线索了么?”服部平次笑了起来,“所以不用那么悲观。”

“傻瓜。”灰原哀浅笑着轻叹一声,“这个案子拖了你多久了?你们本部长要你三个月内结案,否则就要降你的职,你考虑过你自己么?”

服部平次挠挠头:“哈哈,我倒是忘记这茬了。”

“真是个……傻瓜啊……”
松田君的MV完工,地址如下:

My Prayer(请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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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黑羽洛 于 2015-6-29 15:24 编辑

顺着链接爬去看了XD好棒~
(可是我还是很烦洗衣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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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12# 黑羽洛


    毕竟是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嘛……成长后的工藤新一,少了光环,多了普通人的油盐酱醋,也有自己的烦恼,所以这篇文我之所以喜欢,在于两个字,“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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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Q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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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自然就是各忙各的。不过两三日的时间,服部平次再没联系过工藤新一,倒是灰原哀偶有短讯过来,无非就是关心他的身体,知道为了光彦,他也会很拼命,但还是希望他能多保重自己。至于服部平次么……工藤新一略做推理也能猜到,大概是被灰原哀限制了多和他联系,免得多说多错。

忙,倒真是一个很不错的借口。

工藤新一和老板娘本堂真纯通了一个电话,简要汇报了木村智美委托的调查其妹被害一案的重要进展。听完当前情况的本堂真纯也被震惊了。

“虽然目前还没有完全确定下来,但是听浦岛的口气,市川孝良应当已经遇害了。”工藤新一说道,“而且,我怀疑这个浦岛和我一样,也是服用过APTX4869的。”

本堂真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这些还是交给警方去证明吧。要跟委托人提交调查报告,恐怕现在还不能急。”

“嗯……”工藤新一听出本堂真纯话语中有所藏掖,推测赤井秀一并没有把和自己结盟的事和她摊开。也是,毕竟现在还是以她的身体状况为重。

“工藤,你朋友的事……”本堂真纯主动提及,却不知应当如何展开。

“你们在北海道也知道了?”

“媒体有报道啊,你没看么?”电话里传来翻动报纸的声音,“说你江户川柯南是名侦探工藤家族的后起之秀,为好友惨死复仇首度出山。”

“呵。”工藤新一无奈地一笑,“媒体倒是闻风而动。”

“淡定,这种被媒体竞相追逐报道的事,你应该早就司空见惯了。”

“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倒不怀念。一言一行都是新闻,那时候到底年少,居然很陶醉,被人当神一样要求的日子也不好过。”工藤新一慨然一叹,回忆当年,只觉得那个好出风头的所谓救世主实在很幼稚。

“哈哈,但凡有一点不合大众的想象,你就不是他们的‘警界救世主工藤新一’了。”本堂真纯笑了笑,但揶揄到此也就及时打住,“你放心调查你朋友的案子吧,需要什么帮助给我打电话,SU会是你坚强的后盾。”

话虽然说得有些夸大,但工藤新一仍是感动:“谢谢你,老板娘。”

“江户川小弟,不用客气。”本堂真纯爽朗地笑了起来。

“能帮我找个人做个3D么?”

“咦?做广告?那可是以秒来计费的哦。”

“不不,只是场景建模。”工藤新一拿起书案上的照片,“光彦被害的现场,我想还原一下。所以,请尽快。”


得到本堂真纯全力协助的承诺后,工藤新一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照片上——再也不可能起身的圆谷光彦,俯卧靠近玄关位置的在地上,左手下压着一面有了裂痕的镜子,伸出一指点在镜面上,除开流淌着的血迹,分明是在暗示着什么。

这也许就是光彦死前留下的最重要的死亡讯息。

简单,直白,但又匪夷所思。

头部被水晶烟灰缸锤击后已是惨不忍睹,这样的状况下,也不可能做出多复杂的暗示。但这个姿势没有被移动过,那应该是凶手都没有看出来的暗示,又或者凶手根本没有时间来发现。

字谜是他们曾经共同经历过的最多的暗号方式,然而工藤新一试了多次之后始终无解,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可能长久以来都走入了一个把谜面复杂化的误区。当年在龙神山坠车事件中,在同学家自营的餐厅里,圆谷光彦所擅长的推理模式,无论是角度还是思路,都和他这个名侦探十分不一样。能回忆起来的当时的心情,最多只觉得是小孩子视角的差异所致,现在再想想,大概应该人与人思维模式的不同。

那么为什么不能从光彦的角度去看问题呢?

工藤新一注意到镜子中倒映出墙面上的一幅挂历,然而从照片的角度看,光彦的手指所点的地方,只是一堵白色的墙壁。可如果能从光彦的角度去看,他是不是要点出一个挂历上的日期,来明确的告诉大家,凶手到底是谁呢?

如此一想,就不得不借助其他技术手段了。

工藤新一继续研读资料。案件发生的时间,根据大楼监控,应当在下午4点至5点30之间,浑身裹在黑色中的女子出了电梯,进入光彦住所所在的5楼后,直到追击徘徊在门外的目击者进入消防楼梯为止。如果说是有预谋的凶杀案,凶器不过是就地取材,无比随意;可如果说是临时起意,现场居然没采集到凶手的指纹,因为那黑衣女子戴着手套有备而来么?

如织田卫门之前所言,东山区西帝大附近这一代的住宅楼,确实老旧,监控也只有电梯口和消防楼梯口有两个,死角实在很多。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凶手与光彦必然是认识的!

与光彦相熟的女子,未婚妻清田绫子在国外出差开会,首先自然会被排除。光彦到京都不过半个月,零散认识一些人,但还构不成交际圈,他认识谁,不认识谁,连圆谷家的人都说不清楚。

最熟的女性,也就是灰原哀了吧。

但他自然会把灰原哀排除在外,这种事,她怎么可能去做?

根据灰原哀的自述,当天上午她回自己的住所取东西,路过光彦住所外,上楼小坐了片刻,并将工藤新一落在光彦车上的追踪眼镜取回,预备物归原主,中午时分接到光彦电话,告知忘记将婚礼请柬交给她了,灰原哀看看时间,说好五点下班后从西帝的实验室出来去他那里顺道取。

后来的事……

工藤新一不能再想下去,强迫自己看了几次光彦在现场的详细照片,实在只觉得脑中纠结成一团乱麻,即便换上了那副轻便的金丝眼镜,他都忍不住眉眼间难受得厉害,摘下眼镜,使劲揉了几下。

电话来了。

“江户川先生,我是李敏生。”电话那头是恭恭敬敬的新人警员,在得到回应后才说了下去,“目击者的笔录已经做完了,我全部整理好了发到您的邮箱了,还有对话录音。”

“Konan4869的那个么?”

“对啊,您只给了我这个邮箱。”

工藤新一忙着打开这个江户川柯南的邮箱,着实是不喜欢这种双重身份的生活:“好的,具体的我会自己看的,辛苦了。”

“哪里哪里。有需要请随时联系我。”

工藤新一打开邮件,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内容,倒也是条理清楚,有问有答。

“李君,这些都是目击者直接说的么?”

“不是,目击者贺女士有很重的方言口音,所以都是她女儿翻译转述的。”

“这样啊……”工藤新一翻阅着笔录材料,隐隐觉得有些不妥,琢磨着是不是能再想办法找个懂方言的留学生来再询问一次,但又不好直接跟李君说,免得打击新人自信,只得问道:“她们现在还在医院么?我想再见她们一次比较好。”

“她们已经出院走了。”

“什么?!”

“前天上午总领馆的人来了之后,做完笔录,签好字,她们自己要求出院的,目击者贺女士本来就是来参加女儿的毕业典礼的,原本6月初就打算一起回国。领馆工作人员和本部长沟通后,本部长也同意了。”言外之意是一切合理合法,他们无权置喙。

在异国他乡却被意外卷入刑事案件,会慌张也是人之常情,工藤新一只是有些不快,略一沉吟:“她们就那么害怕?不相信警察么?”

“呃……”电话那头的李敏生短暂的沉默,“我想应该是文化差异所致吧……她们表示她们不相信私家侦探。”

原来是把他当做“契卡”。工藤新一苦笑了一下:“已经离开日本了么?”

“说是今天中午的机票,关西国际机场。”

挂了电话,工藤新一皱了皱眉,继而长叹一声,还是先看看目击者在询问笔录里都说了些什么吧。


……

“A:我和我的女儿,住在6楼。那天我女儿和朋友去大阪旅行了,我一个人去超市买东西,准备回家做饭,大概因为太累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在5楼出了电梯。”

“Q:然后您就走到了死者的住所门口?”

“A:是的,因为就在我家正下方,一样的位置。”

“Q:然后呢?”

“A:我听到里面有一男一女在吵架,提到‘七七’,我以为是我女儿回来了,我想是不是有什么男人来找她麻烦,我就掏钥匙开门,但是怎么也打不开,我就急了,拼命敲门,我喊着‘七七,开门啊,是妈妈!’”

“Q:你听不出你女儿的声音?”

“A:隔着门,听不清楚。”

“Q:后来呢?”

“A:后来好像有人走过来要开门,我听到几声很吓人的敲打声,那个男人惨叫了一声,然后好像扑到了靠近门口的位置,声音很响。我被吓住了,门突然开了!”

“Q:你看到里面的人没有?”

“A:看到了!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倒在地上,还在动!里面冲出来一个女人,看到我就扑过来了。”

“Q:你看到那个女人的长相没有?”

“A:没有。她穿一身黑,头上包着长长的黑纱头巾,一直蒙着脸,戴着墨镜,就像……”

“Q:中东女人?”

“A:对,露出一些头发,看得出是浅棕色的。”

“Q:然后呢?”

“A:我吓得不知道怎么好,一边喊救命一边跑进了楼梯,可是没有人来救我。那女人在我后面,一把把我推了下去。我倒下去的时候抓了一下她的包,有东西掉了出来。”

“Q:有什么印象特别深刻的?”

“A:一张什么表,上面写着米日,朴右京。”

“Q:名字么?”

“A:也许是吧……那女人一只脚踩在纸上,我就看到这些,然后好像楼上有人下来了,我就晕了过去。”

……



工藤新一看了一遍笔录材料,再细细听了一遍录音文件,除开多了目击者贺女士回忆叙述时透露出的惊恐,以及发现她女儿名字的日语读音念作“チーチー”,而非“なな”,此外并没有多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这份文件,负责此案的森山警部补和织田卫门应该也都拿到了。

结合监控画面看,那黑衣女子长衫长裙,看不出是否穿了高跟鞋,也很难判断实际身高,如果说是中东女子,倒也有几分相似。京都虽然留学生众多,但穿成这样的中东女子应该十分惹眼,真要杀人岂不是太招摇了?虽然不能完全排除可能性,但至少这个嫌疑大大降低。

从目击者的证词看,光彦和凶手果然是认识的。可惜目击者即便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也完全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

工藤新一深吸一口气,目光定在“米日,朴右京”这几个字上。

“李君,笔录里,目击者最后提供的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应该是人名吧。”李敏生在电话里说道,“米日即美日,朴右京可能是个韩国人名。”

“韩国人?”

“中文里,‘朴’这个汉字作为姓氏,就是韩国姓氏的パク。”

“这些是目击者女儿说的么?”

“对,她女儿转译,我做的记录,笔录的纸质文件上还有她们的签字确认。”李敏生非常肯定。

“可是如果真的是韩国留学生,名字的书写应该都用假名吧,目击者能认得出来?”工藤新一心中犹疑。

“那我就不知道了,目击者就是这么说的,你可以听一听录音。”

“李君,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觉得应该谨慎一些,毕竟是那么重要的线索。”

“啊……是的。”李敏生沉思片刻,“‘朴’这个姓氏,除开韩国人,还有朝鲜人……”

“抱歉,我不是指这个……”工藤新一阻止了他的发散思维,“我是说,她看到的真的是‘朴右京’这三个汉字么?因为不符合常规的外国人姓名拼写方式啊。”

“其实不是也有么?日籍韩裔,我记得有个女作家叫柳美里的,她的姓名写法就全是汉字。还有一些主修日语或者法律的留学生,也会把名字写成对应的汉字吧。”

工藤新一觉得这个说法也不无道理,但到底欠缺严谨,叹了口气:“下午森山警部补会召集案情研讨会,李君一起参加么?”

“当然啊。江户川先生,我觉得这些线索,不妨先调查起来,总要试试所有的可能吧?”

“等会议后再由警部补决定吧。”

搁下电话,工藤新一看到江户川柯南的邮箱里有两封未读邮件的提示,一封是越水七槻的,看样子之前拜托她调查的宫野明美的事有了结果,另一封……

是圆谷光彦的。


原来是送请柬那天,闲聊中提到过的,江户川柯南十岁生日的时候,大家聚会时候的录音。

工藤新一心中刺痛,踌躇半日,还是将音频文件打开了——

“咳咳,说点什么好呢?”是小岛元太的声音,十多年前的他们,还对各种数码产品充满了新奇感。

“元太,我们是来帮柯南过生日的,不是来做获奖感言的。”是圆谷光彦的声音,细细软软的,还没有变声。

“柯南,十岁生日哦!你要高兴一点!明天就是男孩节了,你爸爸妈妈给你买了鲤鱼旗了么?”这个声音娇俏可爱,是吉田步美。

“哦……没有……”回答的声音有点无力,那时候的自己,还在为了没有恢复成工藤新一而感到纠结茫然么?

“你是因为侦探事务所的小姐没来参加你的生日会而失落么?”淡淡的声音,和现在的灰原哀没有太大区别,成熟而克制。

“小兰姐姐说要等新一哥哥回来一起过生日啊。”圆谷光彦插口道,“真是好巧啊,你们居然是同一天生日。”

“因为我和新一哥哥是亲戚的缘故吧。”工藤新一听到江户川柯南的这句,笑了笑,这算什么理由?可孩子们偏偏就信了。

“那我们一起首歌吧!然后柯南许愿吹蜡烛。”吉田步美提议,“生日歌唱的太多了!换一首吧?”

“唱什么好呢?”小岛元太犯难了,“我不擅长唱歌啊。”

“不如我们一起唱校歌吧?我们可是接受过歌剧女王秋庭怜子小姐特训过的呢!”圆谷光彦自信满满。

提议得到了孩子们的响应,歌声立刻响了起来,结果无外乎是江户川柯南因为跑调太厉害被大家抱怨破坏了录音效果,只有吉田步美坚定地维护柯南的歌声,谓之“个人特色”。

“柯南,你刚才许了什么愿呢?”吉田步美声音甜甜的,急切地想知道他的心愿。

“某人的愿望,大概是想立刻长大吧。”淡淡的带着一丝坏笑的声音响起。

“喂喂,我说灰原……”十岁的江户川柯南,对着她总是充满了无奈,工藤新一闭上眼睛,脑海中竟能浮现出那眼镜小侦探窘迫的神情。

“原来是在想着长大之后做什么呀?”这是吉田步美的解读。

“唔……可以这么说吧……”江户川柯南也不否认。

“真好奇啊,二十年后,我们会是什么样子呢?”灰原哀一边问道,一边呵斥着要偷吃鲜奶蛋糕的阿笠博士,“博士!就算是为了木之下女士,为了你们三个月后的婚礼,你也要稍微克制一下吧!”

“我们啊……”圆谷光彦想了想,“大概就是在西多摩市的双子塔的机器里预测的那个样子吧?”

“哈哈,真的么?元太的样子很逗的啊。”吉田步美拍着手,开心地笑了起来。

“二十年后,某人应该成为不输于他的某位远房亲戚的名侦探了吧?”说话的是灰原哀。

“必然的,除开侦探,我没想过还有别的选择。”江户川柯南问道,“那么你呢,二十年后会怎样?科学家灰原哀?”

“这个吗……”灰原哀居然犹豫了一会,声音里带了一丝少见的温柔和羞涩,“如果可以,我觉得我大概会成为可爱的……”

“贤妻——”竟然一下子被江户川柯南猜中,灰原哀却没有恼怒,反而笑道:“是啊,尝试不同的可能,再生两三个孩子,哎,我这样的体质生下的孩子,还是很期待的呢。”

“喂喂……你才十一岁……”

“大侦探你好像今天才满十岁吧。”

“原来小哀也想做个好妈妈啊!”吉田步美欢快的声音再度响起,“柯南,我也想做可爱的贤妻啊!你说好不好?!”

“啊咧咧?”江户川柯南一下子懵住了。

“我吉田步美呀,命中注定是要和你江户川柯南在一起的!”

笑声,闹声,交织着博士的冷笑话,以及,十岁的江户川柯南难以察觉的叹息声……

他们的童年,就这样,再也不会回来了。

时间,却依然一刻不停地奔向约定的二十年。


* * * * * * * * * * * *


长谷川庆本部长,是一个面无表情,不苟言笑的男人。与工藤新一见过的大阪府前警本部长服部平藏比,长谷川本部长的身高十分勉强,但能坐到这个位置,绝非泛泛之辈,据说他的射击和柔道,是整个京都警界首屈一指的。

工藤新一只是没料到,长谷川本部长会亲自出席他们的案情分析会。想来是因为案子发生在西帝大附近,是学生教职人员居住相对集中的地方,不得不引起警方足够的重视。

然而这样的案子,直接负责人只是警部补,参与其中的不是新人就是不熟悉刑案侦破的,工藤新一略一沉吟,觉得长谷川本部长的出现,用意不会太单纯。

长谷川庆一言不发的听着诸人叙述调查结果,时不时做些记录,点头示意。,案发时正值学校正常的上课时间,大楼内的住户多是学生,森山警部补的调查结果基本没有什么太有用的线索,只在案发现场外不远的公共厕所里发现了女子遗弃的黑衣和纱巾。

直到听工藤新一说完,长谷川本部长才赞了一句:“不愧是名侦探工藤家族的人,服部君跟我举荐你的时候,我还担心,你会不会太过年轻,无法胜任。现在看来,江户川君这么优秀,我的担心是多余了。”

工藤新一闻言一愣,只是将目击者的证词简要复述了一遍,指出了其中几个疑点而已,案件调查可以说才刚刚起步,何谈优秀?微一环顾,以森山警部补为首的警员们,一个个都对他投来了奇异的目光,内中含义无外乎是觉得本部长太言过其实。

“那么——”长谷川本部长很快就为调查侦破制定了下一步的方向,“森山,你就按照江户川君的推理,重点调查东山区及西帝学校内的韩国女人,看看有没有符合目击者证词,叫‘朴右京’的。”

“等一下!”工藤新一抢先一步说道,“这只是个推论,我觉得应该再核实一下。”

“这三个汉字不是你们调查的结果么?”长谷川本部长眉头一皱,厉声问道。

“是,但是……”

“时间很紧张,整个西帝也很关注这件事,江户川君,你知道每天有多少媒体打我电话要采访我案件进度么?”

“但是案件有涉外的可能,我建议……”

“你知道调查案件需要多少人力物力财力?你知道警务人员每天花多少公帑在做事?”长谷川本部长脸色一沉,不容他继续分辩,“有线索还要婆婆妈妈,只会错失良机,你应该还记得服部君负责的连环杀人案的那个嫌疑人市川孝良吧?”

长谷川本部长整理好文件,站起身来,也不理工藤新一还要说什么,继道:“我5点要去出席新闻发布会,5点半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会,江户川君有兴趣可以一起参加发布会,谈谈西帝教职人员被害案的新进展。”

“我还是不去了。”对方说是邀请,但也听不出多少欢迎,工藤新一想了想,线索总还是要查下去的,就算他反对,长谷川部长的意思,也会让森山等人不依不饶的顺着这条查下去。现在他能做的,就是等本堂真纯那边反馈的现场建模图了。


* * * * * * * * * * * *


“怎么这种表情?调查不顺利么?”在警本部见到刚散会的工藤新一,服部平次有些惊讶于他整个人的状态。

“服部,我现在有点理解你的难处了。”工藤新一苦笑一下,“以前只觉得松本警视长是长得凶,目暮警部还是很和善的,你父亲虽然十分严肃,但也是值得敬重的前辈。”

服部平次听他这么一说,恍然大悟:“哦,原来长谷川本部长也去开会了啊。别放在心上,他就是那种人。能力也强,但就是太过独断。”

“服部,其实你待在大阪不是挺好的么?为什么选择京都呢?”工藤新一问出了这个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疑问,服部平次是在大阪读的大学,按说留在家乡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嘛……”服部平次叹了口气,“不想被人总是叫做‘本部长的儿子’此其一。其二,因为京都有很多回忆。”

工藤新一听他这么一说,就明白始终还是和和叶有关,也就不再深究下去,换了个话题:“那灰原为什么选择京都?”

“因为京都是日本人的故乡啊。”

“啊?”

“还有西帝当时的校长破格录用她啊,实验室的条件也是全日本首屈一指的。”

“就这么简单?”工藤新一觉得不可思议。

“对,就这么简单。”服部平次笑了笑,拍怕他的肩,“你啊,不要把问题都想得那么复杂。”

“那就换个话题。”工藤新一问道,“浦岛孝幸那里进展如何了?”

“那小子软硬不吃,怎么看都不是只有13岁的心智。不知道是哪个家伙给浦岛家的老太太出馊主意,还真有几个律师来了。不过好在DNA检验结果骗不了人,除开A事件,其余的DNA样本都是他的。”服部平次说道。

“市川孝良呢?”

“死了。”服部平次继续说下去,“浦岛家的花园里有个堆肥池,就被堆在里面做花肥,从尸检结果和市川的就医记录看,就是他本人。浦岛孝幸把市川的相关身份证明丢到了花圃的粉碎机里,结果那东西只能切碎新鲜的树枝和树叶,坏了好几次。不过市川估计也不干净,他的银行账户上,有从浦岛家的账户打给他的两笔巨款。他和浦岛到底谁是主犯,现在都不好说,估计辩护律师会把罪行都推到市川身上,反正他都死了。”

工藤新一只要稍微想想,就明白这种可能性是极大的,沉吟片刻,问道:“服部,你怎么看呢?”

“我觉得整个案子还有很多疑点。”服部平次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市川租借的那辆车,是本田FIT,平时租的人就不多,在车的后备箱里,鉴识课找到了少量人体组织,一部分是属于C事件的无名女子的,还发现几枚指纹,是属于泽村菜穗美的。泽村的案子,恐怕和市川脱不开关系。”

“但是泽村的案子,虽然手法很像,租房人根据描述,和市川也很像,可是找不到动机。”

“对。而且泽村被害的时间内,浦岛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服部平次继道,“再者,星野胜美为什么是被下毒而不是被勒死的?明明没有下雨,吉田步美却被绑架,虽然在浦岛的身上发现了F字母的钥匙扣,但是——”

“但是一个未成年人在晚高峰时期驾车外出,又正好各交通要道有警察在设卡盘查市川孝良的下落……”工藤新一替他说出心中的疑惑,“他那种拙劣的伪装,不是早晚会被送到警察局门口么?”

服部平次低头沉吟道:“果然,你也觉得一切突然变得特别顺利了。”

“现在只能等浦岛孝幸开口么?”

“零口供照样可以结案,但是这几个疑点恐怕很难解决。”对于疑点,服部平次还是只字不提星野胜美案发现场发现的可疑的白色粉末,叹了一叹,“等灰原来吧。”

“灰原?”工藤新一一个愣怔,“她能有什么办法?”

“昨天我们把DNA鉴定结果摆在他面前,告诉他就算什么都不说,一样可以让他在精神病院被关到成年。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起了作用,他提出一个要求,要见星野智美。”

“应该是木村智美吧?”

“他就是这么说的。”服部平次单手支颐,“木村太太有所顾虑,所以灰原过去做说客了。”

“哈,灰原倒像你的手下一样。”

服部平次听到“手下”一词,脸上一动,旋即摊手笑道:“谁叫我人缘好呢?”

“你呀。”工藤新一认真起来,“你可别欺负她。”


* * * * * * * * * * * *


虽然也不是第一次到警察局来了,但木村智美还是显得非常紧张,紧紧抓住灰原哀的胳膊不敢放手。

“灰原教授……我……”靠近会客室,木村智美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发起颤来,一想到是杀害妹妹的凶嫌指明要见自己,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灰原哀轻轻握住她微微发颤的手,柔声安慰道:“智美,别怕。我会陪着你的,服部也会。”

木村智美感受她掌心传来的温度,竭力镇定下来。服部平次为她们打开门,让她们走进去,自己守在门边。

提供给被羁押的嫌疑人的临时会客室内,监控全开,坐在隔壁房间的工藤新一,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一举一动。

以浦岛孝幸现在的身形,量他在警察局里也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浦岛孝幸看到灰原哀陪着进来,咧开嘴猥琐地笑了起来:“美人,你也来了啊。”

“如果需要我回避,没有问题。”灰原哀对他的表情视若无睹,毫无惊惧,倒是身边的木村智美又开始紧张起来。

“哈,算了。”浦岛孝幸扭头看了看监控摄像头,“回避了又怎样?还是有人在看嘛。我说监控的大叔,有兴趣就一起来听吧,看直播不如看现场,对吗?如果你是偷窥狂的话,当我没说过这些话。”

服部平次走过去,使劲拍了拍桌子:“浦岛孝幸,你要见的人已经来了,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

“星野智美,你好啊!”浦岛孝幸看着眼前的女子,畅快地笑了起来,笑到最后,竟带了几分哭腔。

木村智美紧张得死死抓住灰原哀的手,低着头不敢看这个少年。

“呐,果然不记得了呢?”浦岛孝幸,将腿搁到桌子上,身子倚到椅背上,目光轻佻玩味地看着她,“四年不见,结婚了,长得比以前更美了啊。”

“我们……我们以前认识么?”木村智美低着头,小声问道。

“出田英树,这个名字你总该有印象吧?”浦岛孝幸继道,“你们7岁相识,12岁升上国中后分开,高中一年级又成了同班。这样的青梅竹马,你总不会忘记吧?”

木村智美听到这个名字,猛然一抬头,对上浦岛孝幸眸中燃起的幽蓝色火焰,立刻低下头去,只是颤抖着,不再言语。

“看来木村太太记性不太好呢,那我给你看样东西吧。”一边说,一边伸手解开自己上衣的扣子,一颗一颗,慢慢地解开。服部平次见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上前一步站在灰原哀身边,半个身子护住她,如果浦岛孝幸要造次,这个位置足够他一招制敌。

浦岛孝幸哂笑道:“警部大人真是护食心切。”撩开衬衣,之间心口偏右一点的地方,苍白的胸膛中,赫然一个刀疤。

“木村太太,你看啊!你看这是什么?!”浦岛孝幸声音骤然变得粗暴尖利,表情扭曲得如同活鬼一般。

木村智美被吼得瑟瑟发抖,垂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我让你看啊!”浦岛孝幸指着自己身上的刀疤,怒吼着,“不记得了么?这个疤!高中一年级,你被几个高年级女生围攻,就因为你这张漂亮的脸蛋!我给你挡了一刀!你不记得了么?!他妈的是谁抱着我说看到了我的真心要一辈子和我在一起啊?!是谁啊?!”浦岛孝幸说完,轻声笑了笑,将扣子一粒粒扣好,整了整衣服:“哈,认错人了,抱歉抱歉,那个人是星野智美,不是木村智美。”

“你到底是……谁……”木村智美颤抖着问道。

服部平次听到这里,和灰原哀对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看来工藤新一的判断,十之八九就是真相了。

“刚说了啊,我,就是出田英树,你的青梅竹马。”浦岛孝幸笑得云淡风轻,对着监控比着中指道,“你们当我是疯子也行,偷窥狂大叔!”

“不!英树已经失踪了!他消失了!一声不吭地丢下我就走了!”木村智美得到了答案,瞬间花容失色,苍白着脸否定道,“而且……而且……”望着面前的少年,又不敢说下去了。

“而且出田英树今年应该25岁了吧?”浦岛孝幸戏谑地笑了笑,脸上那不合年龄的表情又现了出来,“四年前,我结束加班之后,在回家的路上,被人从背后袭击迷晕了,醒过来之后,我就变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小孩子!不知道年龄,不知道该去哪儿,不知道谁能相信我!我说我是被外星人劫持了,可他们都认为是我脑子有问题!你知道那种感受么?!努力了那么久,突然间,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儿,又变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儿!

“我啊,从小就没有母亲,父亲也早早死了,遇到智美你,我感觉到自己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你曾经是我人生中的光,你知道么?!

“可是你对我做了什么?你找过我么?你等过我么?你只会说说罢了。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你一转身,还不是投向别人的怀抱?!

“那天下着雨,我到你家门口去等你,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你从我身边匆匆走过,上了另一个男人的车!你手里还攥着我送给你的钥匙扣,居然认不出我来?!星野智美你摸摸你的良心问问自己,你当初说爱我,都是在骗人么?!”

“不……不……”木村智美不住耸动,嗫嚅着否认,“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以为你把我抛弃了……”

“骗子!”浦岛孝幸冷笑一声,“你这样以为就可以减少你道德上的负罪感?不是你不忠,是我不义。嗤。你,星野智美,还有你,服部警部,你们都是骗子!”继而哈哈大笑起来,是笑意,也是无限悲怆。

笑到喘不过气来,浦岛孝幸才缓了缓。服部平次问他:“那你为什么要杀人?”

浦岛孝幸嬉笑着摸着下巴,歪着脑袋故作天真地说道:“那天下着雨,那个姑娘,叫什么?市川喜欢的姑娘。”又想了半天,没有印象,“反正挺漂亮的。拿着BIG队的钥匙挂件,和我当初送给智美的那个一样,我看着她那个样子我就生气!市川和我抱怨那姑娘眼界太高,我就说,‘那我帮你做了她,给你按住手脚’!” 吐沫横飞地说起第一次作案,浦岛孝幸眼中绽放出邪恶的光芒,“可市川太没用了,绑了她又不敢怎样,我看着她那个样子,真的很像智美你啊,那么漂亮,那么讨厌!我就弄死了她!真好笑,市川还以为是他自己绑得太紧害死了她!哈哈哈哈!”

“后来你就以此要挟市川?”服部平次沉声问道。

“是啊,不然你以为呢?忘记青梅竹马的警部大人?”浦岛孝幸靠着椅背,冷嗤一声。灰原哀拉住怒火中烧的服部平次,示意听他说完。

“后来啊,智美你到浦岛家来上花道课,嘻嘻,新娘的必修课嘛。我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地出现在你面前,你还是没认出我来!”浦岛孝幸低吼一声,“你婚礼那天我没打算杀人,可是我看到你的样子,看到你那个酷似的妹妹的样子,我就生气啊!我真的生气啊!我舍不得杀你,你知道么?我到现在还深爱着你,但是我必须做点什么,表示我已经来过了!哈哈哈。”浦岛孝幸详细的回忆了每一个细节,事无巨细,好像要强迫所有人,跟着他重新作案。

“智美,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么?”浦岛孝幸回忆完后,淡定地挠挠头,冲着木村智美咧嘴笑了起来,“我要你一辈子记着,那些人的死,都是因为你,我要他们都听到,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我要你每天晚上,都活在无穷无尽的噩梦里,活在别人的指责里!”

“够了!”灰原哀铁青着脸,将他喝断。

“哎呦,美人,听不下去了?害臊了么?”浦岛孝幸毫不在意,嚣张放肆地大笑着。

“啪”的一声脆响,一个巴掌干净利落地落在他的脸上。

“像你这样偏执的人,心中只有恶念,无论你遭遇怎样的挫折,也都只会把过错推到别人的身上!”灰原哀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喝道,“这一巴掌,是为智美打的。我不是警方的人,你要找律师来告我,我等法院的传票。”

浦岛孝幸一个愣怔,骤然爆发出一声怒吼,一把将桌子上的水杯撸到地上:“你懂什么?!你这样什么都优秀,一帆风顺,要才有才要貌有貌,爱情事业朋友什么都有的人!你懂什么叫一无所有,失去一切么?你懂被世界抛弃的滋味么?!你爱心泛滥你同情她!你为什么不同情我?!”

“啪”的一声又是一个巴掌,灰原哀冷静但充满了笃定,一字一句说道:“因为你不值得。”

灰原哀正视着他的双眼,继道:“我曾经认识一个人,和你一样的遭遇,甚至比你更惨,他独自背负一切,不但要保守身份的秘密,还要躲避追杀。他日日夜夜看着自己心上人近在咫尺却不能与她相认,只为了保护她的安全。他宁可自己从心上人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也不要她再为自己流泪。你口口声声说你爱着智美,但你所做的一切,只让我看到了占有欲!”

浦岛孝幸捂着肿胀的脸颊,怔怔地看着这个瘦弱的女人。寂静片刻的会客室,又响起她的声音:“失去父母,不是你的过错,但是浦岛夫人难道对你不好么?你珍惜过她么?没有朋友,只是因为环境改变了么?你是出田英树的时候没有朋友,变成了浦岛孝幸还是没有朋友,难道不是你自己的原因么?!智美她,不需要对你人生的失败负责!她有权利去追求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幸福。像你这样的人,只是用可怜博取她一时的同情而已!你这样的懦夫,也只有勇气去报复比你弱的无辜人,竟然没有半分怨恨让你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一声嘤咛,木村智美捂着脸哭着跑开,灰原哀和服部平次交换了个眼色:“我去追她,剩下的就看你的了。”

“知道。”服部平次点头小声道,“一定要问出APTX的事来。”



“木村太太,我是SU侦探社的江户川柯南,接受您委托的侦探。”走廊上,木村智美已经被工藤新一拦住,想尽力安抚住她的情绪,但愣了一会,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工藤新一看到追出来的灰原哀,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那样长篇大论义正言辞的她。

那个很不一样,但又是意料之中的她。

她方才说的“认识的那个人”,应当就是自己无误了。可是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自己了解如此之深?仅仅是因为同为APTX4869受害者的缘故么?仅仅是因为在彼此的第二个童年成为了同学的缘故么?

不,绝不仅是这样的!

工藤新一看着此刻柔声安慰木村智美的灰原哀,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但只在一瞬,又都跌入烟尘之中了。

“灰原教授……”木村智美停止了哭泣,红肿着眼睛,“我需要时间……我无法相信,英树会是这样的人……”

灰原哀抚着她的背,让她平复情绪:“勇敢点,智美,错不在你。”

木村智美哽咽道:“我需要时间……我……我和诚君正在办理离婚。可是,教授,我还是非常犹豫……”

“犹豫什么?因为还有爱么?”

“不。”木村智美坚定地摇摇头,“我和他,举办婚礼到现在,也不过两个月不到而已。现在就离婚……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你能堵住别人的嘴么?”

木村智美迟疑片刻,又缓缓摇了摇头,灰原哀继道:“既然人是为自己而活,那么就立即停止这个错误。你没有亏欠过他。”

木村智美愣怔半晌,先是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不知道到底是在肯定什么,还是在否定什么。


目送她独自远去的背影,灰原哀颓力地一叹,倚着墙休息着。

“累了就回去吧?”工藤新一在她身边站定,看着她瘦削单薄的肩膀,想着她也是连日劳累,真担心一个不留神,她就会晕倒。

她双目微阖:“没事,先等等服部吧。应该很快就会问出结果。”

“我不明白。”工藤新一问道,“木村智美为什么还那么舍不得木村诚?”

“大概因为……你不是女人吧。”

“如果换做是你,你是会坚定地做出正确的选择的,不是么?”

灰原哀缓缓睁开眼睛:“当局者迷,如果身在其中,也未必能真地明白对错,何况感情这种事,也没有什么非黑即白可言。”

“那你刚才说得那么坚定,就像审判官一样。”工藤新一微微一笑。

“哈……”灰原哀淡淡道,“因为我毕竟是她的局外人。”

两人沉寂良久,服部平次那边的审讯还在继续,工藤新一觉得暂时没有再去看监控的必要,便陪她坐在外面等待。

“这么说,浦岛孝幸,应该和我当年的遭遇一样,被迫服下了APTX4869?”

“耽搁了两天,检测结果最快明天上午才出来,不过从他的供述看,应该确实是这样。”

“可那种药,不是只让人倒退10岁么?可我记得服部说,骨龄测试,浦岛孝幸确实不到14岁。”工藤新一问道。

“大概是因为个体的差异吧。”

“发愁么?怎么将他绳之于法?明明知道他是个25岁的成年人,却没有一点办法证明。”

灰原哀沉声道:“不,也不是没有办法。我可以去证明。”

“你?”工藤新一心跳骤然加快,大概猜出她想说什么,但又希望是自己猜错了。

“对……我。”灰原哀平静无波地说道,“工藤,其实我和你一样,也是服用过那种药。”

“我早就知道了。”工藤新一笑道。

灰原哀诧异的看着他:“你……”

“宫野志保,真实年龄是34岁,前组织药物研发组的成员。你所谓的姐姐‘宫野绘里’其实根本不存在,你的姐姐叫宫野明美。”工藤新一将属于她的真实娓娓道来,“你不要管我怎么知道的。我是个侦探。”

汹涌而来的心潮在回忆中惊涛拍岸,席卷着她轻轻放置在心角一隅的十六年。

灰原哀默然良久,说道:“抱歉……我打乱了你的人生。”

“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你说的对,要怨恨就应该怨恨那个让我吃下药的人,怨恨那个逼迫你研发这种药的人。”明明把他的人生搅得一团糟的人是她,现在来安慰她的人,竟然是他。

一瞬间,灰原哀的鼻尖有些酸酸的。

“你是不想让我的人生,继续和这么复杂的事扯上关系吧。”工藤新一微笑着继道,“回忆什么的,我可能终我一生都不会完全想起来,但是我记得我答应过你——我会保护你。我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而且光彦死了,步美又差点遭遇不幸……我不想……不想你也……”

灰原哀怔怔望着他,眼前的他,眸中尽是让她曾经眷恋过的从未消褪的暖意,看得人心中几欲融化。那些几乎已经被她自己尘封的往事又桩桩件件涌上心头,竟哽在胸中,一句也说不出来。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可是个侦探。”工藤新一自信地笑了笑,“你如今的生活,也来之不易,出庭作证什么的,还是交给我吧,这么出风头的事我怎么能错过?”
“你……”

他那样微笑着,就像一束阳光,温暖而耀眼,但永远不会灼伤她。

那时候,明明同为孩童形态的他已是自顾不暇,却依然会竭尽全力保护她,保护身边任何一个人不受伤害,在西多摩市的双子塔,在爆炸瞬间的公交车,在北之泽的滑雪场……

一股奇异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


“我说你们俩,大眼瞪小眼的干什么呢?”服部平次从审讯室出来,一脸的疑惑。

“这家伙跟我争出庭作证的机会呢。”工藤新一指了指身侧的灰原哀,小声笑道,“就是这个叫宫野志保的家伙。”

“啊?!”服部平次一惊,压低嗓门道,“你都……知道了?”捂住心口,不敢去看灰原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天自己说漏了嘴的缘故。

“拜托我说了多少次了,我是失忆不是失智。”工藤新一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审讯如何了?”

“基本都交代了。但是还有不少细节对不上。”

“哦?”


服部平次说道:“星野胜美的死因,他说是勒死的,始终绝口不提飞燕草种子的事。泽村菜穗美的案子,绑架步美,抛尸菲律宾女人,他坚持说自己是被一个叫‘江户川里久’的女人威胁才做的。”

一听到这个名字,二人俱是一惊。

“他那么有恃无恐,居然也能有人威胁到他?”工藤新一心知事情必有复杂的内情,但仍忍不住觉得可笑。

“那你们俩猜猜,他是因为什么才被威胁的?”

灰原哀沉吟片刻:“他不过是仗着没达到刑事责任能力年限罢了,那个女人,难道要挟他不照着做的话,就给他吃下解药么?反正DNA鉴定是跑不掉的铁证。”

“答对了。”

“那个女人,是那个组织的人么?”工藤新一问道。

“开发药物是要钱的,就算组织的残部还在开发这种药物,怎么会突然善心大发去研制解药?”灰原哀无法给他答案,只觉得组织会拥有APTX的解药,实在是荒谬。

“说不定只是骗他就范呢?”服部平次继道,“江户川里久这个名字,真的很让人在意。但是浦岛提供不出什么证据证明这个女人确实存在,可要说凑巧,那也巧合得过分了。”

“既然要要挟他,就算没见过,也有联系方式吧?”工藤新一问道。

“用无线电联系啊。真是来无影去无踪。”服部平次摊了摊手,“不管怎样,今晚要熬夜写报告了。”伸了伸懒腰,又道:“对了,出庭作证什么的,你俩不用抢来抢去了。我想了两天,不是可以请本堂真纯的哥哥,赤井秀一么?他是当年负责追查组织的FBI主要成员之一,通过他,由FBI出具官方书证,再由灰原的实验室出具药物检测分析结果报告,基因鉴定什么的,你俩就不需要站到风尖浪口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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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 Go Your Own Way

M. Go Your Own Way

然而只是过了三天两夜,世界又立马变了个样。

工藤新一也没想到,舆论造势居然如此迅猛,前几天翻开报纸,还铺天盖地满是“日本天才少年小林洋介夺得亚太地区计算机比赛第一名”的报道,今天的关注点,已然转移到了“名侦探工藤家族新秀江户川柯南”的身上。

在长谷川本部长的指示下,京都警方迅速对辖区内各高校韩国籍女性留学生展开了调查,继而扩大到日籍韩裔、在日朝鲜人,调查范围也从高校转到了中学,乃至有韩国人的打工点……

朴姓是韩国大姓,在留学生众多的京都,也不少见。警方名义上自然只是调查或者协查,一时间,凡有些许可疑者,也是在各区分署进进出出,这其中被发现的黑工倒也算是额外收获了。

但这些本也和工藤新一,或者说江户川柯南无关。作为一名侦探,执法权并不在他手里,他能做的,无外乎是提出线索,指出方向。

可现在,一切已经渐渐失控,也可能,一开始就没被他掌控过。

因为被调查被怀疑而失去打工工作的留学生,怎样感到愤怒还是情理之中,然而长谷川本部长在之前的新闻发布会上公布“‘朴右京’是由江户川柯南这位侦探发现的重要线索,并在他的建议下展开了进一步调查”的信息,无疑是祸水东引,将矛头直指他江户川柯南了。

怒火自然不可能跑去京都府警本部那里撒,自然而然的,一介平民名不见经传的江户川柯南,就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尽管在日朝总联等这类机构在日本是人微言轻,于警方而言,调查也不过是履行职责,保护合法公民的安全,还不至于把破坏东亚平衡的罪名直接安在江户川柯南这个年轻人的头上,但是走在路上被直接抗议这种事,多了谁也吃不消。

长谷川本部长大概是早就算准了这件事不大不小,合理合法,所以才敢在新闻发布会上说那样的话吧。

舆论是讨论不出“朴右京”到底是谁的,但是却被诡异地引向了“日本侦探是否缺乏行业规范”这类话题上。研究西方法学的专业人士也搬出西方国家对私家侦探制定的管理制度与专门立法,直指本国在这方面的缺失,继而引发的对1982年的《警备业法》和前些年出台的《私人侦探服务条例》是否能跟得上新形势的变化的大讨论,更是工藤新一始料未及的。

一时间,行业是否会重新洗牌的压力隐现出来,SU侦探社时不时被同行打电话,来要求研讨研讨。

即便,无论从民众需要还是战后秩序的层面来说,日本社会当然需要私家侦探继续维持现状,但这并不妨碍专业与非专业人士的探讨热情。打开BBS,随处可见四处弥漫着硝烟、带着不同文字的骂战。江户川柯南成了江户川乱步之后,江户川氏的又一名人。

这些,给工藤新一带来的,还有民众对江户川柯南推理能力的普遍质疑。长谷川部长的再一次表态也非常及时,他义正言辞的声明,出于对公众负责的态度,将限制私家侦探在这起刑案里的介入程度。话没说满了,但也算是个可进可退的交代。

还好,这件事并没有牵连到力荐江户川柯南参与调查的服部平次。而服部平次在本部长办公室摔了一个茶杯后,也争取到接替森山警部补来调查圆谷光彦一案的权利。名声什么的,对工藤新一来说早已看淡,横竖被拉出去的是江户川柯南,被骚扰烦了,也还有法律作为武器来维权,然而如果不能为好友光彦做点什么,他才会真觉得要抱憾终身。



将手机调成了静音,一切陌生号码全都拦截,工藤新一终于可以安静地坐下来喝口茶了。

服部平次的住所内,不大的客厅里,沙发上,椅子上,坐满了人。

工藤新一,服部平次,灰原哀,还有来京都处理下属江户川事件的本堂英祐,以及他的亲姐姐水无怜奈,他的大舅子赤井秀一。

之前灰原哀听从服部平次的建议,联系了赤井秀一,希望能见面详谈FBI出具书证的事。本堂英祐作为SU侦探社的社长,安顿好身怀六甲的妻子后,与赤井秀一一起赶到京都。倒是水无怜奈的出现,让大家都感到十分意外。

原本是商量下一步计划的会面,突然就变成了本堂英祐左右为难的局面,借着服部平次的地方,倒挤得原本的主人像个外人一样。

“FBI不能为这件事出具书证。”身为CIA要员的水无怜奈沉默片刻之后,也不待大家说明情况,一语道破他们筹谋之事。

“我不知道CIA居然也有权来管FBI的事。”赤井秀一背靠着阳台的落地窗,高大的身形挡去了大半阳光,“你们一直在监听我么?”

水无怜奈坐在沙发上,双手环抱,闭着眼不去看他,似是这样就能抵御住他的压迫感,言语冷冽地说道:“因为是你们,我才亲自来走一趟,是劝诫,也是警告——放弃愚蠢的念头,FBI绝不能为这么件小事出具书证。”

“理由?”服部平次被她口中的小事激发了怒点,闯进别人家里来威胁主人,这帮家伙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法律?!

“因为CIA也好,FBI也好,在日调查组织相关案件的行为,并不符合日本法律。”工藤新一淡淡一笑,从水无怜奈出现在这里起,他就能推测出大概了,“而且,组织的存在有其必要性。”

“你知道些什么?”水无怜奈瞥了他一眼。

“我原以为,安全软件开发商每年自己制作多少病毒投放到用户端,是众所皆知的事呢。”工藤新一无所谓地笑笑。

“哈?”水无怜奈哂笑一声,“你以为,以宫野志保的家族犯罪史,她怎么能变成灰原哀安安稳稳活到现在?工藤新一,人,不能太贪心。”

“姐姐……”本堂英祐想出声制止,但气氛很快又凝固起来。水无怜奈完全不去搭理弟弟,于她而言,已经算仁至义尽:“赤井,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姐姐,其实,他们也是为了正义。”纵然已经是SU侦探社的社长,但和姐姐、妻子比起来,本堂英祐还是说话行事最弱气的那个。

“正义?”水无怜奈纤眉一轩,精致的妆容也挡不住她唇角的细纹,如今的她已连连高升,说话行事也不再是当年一起战斗过的那个年轻女子了,“英祐,对CIA和FBI来说,美利坚的利益就是正义。赤井,FBI的F,代表的是什么,不用我来教你吧?”

FBI,忠诚Fidelity,勇敢Bravery和正直Integrity,是他们终身不变的信条。

赤井秀一一直在沉默,脸上的寒霜结了一层又一层。美国机构肆无忌惮地在日本追踪跨国犯罪组织,这长达二十多年的秘密行动一旦曝光,会带来什么样深远的影响,谁也计算不到。

“只是出具书证,案子可以申请不公开审理……”本堂英祐出了个折中建议,但立即被其姐打断:“绝对不可以!”

服部平次讥诮道:“当初我一直以为,要隐瞒组织的存在,是因为它的庞大和无所不在,如今看起来,最庞大最无所不在的恐怖组织,是USA嘛。哈哈哈,真是可笑。”

“Shut up!”水无怜奈喝道。

服部平次只是摊摊手:“你不必那么紧张,我只是笑我自己太天真,在新加坡的那条船上,我就应该彻底觉悟。”

“那从现在起,你们就忘掉这个愚蠢的提议吧。”水无怜奈继道,“出于朋友之义,我可以想办法解决江户川柯南现在的麻烦。”

“我自己的麻烦,我自己解决,不劳费心。”工藤新一冷冷道,“既然你已经这么说了,无论赤井先生愿意不愿意,FBI都不可能出具具备行政效力的官方书证了。所以,水无小姐你没必要在这里继续危言耸听。”

“你以为我只是在吓唬你么?”水无怜奈真是觉得这个人十几年来分毫未变,还是那么不知道天高地厚,“CIA可以让你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根本不需要用APTX4869那种药。”

“水无,你说够了么?”赤井秀一冷冽的声音响起,然而更多的沉默只暗示着他的无奈。

水无怜奈横了他一眼:“赤井,我真的是很客气了才在这里和你们废话,不要逼我再拿枪指着你的脑袋!

“哦?你试试?”

“够了!你们都够了!”愤怒的服部平次再也忍不住,爆喝一声,“这是我的家!麻烦你们FBI也好CIA也好,要掐的请出去!”

望着起身准备离开的客人们,灰原哀突然开口:“水无小姐,如果我们答应了,你拿什么条件来跟我们交换?”

“你在跟我谈条件?”水无怜奈打量着这个纤瘦的女子,纵然见过数次,但她从来没把这个灰原哀放在眼里过。

“准确的说,是威胁。”灰原哀冷冷笑道,“赤井固然不能出面说什么,但是我作为组织曾经的成员,虽然只是研发组的,可多少也知道一些事。安室透殉职前,在日本警方那里应该也存了一些机密档案,还有当年名主持水无怜奈的档案,江户川柯南相关的卷宗,并不全都掌握在你们的手里。”工藤新一和服部平次看着她,不知道她究竟在做什么盘算。

“我喜欢别人和我说话直接一些。”摸不着灰原哀的底牌,水无怜奈语气稍微见缓。

灰原哀坐在沙发上,冷冷地依旧按照自己的说话方式道:“我有个英国朋友,和警视厅关系密切,有MI6的背景。组织的发源地,可是英国。”

“美英可是盟友。”水无怜奈不禁笑她天真。

“日美也是啊。”灰原哀唇角微扬,“你的威胁我都信,你的好意我也明白,所以这件事,可以到此为止。不过就像别人给江户川柯南找的麻烦一样,虽然不大不小,本质上不是什么问题,可真要有人想发难,超速闯红灯都会变成事。你们CIA的前局长Petraeus,不是世界扬名了么?”

“喂!灰原!”服部平次忍不住出声,却被她抬手止住,知道她说话都是有的放矢,便不再言语,听她继道:“水无小姐,我需要全日本最好的实验室。”

“你要做什么?”水无怜奈犹疑道。

“放心,绝不是研制生化武器。”灰原哀仍是一脸的波澜不惊,“既然让FBI出具书证的路行不通,我和工藤作为人证出庭作证,你们肯定也会阻止,那么在保证不触及你们相关利益的前提下,我不得不想别的方法。”

“什么时候要?”水无怜奈略一沉吟,言外之意是已经答应了。

“越快越好,期限么,一年起,你看着办。”



待人走后,工藤新一看了看手机短讯,是赤井秀一的,也算是意料之中,还是在劝他们放弃原本的计划。

【为了你自己,更是为了宫野。】

无怪乎赤井秀一那样的性子会一直甘愿被水无怜奈压制在下风,保持奇怪的沉默。

为了一时的热血,毁掉今后的路,以他们那种做大事看全盘的人的思路来说,怎么想都不划算吧。

回头看看灰原哀,正淡定地清洗着刚才招待客人的杯子,重新烧上水。服部平次倒有些坐立不安:“灰原,你说的MI6的朋友,难道是指那小子?”

“嘘——”灰原哀伸出修长的手指,放在唇上示意他噤声,脸上露出一点顽皮的笑意,“小心有监听。”

服部平次被她吓了一跳,赶紧在客厅的边边角角搜寻了一边,确认是被她耍了才气呼呼地坐了下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工藤新一拍拍好友的肩:“服部,放轻松,既然灰原这么说了,她肯定有自己的打算。”

小麦色的皮肤因为激动的情绪,充斥了异样的红,关西腔的警部素来个性爽直,却不是说话粗心大意不顾人感受的那种人,事关好友,不由得不激动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她在盘算什么?!带有缺陷的解药,那种东西,是拿她自己再做试验还是拿你做试验?!就这么做出来直接给浦岛吃,如果出什么事,我怎么再护着你们俩?!”
工藤新一愣住了。

以常理推断,开发解药,仅有不完全的APTX4869和临时解药是绝对不够的,临床试验绝对不可或缺……

那么……

难道……

心虚地看着纤弱苍白的灰原哀,工藤新一觉得自己到底算什么推理天才呢?这么简单的事,难道不是稍微深想一下就可以看穿的么?!

明明为了一个病人,即便是身为主治医生,她也根本没有做到这个地步的必要!

仅仅是因为歉疚么?仅仅是因为赎罪么?

他怔怔地呆望着眼前的挚友,渐渐想起,一些零零星星的片段:在他身为小柯南的时候,失踪两天的糟糕状态下,弄得浑身是伤也要来救他的灰原哀;在杯户饭店楼顶,要切断联系,独自面对GIN的子弹的灰原哀;在满月之夜,为了不让他与组织牵连太深,拼尽全力,以自己性命做交换,去面对让人战栗的Vermouth的灰原哀……

当时的心情,能记起来的,不是不感动,而如今,席卷全身的,更多夹杂这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震撼。

后来,江户川柯南变回了工藤新一,灰原哀却永远只是灰原哀,难道仅仅是因为她贪恋现在安逸的生活,想与宫野志保一刀两断么?

还是说……还是说,因为经常性服用临时解药,以自己的身体作为试验品,而产生了不可逆转的抗药性呢?

不,不……工藤新一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杂念什么的,是多么的不合时宜。

情不自禁地向她投注询问的目光,又被轻巧的回避开来。“服部啊……”灰原哀柔声笑道,“你真是,太小看我了吧?”

“你……”服部平次一个气结,抓起杯子猛灌了一口水,“拗不过你。”

“你们俩都不用担心,解药的研发是必须的,不只是为了将浦岛绳之以法,也是为了避免再有新的受害者出现。”灰原哀坐下来抿了一口茶,淡淡道,“浦岛孝幸那里我已经想好了,只要稍微减少一些剂量,让他在骨龄测试里达到成年,就可以了。”

“可是这样的话……”工藤新一迟疑的问道,“没有问题么?”

“理论上是没有问题的。”灰原哀淡淡道,“当年积累下来的数据都还在。不过个体总有一些差异,为防万一,到时候必须要在医院进行,有意外的话可以及时补救。”

“就算是成功了,也没法真正让他为受害者偿命吧?”服部平次略一沉吟,“法务省现在都不批死刑判决。而且在辩护律师那里,市川孝良多少会帮他担掉不少罪责。”

“即便是把他在精神病院关到死,也比让他逍遥法外的强。”工藤新一显然是同意了灰原哀的提议。

灰原哀淡淡说道:“至少我们问心无愧。”

“我说灰原。”服部平次突然跑题道,“你刚才对那个水无怜奈,手段有点流氓,你自己觉出来没有?”

“有么?”灰原哀故作无辜地微微歪了歪脑袋,笑道,“坚持原则的大前提下,偶尔做做变通也没什么不好啊。何况对付这种有国家暴力机器做后台的流氓,你得比她更流氓。”

“你啊,太自信演技了吧。”服部平次一脸无奈,“工藤,你怎么说?”

“不像流氓像女王。”工藤新一举起手来摆了摆,“我等佩服。”

“你装什么招财猫啊!”服部平次用胳膊一把轻轻勒住他的脖子,在头上敲了几下,“好了好了,反正我是奉陪到底的。”

气氛终于稍微轻松了一会,服部平次问道:“工藤,刚才走的时候,本堂那小子在你耳边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让我别忘记下午4点半在王子酒店的新闻发布会。”工藤新一一派淡然,仿佛自己不是发布会的主角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参与者。

“那我们……”灰原哀正欲继续说下去,却被工藤新一及时打断:“你就别去了,人挤人的。何况……”突然又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何况媒体现在在关注蹩脚侦探江户川柯南、京都府警本部服部平次警部、西帝最年轻的美女教授灰原哀的三角恋,对吧?”服部平次把媒体的标题倒背如流,“真是一群笨蛋,有见过谈得这么心平气和的三角恋么?”

“无谓把无辜的你们牵连进来,既然舆论矛头现在对准的是我,就由我独自去面对吧。”和服部平次满不在乎嬉笑怒骂的态度比,工藤新一要认真严肃很多。

“那我和你一起去吧。”服部平次,“反正圆谷光彦的案子现在是我负责,今天也不用去本部报到。”

“服部。”灰原哀撑着脑袋,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俩,“小心被媒体写成,蹩脚侦探江户川柯南、京都警本部服部平次警部的禁忌之恋哦。”

“灰原哀!”关西腔响彻客厅,“我要!涨!房!租!”


* * * * * * * * * * * *


闪烁的镁光灯,媒体追逐的对象,众星捧月的新闻发布会主角,工藤新一不是没有经历过,但以江户川柯南的身份去面对,还真是第一次。

距离4点半的发布会还有二十多分钟,工藤新一早早地来到王子酒店二楼的休息室,没想到的是,本堂英祐早就在那里等他了,休息室里,除开越水七槻,还有九名陌生人。

本堂英祐笑着为他一一引荐,工藤新一这才知道,为了今天的新闻发布会,SU侦探社暂时停下了一切业务,要求全体社员来京都为他打气。
一贯被笑为弱气的本堂英祐,能将SU侦探社在短短的两年内能打造成侦探行业里一块招牌,果然不是说说而已。纵然明白这些素未谋面的侦探们,是出于对社长夫妇的信任,才选择站在他这个新人的身边,工藤新一心中仍不免充盈着难以言说的感动,但此时此刻,多余的言语,倒显得太过矫情了。

“江户川君,你打算怎么做呢?”虽然有老板坐镇,但一个年轻的侦探日向,还是禁不住紧张地搓着手,这毕竟算是SU侦探社有史以来,遇到的最大的一桩信誉危机了。

“好好表现,想说什么就说。”本堂英祐对这个昔日情敌竖起了大拇指。

工藤新一只是笑着整了整衣领。

“哎?又是鱼见这家伙!”一个低头看着手机新闻的侦探不由得嚷了起来,“这说的都是些什么啊?!”

大家不禁凑了过去,原来手机上播放的,是鱼见三郎在日卖电视台做的访谈节目。那位侦探将手机音量调到最高——

“主持人:对于这件事,我们也注意到,有评论认为,是因为日本警界力量太弱,才会导致长期以来一直过度依赖私家侦探。鱼见议员对此有什么看法呢?

鱼见:私家侦探行业在日本如此蓬勃发展,是日本的特色,这点我们谁都不应抹杀。尤其在经济发展时期,私家侦探对于商业竞争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然而对于刑事案件的过度介入,也很容易让普通人产生一种警察无能的错觉,我认为,这对于辛苦守护一方百姓的警察们来说,是相当不公平的。我也有注意到,公众喜欢追逐、美化个人英雄,十几年前名噪一时的‘沉睡的小五郎’就是最好的例子。但是十几年过去了,守护百姓维持社会治安的,还是我们的警察,而不是一两个名侦探。

主持人:所以鱼见议员的观点也是支持向欧美学习,对私家侦探行业作为特种行业管理么?

鱼见:不,我的意思是,应该严格规范私家侦探的经营范围,对于涉及国家机密、刑事案件、核心利益的,都应该对私家侦探的参与介入,采取更加谨慎的态度。

主持人: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譬如一名私家侦探,因为警方办案需要,参与了调查,结果从警方的系统里窥视到了公民的个人信息,这个时候就对私家侦探的个人道德要提出很高的要求了。所以从保护公民个人隐私的角度来说,也应该规范起来。

鱼见:这是你个人的理解,但我也不认为有问题。

主持人:呐,本来就是各抒己见的讨论啊。

鱼见:另外一点,我也注意到,日本的警察,在面对复杂刑案的时候,常常会面临经费短缺,人手不够的窘境,所以我下一步打算提交一个议案,讨论如何合理提高警察的收入待遇,并将吸纳年轻人加入警界作为重点,有必要提升他们的荣誉感,增加他们的团队意识,而不是花了纳税人的钱,让私家侦探成为个人英雄。
……”

“这老东西还真能说!”日向到底年轻沉不住气,骂骂咧咧起来。

工藤新一苦笑着摸摸下巴,只觉得自己和这种人比,还是太过年轻。看着鱼见三郎在电视上意气风发的姿态,完全一扫儿子的案子带来的阴霾。长谷川本部长没必要绕着弯子对付一个江户川柯南,说到底,恐怕这次事件背后的推手,就是鱼见三郎。

翻翻相关手机新闻,那个叫浅仓的律师,已经行动起来,放话要帮被无辜殃及的韩国留学生免费打官司,状告的对象,自然是他这个胡乱推理冤枉好人的江户川柯南。

较真的话,大概最后还是会因为证据不足而败诉,但足够把他江户川柯南烦上一阵子了。工藤新一收起手机,难得地板起脸来,别的事他无所谓,见招拆招,但要挡着他调查光彦的案子,也别怪他在法庭上不给他们面子。


* * * * * * * * * * * *


除开国内的各大主流媒体、京都的地方媒体,还来了好几家韩国媒体,各家的长枪短炮紧紧瞄准着正坐主位的年轻的侦探。按照常规,应该是江户川柯南鞠躬谢罪,并表示自己将永远退出侦探界,从此销声匿迹。所以,各家的新闻通稿都已经写好了,就等着抢拍到他道歉的照片好配发。几家有竞争关系的同行也在角落里坐着,冷眼看着SU侦探社身陷囹圄。

“为了调查案件的真相,还我好友圆谷光彦一个公道,在掌握已有线索的情况下,作出合理的推断,我江户川柯南,从来不认为有什么错的。”这句话甫一出口,身边坐定的SU侦探社的其他探员倒吸一口冷气,只有本堂英祐和越水七槻仍是神情不变,听他继续说下去。

工藤新一只是坚定地将目光投向远方,完全没有和媒体多客套的意思:“我从不会用推理,将人逼上绝路,过去是,现在是,今后也是。”

“你这是不打算道歉了?!”操着外国口音的质问响了起来。

“我,江户川柯南,只坚信,真相只有一个。为了这个真相,也为了我的好友,我将赌上我的职业生涯,在未来的一个月内,全力以赴,抓住真凶。与其将时间花在根本错不在我的道歉上,不如将时间放在调查真相上。”工藤新一的语速不快,但说得中气十足,无比清晰。

“听说京都府警本部已经终止了和您的合作,不打算谈谈么?”又一个记者发问。

“对这种决定,应该去问长谷川本部长,而不是江户川君。”本堂英祐立刻接口道。

“作为SU侦探社的创始人,本堂社长不需要对公众表态么?”

本堂英祐推了推眼镜,用淡然而不失坚定的语气回应道:“SU将全力支持江户川君,支持SU侦探社的每一位成员。”

“咔嚓咔嚓”快门的声音此起彼伏,不断闪烁的镁光灯,照亮他们无比执着的脸。

“啪啪啪”,倚门而立的黑皮肤的警部,为台上的好友鼓起掌来,即便这掌声迅速就被嘈杂喧闹的提问声所淹没。

退场的工藤新一隔着记者们,远远地看到好友,只郑重点头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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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户川先生真很厉害啊。”自认为害得江户川柯南走到不得不面对媒体这步,绝对有很多是自己的责任,小警员李敏生也来到了王子酒店,硬是要拉着江户川和服部警部在20楼的旋转餐厅共进晚餐。工藤新一笑着婉拒了,觉得既然长谷川本部长都不同意自己再介入警方的调查了,和服部之外的警员凑到一起,总是不大合适。

看着工藤新一远去的背影,小警员有些紧张局促:“服部警部,江户川先生不会是真的生气了吧?”最近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他想起来就觉得坐立不安。

“没有的事。他不是那种人。既然说了要一个月内查出真凶,时间肯定非常紧张。”服部平次安慰这个新人下属,“这样吧,一起去吃拉面好了,我知道有一家不错的拉面馆。我请客。”

小警员有些不好意思,奈何上司盛情难却。走过几条街,路过一家门面不大的甜品店,闹哄哄地聚了一堆人。李敏生急于在上司面前表现一下,把丢掉的分给扳回来,急匆匆抢先一步上前去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服部平次有些心不在焉的。浦岛孝幸那边已经快到尾声,圆谷光彦这里他强行揽了过来,还没理出头绪,一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是人海茫茫,到底要去哪儿捞那个“朴右京”呢?就算是森山乱哄哄地排查了多少人,也没找出能对得上号的。

一抬头,看到一张大大的广告海报,画着京都的地图,标注着新开的连锁店位置。百无聊赖的服部平次随意扫了几眼,忽然看到“右京区”三个汉字,心中忽地一跳。

“右京”可以是人名,为什么不可以是地名呢?

可是前面的“朴”字要怎么解释呢?

服部平次皱眉沉思起来,冷不防小警员处理完事情又折回来了。

“哦,李君啊。那边没事吧?”服部平次琢磨着刚想到的关键,也就是顺口一问。

“误会啦,汉字引起的误会。”李敏生解释道。

“汉字?”

“是啊。”李敏生笑了起来,“两个不懂日语的中国游客,进店对着菜单,直接点了他们的招牌‘米露’,结果端上来的是冰露。”

“上错了么?”服部平次完全不理解误会在哪里。

“日本汉字‘冰’写作‘氷’,如果字号小一点,乍一看确实像‘米’,大概因为这样所以认错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李敏生拿出记事本写了几笔,更加直观地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不是说你会说不会写么?”服部平次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被质疑的小警员忙解释道:“因为我爸爸的名字里有这个字啊,所以印象特别深刻。常用的我大概认识三百个左右,不过这个汉字的写法,中国现在已经不这么用了。”

“哦……这样啊。”服部平次伸指在掌心写写画画,突然想到,以那个目击者倒下的角度去考虑,她看到的“米日”,会不会不是“米”字,而是“氷”字呢?

看来还得去大阪找他们的总领馆聊一聊。


* * * * * * * * * * * *


回到住处,简单吃过便利店买的便当,工藤新一稍事休息后,接了两通电话,马不停蹄地打开笔记本开始工作。

浦岛孝幸的审讯已经接近尾声。那家伙见了木村智美后,好像多年的宿愿得偿,一口气把事情都交代了干净。大概也是吃准了他们对他这个“未成年人”不会有什么行之有效的办法,所以有问必答。

然而,笔录卷宗里,并没有记录到工藤新一所在意的几件事。

第一桩谜题,仍旧是星野胜美的死因。从浦岛孝幸的口供里看,他从未提及过毒杀,始终坚持是勒毙,用来制作麻醉剂的三唑仑,则是市川孝良从金久村的兽医站偷来的,再混合了花圃里其有麻醉作用的植物制成。至于为什么星野胜美会死在吉田步美的临时客房里,他的说法是不知道。对他而言,当时的客房不过是临时路过,并没有留意左右的区别,反正房间里的布置都一样。

神秘出现的白色APTX4869粉末则是第二桩谜题。浦岛孝幸,即出田英树的资料并不难调查,但除开他自述的在四年前的深夜遇袭之外,没有任何一点可以和那个黑暗组织扯上关联。而那么多年来,他心心念念的只有对初恋情人扭曲的恨意,四年前的往事,即便是通过催眠方式,也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细节来。更何况,以常理计,既然是被下毒的,那么浦岛孝幸显然应该是要被灭口的目标,可是为什么疑似组织成员的江户川里久反而要支使他?如果是做人体试验,又为什么在成为浦岛孝幸的四年里,没有组织出现的蛛丝马迹?

服部平次和灰原哀始终没有跟任何人透露过在星野胜美遇害现场所发现了APTX一事,从服部平次提供的浦岛的供词前后连贯性来看,没有避讳过四年前他的神奇经历,可见浦岛自始至终都不知道APTX4869到底是什么东西。

大概因为这样,服部平次和灰原哀潜意识里已经将此人和组织的关系排除了个干净。

也就是说,婚礼现场的宾客之中,确实还潜藏了与组织相关的人?

线索好像又断掉了。

对于泽村菜穗美的遇害和吉田步美的绑架案,浦岛孝幸依旧坚称均是受那个自称为“江户川里久”的女人指使。泽村案他能交代的也就是支付了市川孝良一笔不菲的酬金,由他来完成,细节动机他一概不知,据他自己所述,泽村那样三十出头姿色平平的女人,实在激不起他自己的作案兴趣。而吉田步美的绑架案,他自己也不清楚理由,反正在去金久村的半路上收到了无线电指示,就是照着那女人的指示去做了,看着步美又年轻又漂亮,他倒也乐意为之。

其他的事,如何杀害市川孝良、如何杀害菲律宾女子再藏匿尸体、如何接受神秘女郎的指示对其抛尸,也都一一交代。

等浦岛孝幸见到了辩护律师,十之八九又要翻供,把罪责都推到市川孝良和神秘女郎江户川里久的身上。

然而有两个点,让工藤新一特别留意了起来。按浦岛孝幸供述,留下一整盒的BIG大阪队的纪念钥匙扣并非他自己疏忽,而是江户川里久所授意的。在泽村现场留下的E字母钥匙扣,是不是市川故意为之,他就不清楚了。

至于那个江户川里久到底是什么样子,浦岛孝幸只推说自己没见过,被问了几次后,嬉皮笑脸地告诉服部平次,那女人的声音很像灰原哀。

无线电波里的声音,和真实的自然有出入,何况灰原哀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这更让服部平次认定了浦岛故意想扰乱警方的视线,借此报复灰原哀之前给他的两巴掌。

然而测谎仪的测试也顺利通过了,事已至此,他完全没有再撒谎隐瞒的必要。

服部平次之前的一通电话,将自己今天新发现的线索和好友交换了看法,工藤新一当时正好收到老板娘本堂真纯发过来的3D场景还原图,滑动鼠标转移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圆谷光彦死前所指的镜中位置上,分明倒映着日历里的一个日期——

日曜日,5月13日,母亲节,先胜。

“那一天啊,不是母亲节么?”服部平次翻动了一下手机日历,“总不会说是和他母亲有关系吧?”

“光彦和父母的亲子关系非常好。”工藤新一立即否决了他这个说法。两个人又各自思索了一会,找不出什么关键。

“服部,上次鱼见家的管家那里,有再去调查过么?”

“有啊。”服部平次翻开记事本,“佐佐木去过了,鱼见家的管家只说那个江户川里久是个戴着墨镜的茶发女子,口气冷冷淡淡的。可恶!怎么看都觉得他们说的是灰原啊。”

“难道是故意的?”工藤新一联想到鱼见三郎其人,不由得做如是想。

“之前以为不至于这样,现在看来,可能性极大。”服部平次沉吟片刻,“说不定是那个真正的江户川里久和鱼见有什么矛盾,但是鱼见又不能直接和她翻脸,所以借这件事,既可以可以恶心我们一把,扰乱调查视线,又可以放个信号给真正的里久小姐知道,敲山震虎。”

“不过浦岛孝幸能说出这个名字,倒不像随口胡诌的,真真假假还真是分不出清楚。”工藤新一不敢立即对这个推论下决断,“哈,我们在这里乱猜谜,灰原知道么?”

“她去医院看望江户川的小助手了。”

“步美?”工藤新一想起来,案发到现在数日了,步美一直是对大家避而不见的,“这么说,她精神状态有所好转了?”

“你这么关心的话,自己直接问灰原啊。我也希望她赶紧好起来,毕竟也是重要证人。”服部平次顿了顿,提到几个案件里还不得解的点,继道,“工藤,你不觉得有点奇怪么?那个名字好像你妹妹一样的神秘女郎。”

“是很奇怪啊。”

“我是觉得,她的指示,简直是把凶手直接送给我们一样。”服部平次笑道,“真是有意思,到底是敌是友?”

“是个麻烦吧。”工藤新一轻笑了一声,心中盘算着那天在墓地的时候,赤井秀一给他的Liqueur的相关信息,再联系到APTX4869的神秘出现,只是深觉这些暂时没有和两位好友挑明的必要。

“说的是,要真是帮我们,直接举报提供线索就可以了。哎……”服部平次想了想,“说不定她的真实身份见不得光呢。莫非是水无怜奈?”以能为来说,确实她的可能性最大,但根据各方面的信息综合看,水无怜奈年逾四十,再如何精心保养,看上去也绝不是二十出头的面容,何况,作为CIA如今要员的她,也没有再次卧底一个苟延残喘的黑暗组织的必要。其实见识过太多世间险恶和人心善变的服部平次自己也知道,不能将不相熟的人设想得太好,但终归希望在纷繁的局面中,多一个战友而不是敌人。

“本堂英祐刚才也给我打了个电话。”工藤新一岔开话题,“他对他姐姐的表现跟我们道歉。”

“嘛……”服部平次一个愣怔,“本堂英祐倒是和他姐姐很不一样,当年你托我调查他的时候,我也没看出来他是这么个很不错的人。”指的自然是在发布会上面对记者表现的不亢不卑极有担当的本堂社长。

“我有托过你做过那样的事?”

“都快二十年了,我看到他的脸才想起来。”服部平次忍不住揶揄起好友来,“可能我的脑子和你一样也有坑了吧。不过还真是越来越佩服他和你家老板娘这对夫妇了。”


挂上电话,再仔细地看过所掌握的资料,将已有线索列在记事本上。服部平次已经表示将按照“冰日”这个方向重新调查一遍。既然目击者说的是一张表格一样的纸,应当是提供那张表格的一方的名称吧?现场并没有发现目击者所说的物件,可见那张表,是能证明凶手真实身份极其重要的东西,因此才会被凶手一并带走了。
正在继续整理思路,灰原哀的电话打了进来,让工藤新一现在就下楼。

“怎么不戴眼镜就下来了呢?”

“懒呗。追踪眼镜放在裤兜里忘记取出来了,被洗衣机洗坏了。”看着她微微皱眉的样子,又问道:“为什么不上去呢?”工藤新一站在楼下,有些不解,毕竟他现在住的房子,本就属于她。

“太晚了。”灰原哀淡淡道,言外之意,是指这样并不合适。

原来是为了避嫌啊。

灰原哀交给他一个小皮箱:“这是毛利小姐托我带给你的。”

“这是……”工藤新一没猜出来毛利兰这是要做什么。

“参加丧礼的礼服,还有你的皮鞋。”灰原哀简洁地答道,“毛利小姐想得很周到。”

明天就是他们的好友,圆谷光彦的告别式,地点定在京都,他本应开始全新人生的地方。

看着工藤新一闷闷地接过皮箱,灰原哀不禁开口道:“毛利小姐今天也到京都了,不考虑去见面么?”

工藤新一想起那天在王子酒店的事,摇了摇头,叹道:“算了,如果她想见我,自己就过来了。”

“你啊,总是那么被动。”灰原哀轻轻一叹,淡淡的神情笼罩在淡淡的灯光下,“她一直都很关心你,虽然不会说出来,人么,总会有点自尊。如果是因为最近的报道,她有什么想法,我可以去和她解释。”

看着难得和自己这么多话的灰原哀,工藤新一愣怔片刻,道:“算了,那种报道,她要是真信了,谁解释也没用。这么多年了,如果这点信任都没有,在一起也没什么意思了。”说到最后一句,两人不约而同地被吓了一跳。

“毛利小姐只是没有安全感吧。”同为女性,灰原哀想为他的女友辩解什么,话一出口却又是迟疑了,感情的事,旁人总是不适合多做评论。

工藤新一也不喜欢总和别人提及自己现在已经找不到方向的感情,只问起步美的情况。

“步美很介意江户川柯南的看法。”灰原哀斟酌了半日怎么措辞为好,白天那个理直气壮的女王此刻不知又去了哪里。

“我?”

“被那样的恶魔绑架,所以步美很想知道你怎么看待她。”

灰原哀说得非常含蓄,但是工藤新一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被绑架不是她的过错,何况浦岛孝幸并没有对她怎样,她可以放心。”

“你有时间还是去看看她吧,虽然说精神已经好了不少,但终归是一场噩梦。”灰原哀想到那一年在去函馆的飞机上,年幼的步美连一个做耳压平衡的小动作,都十分在意柯南对她的印象,大概此时也只有心上人的出现,才是对她最好的鼓励。

工藤新一点头应道:“作为朋友,这也是应该的。不过她的家人呢?应该也到京都了吧?”

灰原哀摇摇头:“据说步美的父母好几年前出车祸已经过世了,家里只有个弟弟在东京读书。”

“啊……”工藤新一低呼一声,十分意外,忍不住自责起来,埋怨自己对这个小妹妹实在关心太不够。

“我也是这次才听她提了一句。步美其实是个很要强的姑娘。她一直不说一定有她自己的理由,所以,不是你的过错。”灰原哀如是安慰朋友,眸中却不禁黯然,相识十六年,如今各奔前程的昔日伙伴,又各是这样的人生。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工藤新一深吸一口气:“明天是光彦的告别式,步美知道么?”

“告诉她了。她什么都没说,但是我离开病房的时候,听到她在哭。”

终于,还是后悔了么?

工藤新一抬头望了一眼有些暗淡下去的月色,对着灰原哀说道:“你早点回去吧。”

灰原哀看了看表,点头道:“你也早点休息。”
松田君的MV完工,地址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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